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寻

1、风起

  不多几日,袁氏便要临盆。   姬桓一早和凰冲、欧阳走在5号捣鼓了半天。辰时间,姬桓指挥着贺长清和陈骆二人将孕妇的床转向正西方,念叨一阵后在床头摆了一坛熏香。姬桓的父母也来了,待姬桓放好江狸拿来的香,她的母亲,一个体态臃肿但肤白如雪的夫人便上前将香点燃。一旁的精壮男子手里捧着几只竹片,正是姬桓的父亲,只听他嘴里念念有词道:“岐周姬氏祷……”   欧阳走要了一件袁氏贴身的饰物,一条坠着金佛的金链子,让贺五爷拿着,然后领着老人围着5号唱起来:“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手中摇晃的青铜铃声音清脆。   凰冲则坐在袁氏床边,握着她的手同他夫妻二人说话。   5号外面围观者都是年纪轻些的孩子,都没见过这阵仗。18号开着,今天是包子铺,谭鹫给她看着铺子,一会儿到了巳时,街上的小娃才有地方去。   岐迎自然也是要到的。她到的时候姬桓等人已经在收拾东西,姬父道:“午时最佳,你来得及吗?”   岐迎看了看时间,道:“没问题。”   于是姬桓一家向屋内一干人告辞,江狸将人送出门口,姬桓问道:“小奶奶,你弟弟没来吗?”江狸摇摇头,姬桓又道:“他又去寻漠了?”   金数对婪骨镇的传统颇有兴趣,若不是去了沙漠里,眼下是该在5号的。于是江狸点点头。姬桓憋想了一会儿,终于道:“知道他的生辰了吗?”   江狸愣了一下,笑起来,抬手摸摸她的头,示意她该走了。   三人走后,父亲问姬桓:“你问那娃儿生辰作甚?”   姬桓犹豫半晌,道:“我给小奶奶算了一卦……”   话还未说完,她父亲便哈哈大笑,反问:“你说你给17号卜卦了?”   姬桓红着脸,道:“上回她弟弟受伤去找岐家姐姐,姐姐说他脾肺甚弱,我便按此推了他的盘,无论他今年是18还是31,对小奶奶都是大凶!”   姬桓父亲道:“你按何生辰给你小奶奶算的?她可是……”   没等他说完,姬母便推了他一把,怒嗔他:“就你知道得多是不是?”   男人脚下踉跄,站稳了挠头道:“反正,婪骨镇出了什么事也轮不到17号遭殃的,你就放心吧!”   另一边,午时刚到,李鸢便在5号门前准备起来,长桌铺着黄绸布,正中的香炉一边是那青铜匣子,另一边是一个青铜的大水盆。欧阳走又领着贺五爷围着李鸢和她布的桌子摇起铃唱起歌来。   不多时,丑街89号的欧亥、欧言两兄弟和妻儿拉着一个大炉子赶到,在李鸢的长桌旁布置起来。欧阳走和贺五爷也围着他们重复方才的动作。   屋子里袁氏有些紧张,道:“我,我还以为说几点就几点生呢……”   凰冲笑道:“大概的时辰能定,具体到哪个时刻,还是要看小家伙自己的意愿。他即将出世,便是一个不可控制的生命了呢。”   袁氏闻言,脸色稍微缓和,心道,我在乱想些什么,他是我的孩子啊,是个和我一样的生命啊。遂才安心等待起来。   整个过程并不漫长,也不痛苦,等到孩子落地,哭出声来,袁氏便沉沉睡去,一旁的贺长清顾不上孩子,立刻上前从凰冲手里接过了妻子的手紧紧握住。   岐迎将带血的小娃娃交给一直等候在一旁的江狸,立刻转身检查产妇的情况。江狸则抱着小娃娃下了楼,走到子午街上,将他放进了长桌上的水盆中。水盆里已经加上了温水,但略显浑浊,李鸢先前放进了什么东西的。   小娃娃浸入水中,便停止了哭闹。   贺五爷上前将金项链交给欧亥等人,然后到长桌前站定。李鸢拿出匣子里的青铜书简,这圈铜简与贺长清等人来时的很像,但纹饰却要古朴得多,看上去年代更加久远、李鸢朗声问道:“何人启!”   贺五爷答:“花都狮岭,天皇,贺五。”   李鸢问:“何人承!”   贺五爷答:“花都狮岭,天皇,贺丰。”   李鸢道:“生辰!”   贺五爷高声道道:“癸未,己巳,戊午,未甲。”   李鸢于是道:“入——册——”   一旁的欧氏兄弟已经将金项链融成了一把平安锁,上面刻着贺丰的生辰,待李鸢说完,便上前将锁给贺丰戴上。   如此便算礼成,贺丰是婪骨镇的人了。   这时,远处有人坐着个竹轿子来了。那轿子虽说不多华丽,看着轻巧,却也看得出很结实,因为一点吱呀声也没发出。上面坐的,是个很胖很胖的年轻小伙,但抬轿的两人步子很稳,一点也不吃力似的。   