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寻 · 3、鹿，黎，伯狸

　　等众人都走后，江狸勉强起身来，想要下楼。金数听到动静，急忙起身去看，将将在楼梯口扶住她，道：“姐姐怎么起来了，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江狸看了看他，似有所求，金数扶她到桌边坐下，叹了口气，嘀咕道：“明明会说话，就是不愿意跟我开口。”边说边将那本书翻找了出来递给江狸。　　江狸自然依旧用手指书来问他：“找得怎么样？” 　　金数道：“不怎么样。” 　　“真话？” 　　“……应该快了。” 　　江狸闭上眼轻叹了一口气，纤手一指：“回去。” 　　金数只道：“我不能。” 　　江狸：“为了你好。” 　　金数看这她真诚的目光，也叹了口气，坐到床边，缓缓道：“姐姐，有很多事你不知道。我从小，过得并不好。家里挺有钱，但是我仍然过得不好。老头子这两年身体不行了，我必须做点什么，才能让我和我的母亲将来不至于惨死街头……家里的事，我不愿意说太多，但是，我不能听你的。” 　　江狸看着他，耳朵里听见了无数的声音，听见了他来时的火车，听见了他家里的争吵，听见了他初初喜欢的小姑娘，听见了他的童年，最后听见了他初生的啼哭。但金数看她面无表情，只得道：“其实这几趟外出，除了找到我的路，我也……知道了一些事情，关于……关于我……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江狸闻言目光中有了震惊，更有疑惑。　　金数道：“第一次在沙漠里受伤，没有见血，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我都出血了，一次比一次严重……总之，每一次见血了，就能知道一些事情。沙子在风里说话，胡杨在沙子里说话，各种没见过的动物在山洞里说话，可大漠里哪来的山洞呢……他们有的恨我，有的欢迎我，有的可怜我，虽然说得不多，但是我大概猜到了一些，只不过我得出的结论太过玄幻，有时候我深信不疑，有时候又很难说服自己的理性。” 　　江狸手又一指，问：“知道多少？” 　　金数轻笑道：“姐姐，说出来或许你不信，我在外面的世界里，算是个顶聪明的人。我很清楚，这镇子里的事，关于我的事，我不能知道太多，不然，我就无法完成我的任务了。” 　　知道太多就会动摇，动摇了就可能要空手而归。可婪骨是婪骨，出了那扇古旧沉重的大铜门，还有羸弱的母亲和食人的家族。　　江狸沉默半晌：“那你去闯吧。中元节后……”江狸找到最后这个词语，却咬咬牙关上了书，起身自己跌跌撞撞地上楼去了。　　金数看着她摇曳无力的裙摆，心中一动。少年随即皱起了眉头，责怪听到的故事太过生动。忽然又想起什么，起身拍了拍楼梯扶手，道：“姐姐，还有件事，我上去跟你说好吗？” 　　但那抹红色立刻出现在少年的视线范围内，金数想去扶，江狸却轻轻侧身避过。金数不露痕迹地捏了捏手，道：“我这次进去，险些丢了性命，是一头白鹿救了我，还有……还有一个浑身通红的男人。” 　　江狸闻言垂眸，不露痕迹地笑了笑，金数没看见，只说：“那男人说，若是姐姐想找他，可以去这里找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片树皮递给少女。　　江狸接过东西，转身便上楼了。　　金数瞥了瞥嘴，看来只得自己找找看上面写的是什么了，于是回身拿起书刷刷地翻了起来。片刻后便大喜疾呼，抬腕看了看表，时间也充裕，便拿起背包跑了出去，边下楼边喊：“姐姐，我今晚不回来了，你莫要寻我！” 　　那边厢江狸听到了他的话，直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树皮。但她看着树皮很久，目光中的疑惑，是她不明白为何这次命运如此安排。她想起来，第一次听到命运这个词的时候，她很惊讶。这片土地上的语言如此丰富，却赋予了一些一时间难以摆脱的事物这样一个苍白无力的名字。那时候她没有认真想过这其中的原因，但此刻她在想。　　因为她此刻，正也遇到了一些一时间难以摆脱的事物。但她认为，她的与旁人的有所不同。她的命运，经过了万万年细碎的拼凑，如今才完整地呈现在自己面前。她还一面自省，究竟是这完整的一刻本身猝不及防，还是在它拼凑的过程中自己躲懒了、逃避了以至于没能提前阻止。　　