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不着调的乐队

(三十)小龙人之歌

  深夜的上地街,宽敞而宁静。   偶尔有一辆汽车疾驰,车灯闪烁宛如夜空里的流星划过。我和那晓年像是在黑暗中四处游荡的两个幽灵,肩并肩紧挨在一起,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些温暖,用来抵抗黑夜里刺骨的寒冷。   “咱们去哪儿?”那晓年率先开口,语气里夹着焦急。   “哦姐姐,带我回家。牵着我的手,我有些困啦……。”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好用歌词来代替。   “很抱歉,害得你也和我一样无家可归了。我这人老是这样,和谁在一起,谁就会受伤。”   “瞎想什么呢?我是在唱歌……。”   “那就唱吧,咱们一齐唱。”   “哥们会的歌都是一些偏门老调,你可不见得会唱哦?”我一脸得意地冲她炫耀。   “也不一定!”那晓年并不服输,“刚才那首是张楚的《姐姐》,对吗?”   “那首不算,咱们重新再来……。”   在体力透支的情况下,我们选择了放声歌唱。可无论我选择哪支乐队的作品,那晓年总能在高潮处巧妙地融入进来。我们一路上不停地聊着音乐,并谈论起各自的梦想。   与白天时不同。此时的聊天让人放下隔阂,彼此间了解到更多。   “以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内心里一股莫名的失落,不知从何而来。   “你现在就跟我在一起啊?”那晓年不由摇头苦笑,“小争和小年,真是好一对落难的小姐弟呀……。”   担心她再回忆起白天的那些不愉快,我一边模仿着东北话,一边笨拙地扭起了秧歌。被我的怪模样给逗乐,她也用蹩脚的山东方言和我一问一答。   寂静的大街上,来往行人稀少。要不然两个流浪的可怜儿,极有可能会被人当作疯子而拉上警车带走。   尽情的欢歌笑语吧,让短暂的笑声来冲淡眼前的烦恼。   “快看!今晚的星空多美啊。”我推推那晓年,冲她指向夜空。   “是呀。有好多星星呢,真美……。”女孩儿说完后一阵伤感,她把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肩上。   可能是感觉到这种举动有些不妥,也可能是我肩上的琴包弄痛了她的发梢。那晓年紧跟着又把头抬了起来,刻意保持了一下距离。   美妙的氛围,转眼间被破坏。我悻悻解下身上的吉他,趁机打算卖弄一曲。这把漂亮的民谣琴,是我从沫沫家带出的唯一财产,除此以外便身无长物。   简单的大三和弦,在手指间被翻来覆去过渡推演。请别见笑,我的本事也就这么多。   星空下,那晓年借起琴声,用轻柔的嗓音唱道:“天上有无数颗星星,那颗最小的就是我。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出至《小龙人之歌》)   她一直在用自己的忧伤来吟唱,歌声婉转实在好听。那是一种来至心灵深处的触动,让人不禁爆发出极大的共鸣,我痴迷于其中不能自拔。不经意间拨错了和弦,却被她用声调轻松化解。   《小龙人》,一部优秀的儿童电视剧。   它恰恰是我小时候最讨厌看的。暑假里只要一播放,就会让人心烦意乱。大白天能选的频道不过两三个,电视上播了《小龙人》,其他的动画片就通通没戏啦。   记忆里,只要电视机一响起这首歌,我不是拔电就是换台。当下一场即兴弹唱,竟换来如此的泪流满面,心境瞬间被打得通透,曾经厌烦过的歌曲,也渐渐体会其中的含义。   一曲终了,不知不觉走到了蓝旗营。   街边有间小旅馆,霓虹灯下的“住宿”二字,看得让人眼馋。我望着窗口贴出的广告:“特价房68元一晚”。下意识里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可怜巴巴的仅剩几张零钞。   天下之大,一时竟无我等容身之所。   “今晚,咱们住这儿吧?”那晓年停下脚步,不肯继续再走。   “住这儿,能行吗?”我有些迟疑,明显感觉自己底气不足。   “要两个特价房吧?那样还能便宜点儿……。”女孩的话音里也透出几分羞涩。   大概是因为“特价”、“便宜”之类的字眼,让她感觉有些难为情。姐姐呀,你压根儿不用感到为难。就是两间特价房,住上一晚我也能把老底给赔个精光。   站在旅馆的门口,苦苦徘徊了很久。一直到吧台里浓妆艳抹的胖女人站起身,朝我们投来不友善的目光。   犹豫中鼓起勇气,走上前去。   “老板,要两个特价房。”   “几位?”   “嗯,两位。”   “就你们俩?怎么还要开两间,一间不行吗?”老板娘皱起眉头,上下打量我们。   显然,她误会了。   “不了,还是要两间吧。”我和那晓年异口同声的回话,引得胖女人一阵花枝乱颤地疯笑。   “我这里就剩下一间啦。要不你们先将就下?房里有两张单人床,而且隔音的效果也很好。”   “想什么呢?一间不行!”我不同意。   担心女孩的清白,同时更担心自己的欲望。   “那就没办法啦,都已经住满了呀!不然,出门左拐还有家大酒店。你们可以去哪儿,碰碰运气……。”   大酒店里过一夜,估计兜里的钱远远不够。我只好抬起头来,用目光询问那晓年。她正咬紧嘴唇,也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四目相对,一个是脸蛋微微发红,另一个是耳后根滚滚发烫。   “两位,考虑的怎么样啦?”   老板娘不耐烦的声音,把我的思维从万丈深渊中拉回现实。怎么样?你还想怎么样?   那晓年的神智似乎不太清醒,她开始往吧台的方向走去。无奈之下,我掏出身上最后一张百元大钞。这原本是打算穷家富路的盘缠,现在却换来一张日久退色的门卡。   我们跟在老板娘的身后,极不情愿地登上二楼的一间小屋。   “中午十二点之前要退房,过时再加一天。晚上十二点以后,洗澡用的热水可能会不及时。特价房不包括提供早饭……。”   面对这个喋喋不休的胖女人,我迫不及待地关上了房门。   一路上有那么多聊不完的话题。在此处封闭的小房间里,我却变的哑口无言,只有脑袋在不停地发胀。   那晓年反倒是没那么拘束。她打开电视,漫不经心地按起遥控器。和衣而卧我半躺在床上,眼皮开始慢慢变得沉重。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着,在空气中触摸彼此的气息。   不记得又聊了多久,也不记得聊天的内容,却始终没敢去打听有关她的任何隐私。后来在梦里我隐约听到,那晓年在浴室里一边偷偷打电话一边小声地哭泣着。   夜,就这么睡去了……。   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