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豳……”妈妈好像还想劝程豳。 “不要再说他了,我不想再听到他半点事情!”程豳突然发脾气,刘宏远被他吓得手抖了一下,其他人也被吓得愣住。 刘宏远看着眼前的情况,心里拼命地想着要说什么话才能让他们快乐一点,但这回他真的没招了。 越是应该正经的时候,他这脑子就越不好使。 “反正……我自己也会照顾好我自己的,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你要快点好起来才是,别总是让人担心啊。”程豳撇着嘴说,看起来他自己已经在努力地缓和气氛。 “好,妈一定会照顾好身体,你也不用太担心我。”程豳的妈妈笑着说,她比程豳和刘宏远更会缓和气氛。 她一笑,整个房间里就没有那种让人紧绷的气氛。 刘宏远特地将镜头拉近,让程豳妈妈的笑容尽可能地保留在设备里。 “可以结束了吗?”程豳突然回头问刘宏远。 “那个……”刘宏远被这么一问,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还以为后面有很多要拍的,可结果程豳自己却想提前结束。 “可以再多拍点……”刘宏远提醒程豳,可以留多点纪念。 “我累了,今天不想拍了。”程豳说道,但其实他心里是担心妈妈累了。 “那好吧,既然累了,就等下回咯。”刘宏远说着切断视频,然后重新调整,准备再拍一段。 “安吉尔妹妹,现在轮到你咯。”刘宏远对安吉尔露出微笑,安吉尔轻轻点头。 “那我……我该说什么呢?”小安吉尔抱着呼吸机,忐忑地看向程豳的妈妈。 “你可以在镜头前找人玩耍,也可以对你的爸爸,或者是妈妈说些想说的话,都行,随你。”刘宏远说道,表现得更专业。 安吉尔听到这,和程豳的妈妈小声说着话。程豳的妈妈表情温柔地跟她说了些什么,安吉尔点点头,露出天真的微笑。 “看来我们的小安吉尔已经拿定主意了,准备好了吗?”刘宏远看到她转过身来看镜头,便连忙拿起摄像机。 安吉尔轻轻点了点头,她好像用力吐出一口气,呼吸面罩上出现一层厚厚的白雾。 “那……开始咯!”刘宏远按下拍摄按钮。 安吉尔面对镜头,看起来还是有些紧张,但她在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 “爸爸妈妈……对不起让你们这样辛苦照顾我。我想过要好好长大,但是我知道,医生叔叔说我可能活不过五岁。我马上就五岁了,时间真的好快啊,一年虽然很长,长到我没办法细数,但我总是觉得不够,想一直陪着你们,不想离开你们身边。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能一直只有四岁就好了,那我就可以不用离开你们,一直陪在你们身边,然后我们可以去爬山,去森林里散步,去……月亮上玩,可是……大家都说,人都会长大,不可能一直是小孩子,所以,我也想跟你们说声对不起,以后可能很难一直陪在你们身边。你们一定要答应我,不要分开,好吗?就算我没有在你们身边,你们也一定要在一起。爷爷说,人都是海里走出来的,所以你们以后一定要常来海边看我,我会给你们做好多好多好吃的,然后我们可以在草地上玩耍,再也不用担心五岁之后的事情……” 安吉尔说着说着声音变得哽咽,已经哭了,她想擦掉眼泪,但是脸上隔着呼吸面罩,她没办法擦掉脸上的泪水。 “你们一定要经常来看我,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海底等着,电视上都说海底很黑,我其实……很怕黑,但是我也不是很怕,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没有哪个怪兽会躲在床底下吓人。” 她说着捏捏自己的衣角,将很多想要跟杰森和玛丽说的话都说了出来,一旁程豳的母亲一直握着她的小手,让她有勇气对着镜头说出这些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女孩说了很多,似乎将平日里隐藏在心底的话一下子全说了出来。 刘宏远一直稳稳地拿着摄像机,即便手臂酸麻也不愿意放下,他知道这也许是安吉尔一直以来想要跟父母说的话,所以没有打断她,而是好好配合着,让她有机会把话说完。 “……我会很乖巧,会好好吃饭,不会再挑食了,所以,爸爸妈妈一定不要忘记我,你们也一定不要分开,要不然安吉尔会很伤心,然后,然后……” 安吉尔轻轻摸了摸放在床边的呼吸机,“希望以后会有叔叔阿姨能把这个病治好,希望不再有别的小朋友被它……” 说到这,安吉尔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显得很是局促不安。 “困扰。”程豳在旁边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对,困扰。”安吉尔说着转头对着程豳笑了一下,“谢谢你,程豳哥哥。” “谢什么啊,一点事儿。”程豳嘀咕了一句,没有接她的道谢。 安吉尔继续看着镜头,“也希望阿姨的病能被治好,这样程豳哥哥就不用太担心阿姨了,希望大家都好好的,不会再被生病,还有,还有别的困扰到,大家都能顺顺利利地,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 她像是在自己的生日里许愿那样,双手交叉,闭上眼睛,已经忘记了自己原先想要说的话。 刘宏远看到小女孩后面的窗子外透进来一股闪着白色的光芒,落在程豳的妈妈和安吉尔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角突然间湿了,他松开一只手擦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涕。 “这样可以了吗,刘宏远哥哥?”安吉尔问道。 刘宏远把自己的眼睛藏在摄像机后面,对着女孩伸出大拇指。 “说得很好,安吉尔,在你这样的岁数,说的已经很棒了。”程豳的妈妈轻轻揽了一下安吉尔。 “谢谢。”安吉尔低下身子,与她拥抱。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厕所。”刘宏远看到这一幕,转身走出病房,在门口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他在门口蹲坐了一会,始终不敢再看刚刚拍下来的视频,但他知道自己得兑现承诺,将视频剪接好,然后上传到手机里,到时候可以给他们看。 不过,现在,他得先走出这里,去看看别的,让自己从这段难以言喻的悲伤中走出来。 他去了一趟厕所,用冰冷的自来水洗了把脸,然后又回到病房。 “不好意思,久等了。刚刚大家都配合得很好呢。今晚我就回去处理一下视频,这两天做好后一人一份。”刘宏远一口气说完,又转头看向程豳,“程豳,我看现在时间还早,要不然咱们再拍点别的什么,怎么样?” “随便你,我都可以。”程豳不冷不热地对他说。 “那行,咱们现在就出发吧。”刘宏远说着将摄像机关好,镜头盖住,随后将带子挂在脖子上,跟程豳的妈妈和安吉尔道别。 道别过后,他和程豳走出病房。 “刚刚你哭了。”门一关上,程豳便突然冷不丁地跟他说。 “哪有,老程,你别瞎说啊。”刘宏远笑着否定他,可随后又举起手摸了摸眼角,“有吗?” “有,很明显。”程豳说道。 “哎呀,刚刚就是有虫子扎我脸上了,我才去一趟厕所的,你回头帮忙解释一下,可别让我的威名毁在这里。” “你放心,这里没人会笑话你的。”程豳说。 “那你还提这事,你不提我哪里会去注意。”刘宏远拍了一下程豳结实的肩膀。 程豳扭头看了他一眼,刘宏远略微尴尬地举起自己的手,表示没有恶意。 “哎,老程,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咱们以后……会一直都是朋友吗?” “我不知道,哪里想得到那么远的事。” “那就是说会咯。” “不一定。” “你不是说不会想到那么远的事吗?怎么又不一定了?” “因为你又菜又爱玩。” “哎老程你……” 刘宏远闻言愣了一下,随后用力拍了一下程豳的手臂,结果反弹回来的力让他的掌心发麻。 “哎哟……老程啊,你可伤到我的心了,以后可得对我负责啊。” “滚远点。” “心里受伤了,滚不动半点哈哈……” 他们两人互相调侃着,身影在医院走廊里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