江狸突然有了许多不合时宜的问题，却苦于不能深思。　　她的眼中匆匆略过万物，耳中上天入地地探寻，妄图抓住一丝关于答案的蛛丝马迹。　　这一探索，便入了夜。　　金数果然没有回来。　　江狸又等了三天，金数还是没有回来。她又想，如果这次，也就是现在、此刻，她再次躲懒，干脆放任一切，不去听不去看，那一切不就结束了吗。　　这天入夜后，她还是起身了。　　沙漠尽头还有一丝丝光，上一瞬她还在子午街尾，下一瞬便不见踪影。　　18号的客人吃着猪蹄和酸菜正热闹，却没人注意到那抹独一无二的红。　　紧接着，大漠中的一隅，一口井，一株歪胡杨，一抹鲜红摇曳的身影出现了。江狸看看头顶猩红的光点，又看看脚边的深井，撇了撇嘴，轻轻跃入井中。　　井下自然是另一番天地。不过在江狸看来，跟婪骨镇没什么不同就是了。　　井下候着的人见到她也撇了撇嘴，嗤笑道：“伯狸，好久不见。你为何还是一点想象力都没有？” 　　闻言江狸轻皱眉头，在“17号”门前的土阶上坐了下来，道：“黎？” 　　候着的人躺在华丽宫殿的圆榻上，身后枕着雪白的狐皮。只见这人身高不到五尺，看着像个孩子，面目却不甚真切，金数看见的他也和江狸眼中的大不一样，但大约是清秀的，他笑道：“不必试探，‘黎’早就不在了。”眼见江狸闻言松了口气，他接着道，“所以，我也算是黎了。” 　　江狸扬扬眉，用目光询问他。　　黎却笑笑转了话题道：“才想起来我刚刚说错话了。你是不是不能有想象力？” 　　也不知他是不是明知故问，江狸也没不耐烦，支起手来撑着脑袋看他，有些好奇的意思。　　黎道：“我习惯了说话，不喜欢神交那套。虽说你也不能神交吧，但你还挺好猜的。我就开门见山了，这口井，”说着抬头看了看，“苍龙心宿，逆鳞之处。你把东西放在这，确实不好找。不过这人血脉特殊……说不定走‘那条路’能找到这。不如，我帮你？” 　　江狸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黎看不真她的表情，便接着道：“我帮你想办法让他找不到这里来，条件嘛，你要帮它——”说着手指向暗处卧着的一只白鹿。江狸顺着看过去，只一瞥便教她蹙起眉头，她认得这只鹿，可她认得的，并不是一只白鹿，鼻子上也不是空空的。　　黎叹了口气，道：“是我的错，但我救不了它。” 　　江狸走过去摸了摸“白鹿”，深深皱起了眉头。黎道：“我找你很久了。但那个破镇子我接近不了，镜城那么大我也不好找你，白泽那家伙，又说什么也不肯帮忙，嘁。” 　　江狸轻声道：“尽量。” 　　黎道：“是必须！我帮你……” 　　江狸又道：“不必。” 　　黎惊了，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道：“你说这么多话，不要紧吗？” 　　又道：“不必是什么意思？实话告诉你，箭在我手上，我……你……东西难道已经不在这里了？” 　　江狸挑眉撇嘴表示赞赏。　　黎又道：“你……把它，放哪去了？”问是问了，但黎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于是他看着江狸指了指自己的脚。　　黎有些慌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江狸面前，道：“我拿到箭以后吧，得知他血脉特殊，所以做了些实验……实话告诉你吧，他如此特殊，就算用箭，我也没把握。然后呢，幽陵那家不是把东西放在箕宿了嘛，而且快到飞龙日了，我听说他们家为了镇龙又加了些厉害的招数……所以我那天遇见他的时候吧，使了点手段，引导他，望那边去了……” 　　江狸听到一半就大概猜到了，但默默听完，没有说别的。起身又指了指白鹿，道：“尽量。”然后走了。她实在有些头疼，回想起自己偷摸将东西移换位置的原因，不也正是知道今年尤其不稳，想借借幽陵的厉害手段给藏藏好么。　　被留下的人叹了半天气，心中徒然生出疑问：凭她……为什么需要借助别家的力量来藏东西？是因为那人的血脉，还是二十年前耗损的，还没养好？　　想到后一种可能，他打了个寒噤。半晌，对“白鹿”叹道：“看来，忝着我这老脸，也得去找老曹家的人了。” 　　白鹿闻言叫唤一声，黎道：“不找曹目，他尽出阴招我也打不过他，找他家长。” 　　说完又是一叹，镜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