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不着调的乐队

(二十四)欢有病的心魔

  琴在人在,琴毁人亡。   这是初识欢有病时,老哥哥曾信誓旦旦的座右铭!他手拍着胸脯豪爽的样子,一直深深印记在我的脑海里,是我对乐队坚持不懈的动力和源泉。   如今,源泉的尽头似乎快要断流了。   小红棉吉他惨遭遗弃,已经在楼下的老头家住了好些日子。原主人自打改练起架子鼓,就渐渐违背了自己的誓言,把心爱的吉他抛之脑后。只有在寂静的深夜里,当听到小红棉孤独又无助地抽泣时,才会让他产生一丝难熬的愧疚。   久而久之,这份来至内心深处的谴责越发沉重。   “她是我的,你别碰!”   ……。   “求求你,把她还给我吧!”   ……。   “呜呜,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啦。”   ……。   以上种种,并不是某部电视剧里煽情的台词,而是夜深人静时,欢有病发自肺腑的梦话。   刚开始,大家都是幸灾乐祸的起哄;慢慢地,转为爱莫能助的同情;再往后,变成见怪不怪的冷漠;到最终,还是道德观和正义感占据了上风。   每个人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对他施以援手。   “哥们,你说你一个负责敲鼓的,天天念叨着什么琴呀!”我拿起鼓棒砸向好少年的脑袋,想打醒梦中人。   “那是,我的。”欢有病不躲不闪,嘴里在喃喃自语。   “你要真想过过瘾,就弹弹这把民谣琴吧。这可是哥们的心爱之物,从来都没外借过哦。”   “那,不是我的。”面对馈赠,他却不为所动。轻轻地伸出手把琴推开,以示婉拒。   好小子,算你有种!爱谁谁吧,爷不管啦。   “坏笑笑,你和我哥的琴哪一个贵呀?”小健将没由头的一句发问,让人莫名其妙。   “废话,当然是我的贵啦!我的一把民谣琴,能买下你哥的十把破吉他……。”   “这就好办啦,咱们拿贵的去换破的。把事儿交给我,您就请好吧。”小健将满脸自信,说罢便要抢琴。   “敢!”我大喝一声。   吓得小家伙吐吐舌头,扮个鬼脸儿便跑开了。丫败家的玩意,我只说是借给你哥弹,竟还想拿去换?敢动我的琴,直接挖坑把你给活埋喽!而且是就地活埋。   “不借不换……我、我只要我的。”欢有病气定神闲,仿佛参透了生死。   “你的!你的!要是你的,就去拿回来呀?”夏沫沫扬起眉毛,使出激将法。   “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直接下楼、敲门、拿琴,多简单的事情呀。”   “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老头儿还能把你吃喽?”   “怕,怕当孙子……。”欢有病用最小的声音,解开了众人心中的困惑。   真相大白。   原来是在扔琴的那天,好少年曾颇有骨气地甩下一句话:“谁捡琴,谁就是孙子!”   赌气话儿侵扰的他寝食难安,成了去不掉的一块心病。现在傻小子想把琴拿回来,可又不愿乖乖当孙子。长久以来的隐忍不发,几乎快要被内心里的良知所逼疯。   其实,他是在想办法。想出一个既狡猾又巧妙的好办法!   不久后的一天。   楼下的电线杆上,被人贴了一张态度诚恳的“寻物启事”。   “大家好:本人前些天不小心丢失了心爱的吉他。如果被你捡到了,请交还给本楼2单元2楼东户的人,非常感谢!好心人,我将免费为你弹奏,在你想听的任何时间……。”   字迹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出至欢有病的亲笔。在纸条下方的空白处,还画了一个吉他的简笔画,象征性的标出箭头和注释:“我的琴,是这个样子的。”   且先不管你的琴长什么模样,它目前只能是2单元1楼东户家的镇宅之宝。因为命运另有安排,至少现在还不能物归原主。