德福拧紧眉头,翻身上马。 “上师请随我来!” 他一夹马腹,朝着城北方向疾驰而去。 方无忧对车夫使了个眼色,马车紧跟其后。 街道两旁,零星的火光还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焦木和血腥的混合气味。残存的清兵三三两两聚在墙角,有人抱着鸟枪发呆,有人蹲在地上干呕。 没人敢靠近关帝庙那片区域。 马车穿过几条巷子,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整齐起来。青砖灰瓦的院落一座挨着一座,门前挂着写满满文的木牌。 “到地方了。”楚一航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这是八旗的官衙。” 方无忧探头望去。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尽头矗立着一座牌楼,上书“辽阳城守尉府”六个大字,旁边照例是一行满文。牌楼后方,数十名清兵正在一个头盔上插着令旗的骑马军官指挥下,列队向城西方向开拔。 德福勒住马,那军官见状,连忙催马上前,翻身下马行礼。 “大人!” “大营的兵丁,怎么调动得如此慢!”德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质问。 那军官躬身,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大人见谅,北门处有大批教匪聚集,奴才等不得不分兵追剿,这才误了时辰!” “没用的奴才!”德福一鞭子抽在地上,“快去,把城西关帝庙清理干净!重新把关老爷的像给我供起来!听清了没!” “嗻!” 那军官不敢多言,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匆匆离去。 德福转过身,看向方无忧乘坐的马车,语气缓和了几分:“此处便是官衙了,我就住在这儿。上师,里边请。” 方无忧下了车。 官衙的大门是厚重的红漆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满汉两行文字“镇守辽阳副都统驻跸”。门前立着两根高大的旗杆,分别挂着镶蓝和正白两旗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门口站着四名披甲侍卫,腰挎弯刀,手持长矛,见德福回来,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大人回来了!” 德福点点头,径直走进院内。 方无忧跟在他身后,打量着周围。 院子很大,青砖铺地,两侧种着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正中是一条笔直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飞檐斗拱,气势不凡。 院墙上挂着一排排鹿角,有的还带着血迹,显然是新猎来的。墙角堆着几捆兽皮,散发出浓重的膻味。 “满洲人的规矩。”楚一航的声音在脑中响起,“鹿角代表武功,挂得越多,说明这家主人越能打。” 方无忧心中了然。 德福带着他们穿过前院,进入正中的一间大院。 两名护卫见了他,连忙迎上来,接过他的头盔和马鞭。 “去,让厨房烧几个菜,再温壶酒。”德福吩咐道。 “嗻!” 护卫应声退下。 德福脱下厚重的棉甲,露出里面的石青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他摘下暖帽,露出那副细细的金钱鼠尾辫,随手搭在肩上。 “上师,请。” 他推开正房的门。 屋内很暖和,墙角烧着一个铜制的火盆,炭火烧得正旺。 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炕,炕上铺着厚厚的毛毡,摆着一张矮脚的炕桌。炕桌两侧各放着两把鹿角椅,椅背上镶嵌着打磨光滑的鹿角,泛着温润的光泽。 墙上挂着一面镶黄旗的旗帜,黄底红边,中间绣着一条盘龙。旗帜下方是一排兽皮,有狼皮、熊皮,还有一张巨大的虎皮,虎头张着嘴,獠牙森森。 “坐。”德福指了指炕桌,自己先盘腿坐下。 方无忧脱了鞋,爬上炕,盘腿坐在他对面。楚一航和黄正军也跟着坐下。 陈洪烈、吴梦萱几人则被安排在了隔壁的厢房。 德福从炕桌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烟袋,装上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呼——” 他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看向方无忧。 “上师,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大人请讲。” “您多次提及八卦教,”德福敲了敲烟袋,“莫非……是对那女子起了兴趣?” 方无忧心中咯噔一声。 这老狐狸,果然没那么好糊弄。 他面上不动声色,双手合十:“大人明察。