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寻

3、兰谷

  青衣女子从红纱中挣脱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愣住,转而癫狂道:“伯狸,你少唬我!”   江狸泛着红光飘浮在空中俯视她:“看来你记性不错。这里你也是来过的,妭,如果不是你和丽娱,燧明的人离魂后可以一直生活在这里。”   妭冷笑一声,也提剑飘了起来,一面出招一面嘶吼:“都是因为你!你是元神,偏要嫁个凡人做什么!”   江狸背着手,丝毫不动,眼看着她拿剑比划,皱眉道:“上次已经跟你解释过了。你被贬赤水,是因为自己的贪欲。”   “那也是你害的!”   妭大叫一声,划开了自己的手臂,飞溅的血穿过了江狸的屏障,滴在她的肩头。江狸“啧”了一声,凭空一握,化出玉笛向妭挥去:“给你脸了是吧?”   妭被振出几丈,笑道:“终于肯出手了。”   她的手臂还在滴血,血迹所到之处,都长出绚丽的花和树来,然后迅速枯败。妭冷眼瞧了瞧脚下的枯枝败叶,冷笑着捏了一把手臂的血,洒在空中凝结成了一个怪异的图腾。   “整蛊做怪。”   江狸举着玉笛刺过去,妭迅速伸进血图腾中,拔出了一把血红的笛子。   江狸停住了。   她们手里握着一模一样的玉笛,只不过妭手里的那支透着妖异的红色,还散发着骇人的气息。   妭看着她的反应,满意地笑了:“众神化凡,离魂后神魄归于兰谷,守护入凡时凝聚自身元能制作的灵器。你说过,这些灵器在战乱中沾染了凡人的血气和怨念,不加以控制会影响现世——也就是你们说的‘真世’,对吧?   “而我又偶然知道了你和真世的关系……”   妭说着大笑起来,吹动了玉笛。   “所以,你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后果?”江狸冷声反问。   妭没空回答她,而是越发卖力地吹奏,这也算是回答她了。   江狸看着红玉笛吹动的黑色风暴侵蚀着脚下原本安逸恬静的土地,散出了红纱去抓捕漫天的黑风,带着怒意说道:“你又,把这里弄脏了。”   妭冷笑一声,化出两个分身,这下她空出嘴来和江狸对话了:“既然血气和怨念可以沾染灵器,那凡人几千年的血气和怨念,应该也可以凝成一件灵器吧?我这么想的,就这么做成了——你是不知道,身毒那个鬼地方怨念有多重——你觉得如何?你敢毁了它吗?”   三个妭猖狂地笑着,将三根红玉笛抛了出去。   红玉笛发出的声音,久违地搅乱了江狸的思绪。黑风趁此机会化为利刃,刺破红纱飞向江狸。每一束都像是一道锁链,慢慢地禁锢了她的元能。   江狸的长发被截断了几缕,耳垂也被划破了一个极小的口子。   妭尖声笑着,长袖一挥,她们二人便降落在了高台上,只不过,是燧明的高台。   破碎的红纱覆盖了大半个高台,江狸披散着参差不齐的长发,脚步虚浮地站着。漫天腥臭的瘴气挡住了她脸上的不堪,却还是能叫人瞧见褴褛的红纱,有谁见过这红纱残破至此?   没有人见过这样不堪的江狸。   所以所有人都慌了神。   高台散发出无法压制的气息,怒吼声正在粉碎高台。康婴的双目已经渗出了血;异兽精怪们都发了狂,曹犀正带着人镇压;金鼎武士许多被怨魂附了身,长枪长戟对准了自己人;贺五爷由黎和开明兽护着,坚守着5号的入口;就连吴快,也已经咬紧了牙关,颇有些吃力的模样。   江狸冷眼看着妭,摘下了胸前的兽牙项链。   那链子一离开她的手,便逡巡而上,越变越大,直到每一颗兽牙都变成四五个人也合抱不住。   江狸仰天长啸,兽牙项链好似被无形的大手扯断,兽牙纷纷飞向一处远方。   没过多久,我们终于能够知道,这些牙齿到底属于什么动物——   不绝的啸声中,远处浩浩荡荡地飞来数不清的龙,咆哮着回应江狸的召唤。   龙飞得快,转眼便将高台围住,这才瞧见它们身上只有流光,没有血肉,透过这些光,还能清晰地看到它们的骨骼。   为首的九条龙将妭的红玉笛围住,它们便不再能引动黑色风暴。   一些龙撞向杨缕的金鼎,化入鼎上的图腾,金鼎发出龙啸,转眼便震慑住了不少怨魂,高台的味道也消散许多。   巨龙们上下翻腾着,战况瞬间逆转。   异兽精怪慢慢恢复神智,扑向高台帮着压制怨魂。   江狸慢慢变大:“我造你们的时候,除了情感欲念,还有脑子,可你偏偏不用。”直到覆盖高台的红纱变得合身,天空似乎又离得更远了,龙们翻腾的空间变大,似乎心情大好,更加卖力地干起活儿来。   妭冷笑一声,望向龙飞来的方向,那边正有一位老熟人赶来。   江狸看清了人,又向高台下望去,混战中实在难以寻找出某个身影。妭十分善解人意地解释道:“放心,你们那个弦牢好得很,丽娱这可是留了半个身子在里面才逃出来的。”   