趁没被更多人看到之前,我狠心把纸条撕了下来。   第二天,欢有病发现自己贴的启事不翼而飞。兴奋之余,他满怀欣喜地等待着老头儿上门归还。   可一个下午过去了,期盼开始落空。   二楼的阳台上,好少年可怜巴巴地望着下面的小院,老头忙碌的身影期间数次往返,却一直没有上来还琴的意图。   欢有病被彻底激怒了。他匆匆跑下楼去,大声咒骂着偷走他寻琴启事的人,然后又不遗余力地贴上第二张,并且张贴的位置相对高了一些。   骂吧!你骂的越开心,爷撕起来越过瘾。   不怕位置高,只要敢贴我就敢撕。除非你能达到一个新高度,高到人们拿望远镜才能看清楚。到那时候我将默默退出,成全你的这份执着。   渐渐的,欢有病开始改变策略。他找来几张复写纸,一遍写过便事半功倍。沿街的电线杆,单元的楼道口,花坛的拐角处……。只要是老头儿曾出没过的地方,都被贴满了启事。除此以外,他还在暗自观察,悄悄搜寻着偷走启事的元凶。   被胶水涂抹过的纸张,实在难以撕下。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也面临着被暴露的风险。   但在困难面前,我从不低头。   红色的记号笔,玩弄于股掌之间。在每张启事的空白处,我提笔一挥写下四个大字:“琴已找到!”   欢有病被折磨的奄奄一息。他充满仇恨的小眼神里,隐藏着无限杀机,我成为他假想中的天敌,却苦于没有证据而迟迟无法下手。   战火,越烧越长。绵延起伏,终于殃及了无辜。   “嘿!小伙子,你干嘛呢?”   社区里的居委会大妈,悄无声息地站在欢有病身后。傻小子正聚精会神地涂抹着我留下的字迹,他想把“已”改做“没”!冷不防,直接被抓了个现行。   “没、没干嘛!”转身藏笔,好少年略显紧张。   “不对吧?这么些个海报,都是你贴的?知道有多辛苦吗!”   “不辛苦,一会儿……就、就贴成啦。”面对质疑,好少年轻描淡写。   “想什么呐!谁说你贴的辛苦啦,我是说要清除起来……。”听完解释,大妈感觉好气又好笑。   “好哇!原、原来是你撕的……。”抓到小偷,好少年分外眼红。   这头的居委会大妈上赶着往前冲,拦都拦不住;那边的欢有病挽起袖子,一副咄咄逼人。怕事情闹大,我急忙跳了出来。   “大妈,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找茬?还找来个帮手?”大妈警惕地盯着我们,下意识里晃了晃胳膊上的红袖章。   “找琴。”有错在先,欢有病硬不起来。他耷拉下脑袋,有气无力地为自己辩解。   “那也不能乱贴小广告呀,瞧这些个乱七八糟的!”   “您批评的对!我们认识到错误了,以后保证绝不再犯啦……。”我扯住欢有病,一起低头求饶。   “光有保证可不行,这块儿的卫生由你们俩负责打扫干净!明天一早,我可是要来检查的。”大妈说罢,便气冲冲离去。   得,这下崴泥了。   那一天,我们直接干到深夜。不光是欢有病贴的启事,开锁的、办证的、求租的、卖房的、上有清洗油烟机、下有疏通大便池……。所有的小广告,都无一遗漏的被清理干净。大功告成,人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来。   这是对我们胡闹的惩罚,在此过程中也深深体会到环卫工人的艰辛与不易。   面对美好,需要的是自发保护,而不是随意践踏。因为有些美好一旦被破坏掉,往往就再也回不来了。   打扫卫生的期间,欢有病一直用感激的目光注视着我。得意忘形之下,我却不小心把口袋里的记号笔掉落出来,差点儿酝酿成为一场惨剧。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何苦呢?与其绞尽脑汁去耍小聪明,倒不如向对方亲口表达出内心的想法。   小红棉,最终也没能找回来。   连同欢有病的誓言和气话,一齐成为他内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