正是如此。” “哦?”德福挑了挑眉,“上师不妨说说,为何对会对一个邪教妖女如此上心?” 方无忧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先前劫掠小僧一行人的,正是那女子。” “哦?”德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劫走了上师什么物件?” “一些……法器。”方无忧顿了顿,“对小僧来说,很重要。” 德福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上师坦诚,我也不瞒你。”他放下烟袋,“那女子,我确实抓了。但……” 他话锋一转:“她现在不在我手里。” 方无忧心头一紧:“不在?” “盛京将军弘晌派人来要,说是他的福晋,要拿那妖女做什么法事。”德福摊了摊手,“我哪敢留在手里,所以早早便差人送到奉天城了。” 他神情恳切,不似有诈。 方无忧面色一沉,做出悲悯状:“唉……还是迟来了一步。” “上师莫急。”德福连忙劝道,“那女子虽然送走了,但人还活着。上师若真想见她,不如过些时日,随我一道去奉天?” “不必了。”方无忧摇了摇头,“小僧这就启程,前往奉天。” “这……”德福皱起眉头,“上师,刚刚闹了一波阴兵,你这一走,城中再生异象,又该如何?还望上师慈悲,多留些时日!” “小僧急着走,正是怕迟则生变!”方无忧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此话怎讲?” “那女子,才是异象的根源。”方无忧压低声音,“如今她北上奉天,只怕……奉天城要出事了。” 德福脸色一变。 他盯着方无忧,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怀疑,有忌惮,还有一丝……恐惧。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上师莫急。”他站起身,对着方无忧深深一揖,“今晚在此安顿便是。明日一早,我便携上师前往奉天!” “哦?”方无忧眼前一亮,“那便有劳大人了。” 德福摆了摆手,正要说话,门外传来敲门声。 “大人,酒菜备好了。” “进来。” 两名护卫端着托盘走进来,将一盘盘菜肴摆在炕桌上。 烤鹿腿、炖鹿肉、鹿血肠、鹿筋……满满一桌子,全是鹿肉。 “这些都是前些日子围猎得来的。”德福指了指桌上的菜,“上师请享用。” 方无忧点了点头,用手在一旁的净水盆中洗了洗,便抓起一小块肉,细细品尝起来。 鹿肉入口,肉质紧实,带着一股野味的膻香。 德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上师,我有一事不明。”他放下酒杯,“那阴兵……到底是何物?” 方无忧咽下嘴里的肉,缓缓开口:“'冤魂不散'罢了?” “这冤魂,又从何谈起?”德福鼓起眼睛,问道。 “唉!”方无忧放下筷子,“大人想必知道,当年百余年前,大清兵破辽阳,城中死伤无数。那些冤魂无处安放,日积月累,便化为了阴兵。” “唉,都是那些教众的说辞罢了!挡我大清兵锋者,便是被杀,又哪里能算得上冤枉?”德福听罢,有些不以为然。 “小僧并非是听信那些妖人裹挟愚民之说,只是观那城西地界,确有一股浓烈的阴寒!”方无忧见他对此说法有些不屑,赶紧辩解道。 “那为何偏偏是今日爆发?”德福追问。 “因为……镇压它们的东西,失效了。”方无忧看着他,开始牵强附会地忽悠起来,“关帝庙上的神灯,便是镇压之物。如今那股诡雾自南而来,生发之气渐弱,引得神灯熄灭,阴兵自然出笼。” 德福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上师,实不相瞒。”他压低声音,“这段时日,奉天城那边……也不太平。” “哦?”方无忧见他这番说辞,来了兴趣。 “弘晌将军,有些……不安分。”德福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听说他在城中大肆修建庙宇,还请了不少喇嘛、道士做法。有人传言,他是想……自立为帝。” 方无忧心头一震。 自立为帝? “大人此言当真?” “我也是听说。”德福摇了摇头,“毕竟几个月都没有,来自关内的消息了。海路陆路全断,一个南边儿来的都没见到。奉天城里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端起酒杯,又是一口闷掉,露出苦闷的神色。 “上师,实话跟您说吧。”他看着方无忧,眼神中满是疲惫,“我和那巴海,都想着从这调走,只是这北面的缺,一下子全热乎起来了,奉天城里的大小官吏都盼着将军把自己调到北面去。这执掌辽南的差事原本是肥缺,现在倒变成人人畏避了。” 他顿了顿,又道:“眼下这大雾越来越近,只怕再过不久,就要漫过这辽阳城了……”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将壶中剩酒,一饮而尽。 方无忧看着德福那副忧苦样子,心中思绪翻涌。 眼下这局面,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