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在大漠里跑了两天才到高阳。 不过要找到曹犀在的高阳,还得费一番功夫。若是这鹿还没有变成白色的,或者鼻子上还长着角,事情会好办很多。若是没有正好遇上飞龙日,事情会好办更多。 想到这里,黎忽然猜到曹犀会在哪里了,猜到之后他便原地坐了下来,对身边的白鹿说:“只能等等了朋友,本来飞龙日我的元能就弱,他们肯定都聚在‘化凡’的燧明禳邪,我俩去了就是自寻死路。” 白鹿虚弱地伏在他身侧,没有怨言。 属于江狸的那抹鲜红,如黎所言,正出现在一座绵延千里的石山上。与她同在的人,都不曾在婪骨镇露过面。 一人手里握着一柄长杖,一柄流水做的长杖,这是若水的家主姜莽。 一人穿着五彩的绣花百褶裙,胸前抱着一把巨大的银号角,上面镂刻的牛头好似随时能发出怒号,这是三苗的家主姜前。 一人裹着兽皮,露出结实的肌肉,背这一把人高的巨斧,斧头上的图腾和姜前号角上的相似,这是涿鹿的家主尤伫。 一人细长的双腿双臂上缠着数不清的金环,一动便叮当作响,这是烈山的家主墨猊。 一人身长玉立,长裙上盘着一条凶猛的金龙,这是幽陵的家主杨缕。 而黎要找的人穿着一身格格不入的西装,长发被两瓣贝壳束在颅顶,便是高阳的其中一位家主曹犀。 这个时候的燧明瞧不见人烟,偶有一些连贺五爷都没见过的禽兽出没,天色说不清是黑是白,此刻已越发浑浊。 江狸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根玉笛,她闭眼听了许久,才将玉笛放到唇边。笛声一响,飞禽走兽大都回到了自己的窝。 听着玉笛的指令,姜莽将手里的长杖狠狠一戳,一息,水漫万山,再一息,水淹万物,再一息,水浸黄天。三个瞬息的功夫,万物都置身于水中。 笛声依然清晰可闻,江狸却看不见了,原先站着人的地方只剩一团鲜红的光飘在水中。 那些没离开的异兽纷纷露出狰狞的面目,有的膨胀数倍破坏了周围的林木或云朵;有的散发出晦暗的光芒吞噬周围的一切,包括另一团晦暗的光;有的散出无数小分身,带着毒气散落各处试图将他们包围。 姜前吹动号角,被波及的异兽发出哀嚎:变大的又缩小了些,吞噬的光又暗了些,太小的分身直接被湮灭。 墨猊张开双腿双臂跃起,金环四散,圈住那些散发毒气的异兽,一一绞杀。生出多少毒兽,便有多少金环。 尤伫解下巨斧朝那些噬物的光团砍去,每次挥斧,都幻化出无数金石铁块,它们没有被吞噬掉,而是渐渐掩盖住了那些黑光。 曹犀紫色的长发飘散在水里,束发的贝壳合二为一,又似墨猊的金环一般,一个化作两个,两个化作四个,不过比金环要大得多,被曹犀的长发推动着,扑向被填补好的黑光,一开一合之间,黑光便消失不见。 江狸的笛声传得更远了,先前躲回家里的异兽倾巢而出,围剿剩余发狂的异兽。 但很快,本已逐渐清明的天色又一次浑浊起来,水面和天空之间有了距离,那团红色的江狸在空中一滞,又幻化出两团红光分身。三个江狸吹出的笛音各不相同,方才的大战又一次上演,不过这次,其余五人的脸上都显出痛苦之色。江狸察觉到他们比以往消耗更快的体力,再一次幻化出两个分身。 两团新的江狸周身旋着火焰,她们吹出的笛声牵引着火焰将墨猊等人包裹起来。曹犀和其他人一样,身子都更加的暖和起来,她皱起眉头大喝一声,跃进最近的一个贝中,再出现时,那团红光托着一把石梯,石梯落地变大,梯子上爬下来四个人,虽然穿着不一,容貌不一,性别也不相同,但都有一头紫色的长发。 他们到来后,化出的贝变得更大也更坚硬。 他们从各自的高阳离开时,都难免搅动风云,身在其中一个高阳的黎自然也感觉到了,他也立刻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抓着头发低嚎道:“怎么搞的,今年真是邪了门了……” 最后,杨缕一跃而起,先是化作长龙,又盘结成一缸笼罩天地的鼎,发出咚咚的四十九声巨响。九个江狸加上九个曹犀,才终于稳住了天色。 姜莽将手中长杖横卧,又是三个瞬息,包裹万物的水仿佛不曾出现过。 红光相聚,人形的江狸再次出现。她手指一捏,裁下一绺鬓边的头发,散在空中,一时间,大地上的、天空中的、水里的异兽发出此起彼伏的鸣叫。等叫声停止,江狸回身向众人点了点头,下一瞬便消失不见。 墨猊惊骇的表情仍未退去,转身问最近的一个曹犀:“九个?她什么时候用过九个!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曹犀冷冷地说道:“要不是我们太弱了,她也不用多分出五个来保护我们。”说完每个曹犀同时跳入了身边的贝壳中,贝壳一合上自然也不见了踪影。 剩下的人沉默许久,也都陆续离开了。 下一个见到江狸的人便是黎。 在燧明不过两个小时的功夫,婪骨镇中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三只赤首黑目的青羽飞鸟给他带去了口信,叫他去那口井底相见。 再次见面,黎身边那头鹿已不再是纯白色。黎见到江狸,指着鹿有些激动地问:“他真的恢复了一些,你……你没事吧?” 江狸摇了摇头,走过去摸了摸鹿,那鹿身上的颜色似乎又更鲜艳了些,抬头嘶鸣一声,连呼吸也顺畅了许多。江狸命令似的对它说:“回。” 鹿与她对视了好一会儿,知道自己确实不该离开守地,无力地闭了闭眼,挣扎着站起身来。 黎连忙护在它身前:“它还没好,怎么回去,申都那破地方也不是只有它才能守。” 江狸无法同他详细地解释,方才自己已经令八方之能归位,这鹿要想恢复自己的元能,就需要回到初生之地接收。于是江狸瞪了黎一眼,眯起眼睛做出要同他神交的模样,吓得他缩起脖子连忙道:“别别别,我离开兰谷太久了,承受不住你。我这就送它走,马上走。” 可他却被江狸扯住了衣领。 黎冲着她眨了眨眼,又看她没有放开自己的意思,而那头恢复三成颜色的鹿已经悄然离开。 “你是……要我留下来?” 江狸这才放开了他,点头坐了下来。 黎皱眉想了想,凑过去矮下身问;“‘她’也不是第一次回来了,这次怎么用得上我?……是有什么不一样吗?” 江狸看着他,依旧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波澜不惊的面容下暗潮汹涌,黎看得真切,愣神片刻后,笑道:“明白了。不过——‘死了’就能回兰谷,你亲口说过的话,算数吧?” 江狸歪了歪脑袋,缓慢地眨了眨眼表示同意。然后侧耳听了听,立刻站了起来,下一瞬井底又恢复了完全华丽的模样,江狸的裙摆卷起的子午街上的尘土,眨眼便消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