贺五爷远远地看着他挥了挥手,小胖子远远地便下了轿,快步走了过来。微喘着对在场的人作礼:“五哥,鸢姐,小江妹妹……”只见他一身的绫罗绸缎,颇有些穿金戴银的阵势,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贺五爷笑呵呵道:“吴快,你怎么又胖了!”   吴快也笑呵呵的,道:“伊家和彭家今年进了好多新菜品,老哥改天也去试试啊!”   贺五爷道:“肯定要去的,我还得去看我家娃呢,小孩也要去养养,劳你安排了。”   说着让过身子,江狸已经将贺丰包裹好抱在怀里,便要递给吴快。只见吴快微微躲了躲,面色尴尬。江狸见怪不怪,转手将小小婴儿交给了李鸢。吴快讪讪地对李鸢说:“有劳姐姐,有劳姐姐……”   李鸢笑他:“你小时候屁颠屁颠跟在江狸屁股后面的时候怎不见你害怕?”   吴快竟干脆掏出帕子擦汗,讪笑道:“少不经事,少不经事……”说着心虚地看了一眼江狸,立即道,“那什么,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赶紧进城吧,天色也不早了。”   待众人开始收拾器具,吴快转而习惯性地客套道:“小江妹妹,改天再去城里玩啊!”   江狸笑眯眯地作势要答他,吴快吓得连忙摆手:“别,别……人去就行。”那模样,知道内情的人都乐得哈哈笑。   而吴快害怕江狸笑出声来,三步并作两步上了轿子,不一会儿便带着李鸢等人消失在大漠中。   江狸这才注意到,金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人群中,颇有兴致地拉着陈骆要求讲解。金数见江狸看向自己,便向她招手,甜甜地喊姐姐,却见江狸神色疏离更胜过从前。金数以为是自己总是夜不归宿,让她生气了,连忙上前表达自己的歉意。   但江狸听过之后仍是非常冷淡。金数无奈,只得自己继续探索。   这夜仍是自己在18号吃的。18号今天是个烤肉馆,生意非常的热闹,因为18号今天有好酒。   金数到18号的时候,几乎座无虚席。欧阳走在里面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过去一起坐。欧阳走如此热情,倒让金数意外,他感激一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欧阳走拿起酒壶问他想喝什么酒。   金数看看那酒壶,淡青色的陶壶,壶身底部刻了一个玄色的图案,但他看不懂那是个甲骨文的“应”字,于是问道:“都有什么酒?”   “你想喝什么,就有什么,尽管说吧!”   金数想了想,问他:“我听家人说过有一种叫金浆醪的酒,祖父说他的祖父很爱喝。但我的国家没有这种酒。”   欧阳走闻言眯起眼睛,但金数看不见他小眼睛中的狡黠,只听他呵呵笑道:“婪骨镇,什么都有,来喝吧。”说着就给金数倒酒。   金数一看,皱眉道:“哥哥喝的就是金浆醪吗?”   欧阳走到:“那玩意太腻乎,我嘛,口味比较怪,我喜欢钩藤酒。”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金数眨了眨眼,从头到尾桌上就只有一壶酒,难道……于是他拿过欧阳走的酒杯,心脏突然砰砰跳起来。自己酒杯里的酒香气绵长,酒色浑浊,而欧阳走酒杯里的酒,带着一股药味和泥土味,酒色清冽。   意思是,这酒壶,可以……   想到这里,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一块肉也没吃,跟欧阳走道了声谢,就起身跑走了。   欧阳走在他离开后,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抬头看了看18号墙上挂着的黄历。   “看什么呢欧阳?”   欧阳走回过神,谭鹫带着另外三个人走进了18号。   欧阳走喊了一声哥,看到跟着的人,不由得“哟”了一声。   一个面容刚毅的妇人率先坐了下来,自己倒了杯酒,问道:“贺五爷哥呢?”   欧阳走赔笑道:“缕姑姑忘了?今天新人入城,老爷子去城里了,还没回来呢。”   妇人是丑街75号的杨缕,风格是干练的,和她相反的是戌街9号的康婴。