正说着,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坠着半截龙骨的妇人便来到了跟前。   看着被破坏的龙身,江狸周身红光暴涨:“凭你也敢动我的龙!”   周围的红纱应声而动,刺向丽娱,却纷纷停在她握着的玉笛前。   那是,伯益笛的本身,带有元神的灵器本尊。   霎时间,混战的众神都停了下来,望向那根笛子,连漫天的飞龙也停了下来,一坨一坨地盘踞在空中。   江狸大骇:“你能取出笛子?——你把那少年杀了?——愚蠢!”可下一瞬,她便被自己的笛子振飞,摔下了高台,压坏了一座山丘。   江狸摇了摇头,慢慢地站了起来:“妭啊,你这个蠢货,又被她骗了吧。”   ——“你以为,这笛子能唤回神祇的记忆,除了贪婪,能为你证明什么?”   ——“你为了助轩辕,自愿植入我半缕灵魄,赢了大战便是求仁得仁了,为何不肯放手?”   妭大叫:“帮他赢是为了嫁给他!谁知他竟然狠心将我驱逐,谁知你就算丑成那样他也还是要娶你!”   江狸默然道:   “驱逐你是因为你无法控制我的元能,可将近一万年了,你有没有抽出一天来想过,丽娱为何要这么做?   “是因为你的美貌对她来说威胁更大吗?或许吧,但真正的原因——   “因为她知道,大战后我便会离魂。”   妭闻言更是癫狂:“即使你离魂,即使那个躯壳里没有你,他也还是愿意和你留下的躯壳生儿育女!”   江狸叹了口气,无奈道:“因为那是他的使命,是他那一世的命数。”   “那他人呢?华胥的、燧明的、有熊的,就是狮岭的那个老东西都还在,他人呢!他为了多陪你几百年,熬到神魄飞散放弃轮回,这是什么命数!”   这话,却是丽娱说的。   江狸歪了歪头,若有所思地睥睨着她:“原来,你也是真的爱他。”说完自己笑了起来,带着一丝欣喜,这是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   然后又转头对妭阴恻恻地笑道:“你不知道那少年是怎么回事吧?你猜这次,丽娱知不知道呢?”   妭浑身一抖,望向丽娱。丽娱却抱着笛子转身腾云而去,天上那一坨坨的龙畏惧那根笛子,都不敢拦她,直到她消失在天边,龙们才重新开始干活。江狸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露出了一丝欣慰的微笑。   然后她善解人意地缩回了和妭一般的大小,重新站在了她面前,对她说道:“你再猜,她在龙坑里,除了伯益笛,还能找到什么?”   江狸说:“那少年在大漠中,见到了蚩尤——你知道他是个疯子吧?”   江狸说:“蚩尤他,应该是知道了我的真身。”   江狸说:“我是什么呢?你看看——这世间所有你看见的东西,都跟我有关,不是我造了它们,而是我存在,它们才存在、你们才存在。”   江狸说:“驱逐你和黎,关押丽娱和其他罪神,难道是因为我灭不掉你们吗?”   江狸说:“可我怎么对付蚩尤的?我驱逐不了他,姜家的五弦牢关不住他,云家的饕餮盾也奈何不了他,你是不是,也没想过为什么?”   江狸说:“我不是嫫母,他怎么就,不能不是蚩尤呢?”   江狸说:“那少年来的时候就是冲着我的龙坑来的,你猜为什么?”   如同魔鬼的低语,每句话在妭听来都摄魂夺魄,可她还是听不懂。   若是她能有这脑子,当年也不会轻易被丽娱骗了吧。   罢了,江狸叹了口气,如今只需要等丽娱吹动伯益笛,子羊的记忆便能恢复,蚩尤恨她,但子羊不会,只要他不再跟着闹腾,这事儿就能结束了。   趁着妭愣神的时候,江狸红袖一揽,收起了她的红玉笛,再一揽,便裹住了妭,另一个江狸拔下胸前龙牙项链上的两颗龙牙化作两个刑具似的钩子,毫不犹疑地勾进了妭的肩胛骨。   立时便有一缕红烟从妭额间散出,好似飞蛾扑火一般飘向江狸发出的红光,这时候的妭,连发出一丝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狸拿起合而为一的红玉笛掂了掂,往天上一抛,红玉笛转瞬化为数千根,路过的龙一口吃下,周身立时流光溢彩,翻腾几下后全都灵力大增。金鼎上的那几只也探出头来各自叼了一根回去,金鼎便跟着发出了更耀眼的光芒。   方才说话间她已分出数个分身加入混战,但丽娱只是来露个脸便溜了,显然是要她跟上的意思,她如果不去显得不给面子,她看了看巍峨如山的贺五爷和高台下千八百个曹犀,确认他们已经缓过了劲来,便道:“龙我要带走一半,能行吗?”   “那你留几个?”好几个曹犀异口同声地问道。   “这九个都留下。”   “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