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城就在未街,未街413号。 灯光摇曳的小巷子里,有那么一家的门面比别家都大些,雕花镂金,白玉门环,在这黄沙镇子里格外扎眼。曹目上前拍门,一只似猫的白狗便在门上活了过来,走近“榴榴”叫了两声。曹目道:“我想,找伯狸。” 白狗皱起眉头又叫了两声,曹目道:“烦请找一趟那位白泽吧!” 白狗闻言摇了摇尾巴,转身便消失了。过了盏茶功夫,门上的雕花又有了动静。只见一头长犄角的绒毛巨兽缓缓走近,开口道:“城中没有这样的规矩,各位大人的行踪不是我等能够追寻的,狗子不懂事,难道您也不懂?”白狗卧在一旁,“榴榴”两声,耷拉下脑袋。 知林里都是白泽,它们虽然无所不知,但没有智慧,少有能与人交流的,这只就能。 曹目沉声道:“事急从权,还请帮忙。” 白泽道:“大人,世间万事,自有定数。众人或许不明,大人乃是高阳后人,手中之物难道还没有使大人勘破?” 曹目沉默半晌,道:“所谓定数,也包括这镇子的。” 白泽坐下,缓缓摇动尾巴,挑眉道:“大人怕死?” 曹目哈哈一笑,道:“我有通天的本事,何惧?只不过,这一次,不太一样。伯狸的往事,想必您也知道。万年又碰上劾杀之年,或许,这就是她的归期了。” 白泽道:“伯狸大人,更不怕这些。” 曹目道:“但我们,对镇子外面那些人,是有责任的。” 白泽闻言,闭口不语。 曹目道:“贺家大喜,伯狸可在涿鹿?” 白泽不语。 曹目想了想,道:“幽陵?” 白泽道:“大人以为,伯狸大人想要找的是什么?” 曹目一拍脑门,道:“她要用王韫家的……” 白泽闻言打了个呵欠,起身离开了。旁边的白狗起身,曹目道:“高阳。” 于是413号的门终于开了。 曹目在一座山中寻找一番,终于见到那抹鲜红。 “找到了吗?”曹目也不客套。 江狸闭着眼盘腿坐在石头上,轻轻摇头,面色有些苍白。旁边低处盘腿坐着一位布衣的青年人,见到来人忙要起身作揖,却因脚下虚浮,踉跄跌倒,虚弱地开口道:“大人,您快劝劝吧,已经快一个月了……我,我实在快要撑不住了……” 曹目凭空抓了一把又搓了几下,心道她乱来,又把这里的时间打乱了,然后摆摆手,示意他坐好,然后上前问道:“要帮忙吗?” 江狸缓缓睁开眼睛,有气无力道:“也好。”话音刚落人就栽了下去。 中年人忙上前扶住,曹目道:“王韫,你先带她在城里休息,我马上去找你们。” 王韫道了声是,便背上江狸离开了山林。 江狸再回到17号时,她已经离开镇上十几天了,屋子里的花香几不可闻。金数远远看到她就冲了过去,急切道:“姐姐,你去哪里了?” 江狸一脸疲惫要上楼,抬手挥了挥,让他闭嘴。跟着江狸回来的还有岐迎,于是金数便问她。 岐迎却反问他:“你的东西找到了吗?” 金数闭上了嘴。岐迎看了看他脸上新增的伤疤,又不忍道:“算了,会有人问你的。” 江狸上了楼没一会儿,贺五爷也来了。 金数规矩地打了招呼,以为老头是来瞧病人的。老头却在木凳子上坐了下来。 老头嘬了两口烟,对金数道:“坐。” 金数便坐了。 贺五爷叹了口气,道:“江狸于你虽是未谋面之人,但你们之间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金数道:“我知道,她是姐姐。” 贺五爷冷笑一声,道:“别装傻了。这么些天,我们也摸清你的路数了。婪骨镇嘛,很讲规矩的,你要找的地方和东西,若是你有能力,自然都是你的。我们,乃是万物,”说着语气慢下来,从烟袋子里抓出一把碎末,缓缓撒在桌上,又一口气吹散了,道,“万物出于天地,却无法窥知其一二。” 金数面带疑惑,看着老头把桌面上所剩不多的烟草碎末又归拢到一处,老头说:“但我们都不甘心,于是要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眼见的,却只有这零星的一点。有一些人呢,见到得多一点,有一些人甚至都见不到。外面那些不知婪骨的,是后者,而婪骨镇里的,是前者。外面的人编纂着五花八门的故事,而婪骨镇里的人,都闭着嘴。” 少年郎终于听懂了一些,道:“您是说,你们因知道而沉默,是为不可说,而无知的人却拼命要抗争,其实都是天已经定好的?您这是,想要劝退我么?” 贺五爷抿了抿嘴,道:“若是往常,便随你去了,但今年实在是有些不同。若是你能有一丝顾虑到江狸,就请离开吧。” 金数沉默了很久,问:“这里,是每个人只能来一次吗?” 