康婴比杨缕小10来岁,是同辈人。一个干瘦的高个子男人,穿着颇为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寒酸。他最后坐下来,说话小心翼翼的:“缕姐在城里小半年了,想是错过了吧。”   “哟,回来啦!”   凰冲端着一盘五花肉来了,冲杨缕打招呼。   杨缕这才笑了一下,喊她凰姨。   谭鹫笑呵呵地接过凰冲拿来的肉,问杨缕:“源源考试准备得如何了?”   杨缕耸耸眉,道:“就那样呗。”   凰冲笑了,道:“你呀,别把娃儿逼得太紧了,你们家又不着急的。”   杨缕楞了一下,苦笑道:“怎么都怕我欺负儿子?前段时间大病了,我带他回幽陵修养了一段时间。”   谭鹫哎呦一声,道:“没大碍了吧?”   杨缕道:“岐家的给看的,能有什么大事。就是有些钻牛角尖,不太想出来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不愿出城的娃不少,但杨家娃儿年纪也不小了,向来是有担当的。   杨缕轻笑道:“这不想着出来找你们商量商量。”   这时,一直不说话的第三个人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黄历,这人是戌街171号的曹目。曹目其实年纪比谭鹫还长些,但保养得宜,还是个美男子的底子,再加上他很少出现在镇上,坐在人群中也是格外惹眼了。   这样的人的一举一动都难免惹人注意,桌上的人注意到他的目光,顿时都沉默了。看来大家都是为着同一件事,或者同一个人来的。   虽然眼下距离那个日子还有一段时间,但这些人都等得有些焦急了。凰冲却是不明就里的,匆匆招呼一声,便去忙生意了。   待凰冲走了,杨缕才问欧阳走:“江家那小子如何了?”   欧阳走低声道:“我从姬桓和岐迎那听到一些,确实有些古怪。按说他家这支应该是要来找山里的东西的,但是他刚才看到应家的酒壶便走了,感觉……”说着瞥了曹目一眼,道,“感觉要往‘大漠’去了。”   杨缕吃饭做事都不耽误,咽下美味爽脆的肉,道:“江狸呢?”   欧阳走道:“岐迎说有一次那小子受伤找到她那里去了,江狸知道后去她铺子里看了看处理伤口留下的东西,回去的时候脸色就阴沉沉的。今天我看她也不怎么搭理那小子……但这情况吧,真是说不准……”   杨缕嗯了一声,转脸问曹目:“曹叔那边可有异动?”   曹目则沉吟半晌,颇为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欧阳走撇撇嘴,不再搭话。   桌上一阵沉默,曹目最后问了一句:“你们最近谁有黎的消息?”   众人皆愣了一下,这时凰冲凑上来小声说了句:“从这不是前些年开始,就说北边总是出事,烧死不少人,怎么都灭不掉的那种。欧家两兄弟不是一向跟吴快交好么,年初我去城里伊家铺子吃酒,听了那么一嘴,”说着悄摸儿看了看这周围,声音更压得低些,“欧家小的喝多了,听那说话的意思,吴快好像收到了身毒那边的消息,说是……找不着鹿了。”   话一出口,谭鹫倒吸一口冷气,其余四人倒还冷静,杨缕道:“这么说来,不是那个怪物,就是‘他’了。”   曹目眉头深皱,道:“这么些年了,还能蹦跶出什么花样?我们看17号的意思做事就行。康婴,她该找你了吧?”   杨缕略一挑眉,似乎这才想起来桌上还有这么一人,看看盘子里剩肉的分量,心道这人悄没声地吃了不少啊。   瘦瘦的男人开口,声音嘶哑,道:“这才几月,还早呢。往年都是月初才准备就好了。若说今年不一样,她却又向来独自惯了,自然什么都自己担着了。”   欧阳走想了想,颇为担忧地说:“我瞧着她近来常去城里,想来早就开始布置了。”   杨缕眼见桌上气氛忽而有些凝重,瞧了瞧欧阳走,揶揄道:“你还惦记着呢?仗着家当果然是很有底气嘛。”   欧阳走笑了笑,道:“我之于她,蜉蝣罢了。如今知情了,哪里还敢。”   杨缕也笑了笑,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道:“那我就等曹叔的消息了,告辞。”   一直待到18号打烊,亥时已过,曹目抬脚便往未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