贺五爷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长长叹了口气。 金数自然也明白贺五爷叹气的意思,起身道:“我既没去年来,也没明年来,偏就是今年来了,既然一切都注定好了,那我们就各自面对自己的命运吧!”说罢便要上楼。 贺五爷咬咬牙,低声说道:“有舍才有得,你想过吗?” 金数顿了顿没有回答,迈步上楼,回到了自己的小桌前,又开始写写画画。 贺五爷自在下面坐了一会儿,最后又叹了口气,出门却碰见立身在外的曹目。 曹目道:“借一步说话。” 于是二人回到了5号。 贺丰出生后,贺五爷带着进了城里,便没有回来过,与贺长清夫妇也没有道别的言语。此刻回到家里,看着二人留下的痕迹,还是颇为感慨。 曹目就在一旁没吱声。 直到贺五爷收拾停当,对他说:“坐吧,喝茶。” 曹目轻应一声,在贺五爷侧面坐下,道:“我去城里找到江狸的,她当时正在找巫闾……鹿和黎都找不到了。” 贺五爷拿起自己的小茶壶嘬了一口,道:“你也知道,跟你们比起来,我来婪骨镇没有那么久,你们的那些旧事我不过是略知一二。” 曹目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帮忙?” 贺五爷叹了口气,道:“世间万事轮回这么多遍,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镇子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曹目轻笑一声,道:“你才几百年,就已经活腻了?” 贺五爷摆摆手,道:“跟这没关系,我有这个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想,你们有你们自己的执念,你们也不是我这样的人有资格去左右的。” 曹目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贺五爷道:“我与小江狸,算是朋友。”要说谁会在江狸的名字前加一个“小”字,也就贺五爷独一份了。看见曹目不解的眼神,贺五爷问道,“对于你们来说,她算什么?” 曹目避开老人审视的目光,沉声道:“你管得太多了。” 贺五爷冷笑道:“我没兴趣管你们的破事,毕竟我的家族也承了镇子不少好处。” “那有些话你就不该说。” “我没想对她说。但是你觉得,她当真察觉不到,只有她是这个镇子的囚犯吗?呵,我无意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我只看到,我认识她的这么这么多年,她放弃嗔痴、喜怒、情欲,对这世间万物算得上是仁至义尽。无论犯过多大的错,这么些年,难道不早该抵消了吗?” 曹目只是无言,贺五爷眼中却有些湿润,发黄的眸子中带着悲悯,更带着愤懑,他接着道:“我说的,诸位大人想必也心知肚明,只是呢,诸位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压榨她,习惯了把她当个奴隶使唤。您今天找来,我清楚您要说什么,但……到底是为了苍生呢,为了镇子呢,还是为了您诸位万万年的逍遥呢?要论护卫,这镇子是她骨血做的阵,她做的……” “放肆!”曹目闻言大手拍桌而起。 贺五爷低声哈哈笑了许久,忽然直勾勾地盯着曹目怪笑道:“若真论个城中的辈分,莫说你们曹家,就是大漠里那位,见了我也得弯弯腰,您这声放肆,是在说给谁听呢!” 曹目愣住,毕竟没见过老爷子这般神色,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老人说罢,眯着眼瞧了曹目片刻,又换上往日那副皱巴巴的笑脸道:“不过您放心,我们贺家向来懂事,实在憋不住了就会自觉地离开,这您也清楚。我这个贺终究只是狮岭一脉的,不是古越正统,比不得昆仑的金贵,自然也不够格掺和大人们的事,不过呢,劝您一句,诸位最好……也别掺和。”说着支起两只手指晃了晃,道,“毕竟您诸位之上,还有大世界,不是么?” 曹目闻言狠狠咬了咬嘴唇,眼见着老爷子面色不善,只得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开了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