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他们的,却是沈婉。 “当一位君王,以食民为乐,用百姓做质,他的所作所为,就不会为国为民,理由只会是自身。” 她说完,俯身行礼道:“百姓被庸主蒙蔽,不知面临生死,还望诸位,不要弃他们……” 女郎音色极缓,可在她低眸的霎时,流露出的悲凉直戳人心。 魏军,已是城中万民,最后生的希冀。 哪怕他们生还的可能极小,总好过一城葬于一人之手。 风雨将女郎衣袖吹起,传来阵阵声响。 刘期观之,稍正衣冠,与她同拜众臣。 “还请诸位爱卿,献上良策,无论何计,孤必从之。” 君民同拜,使众人皆惊,纷纷去扶刘期,唯有竹林四友以礼相回。 “臣等,必为王上解忧,护城中万民。” 大魏四公,皆跪地长拜,他们前为君王威仪,面朝雨水白骨,这一跪,使他们背负万民性命。 无人退却,无人生怨,无人犹豫。 哪怕许金城中无魏民,此役对魏国毫无利益,他们也甘愿往之。 荒野雨幕下,玄衣玄甲,皆与他们同跪。 唯有沈婉屈膝时,被刘期拽起。 他脸颊被雨水打湿,却毫不在意,对她认真言道:“你莫跪。孤自继位,就立誓救这天下苍生,为民所做,却寥寥无几。今却求你见证,孤必救这城中万民,斩北羌王于剑下,祭这遍地孤魂!” 君王言语间透有寒肃之气,望向许金城时,额上青筋凸起,目光坚定,不见平日和善,龙怒威仪,震慑四方。 “民,深信王上所言。” 沈婉后退半步,再拜时双手颤抖不已。 许是苍天不忍让遍地白骨无土可覆,在她俯身后,雷雨皆歇,唯剩春色。 * 次日,三军大营驻扎在许金城二十里外。 两军交战,本该相隔远些,以防敌军袭营毫无准备,面对北羌,却无可惧。 中军帐内,还是有将领担忧。 “王上,北羌兵力虽不堪一击,却该谨慎其用阴毒招数,大营驻扎此处,尚存危机啊。” 温时书闻言,拱手道:“将军,此为吾计。” 观众人皆疑惑,他解释道:“欲救万民,需先使其不受蒙蔽。北羌王想使我军陷入不义境地,所以将杀百姓,他每要杀一人,攻城时,前军则后退一里,以表我军仁心,不曾逼迫百姓赴死。城墙上,无论人质将士,皆为民。食人为乐仅为君臣诸侯,此举若能唤醒他们,营中后军即可进军攻破城池。” “将士深知不是魏军对手,百姓又备受折磨,唤醒他们并非难事。北羌王用民挟制我等,据内探所言,为满足私欲尔。此仇,该由民亲自奉还于他。” 昨日雨歇后,军中终见到城中飞来的信鸽,内探将情报皆写于其上,还未曾给众人看过。 牧衡眉峰微蹙,问:“何种私欲?” 推演使他心有猜测,却不能妄下定论。 温时书沉默良久,才缓声道:“城中有一术士,言用千人心可制长生丹,使北羌王有不死之身。城墙上的百姓,是最后的百余人,被杀挟制我军前,皆要被剖心。” 此等缘由,牧衡曾想过,但抚在六星上的手,依旧顿住。 “剩下百余女人和孩童?” “是,城中百姓,仅剩老弱病残,将士们皆为壮年男子,北羌王不喜,更不愿服用其心。” 牧衡没再说话,帐中气氛陡然沉静下来。 坐于首位的刘期想了很久,才问:“扎营后,可有将士去看过?那些百姓,还好吗?” 温时书回道:“北羌王,有一石二鸟之心,不愿让此事被将士所知,暂未杀害百姓,在等我军攻城。但城后山脉水源,与护城河相连,河中尸首堆积,血染群山。” “他如何相瞒?” “北羌王言,死去百姓皆生时疫,不得安葬城中。” 一席话,让众人皆想起牧衡昨日对异象的断语。 七星大忌,血染百里之兆。 那时听闻,虽让人心头发颤,可没人想到,竟已应验。 天色阴沉,帐中燃有烛火,使牧衡华袍上的景星忽明忽暗。 他沉吟须臾,望向挚友。 “攻城后撤,为攻心。鹤行的万全之策,都有哪些?” “万全之策,攻心为上,我欲求女郎相助。”温时书话音稍顿,望向沈婉续道:“女郎为民,在军中深受三军敬爱,若劝慰城上百姓,将会事半功倍,不知女郎可愿?” 沈婉闻言,点头道:“婉,愿往。” 温时书颔首,转而望向诸位将军。 “城南前攻心,城西当有奇军攻城,以身躯筑梯,不计损耗,需在半个时辰内登上城楼,可有将军愿带军前去?” 陆凉率先拱手道:“城中守军稀薄,吾愿前往一试。” 他为三军主帅,本不该为前锋将领,但在今日,却无人阻拦。 血肉筑阶梯,短时登城楼,主将需智勇双全,能破层层守军,此为万难,非常人能胜任。 温时书轻应,再次开口:“攻心之重,为河中尸首,他们皆为将士百姓同胞,何人愿冒死将尸首埋葬?” 北羌王言他们死于时疫,所以抛尸荒野,用来隐瞒城中上下。 魏军若能将尸首安葬,此言将不攻自破,更能触动人心。 这般举措,也危机重重。 护城河就在城楼下方,要防守军以羽箭射杀。 刘期闻言却道:“孤本欲去,但此役,当亲斩北羌王,孤随之行前往城西攻城。此事,还要拜托诸位爱卿了。” 无论城西或安葬尸首,皆为冒死之举,众人欲劝,却被他抬手制止。 沈意叹了一声,遂道:“臣通地理,可带人自山中搜寻尸首。” 见帐中无异议,牧衡手抚六星,感应后才道:“今日未时,丁干天机化科①,计策谋略,皆易实现,我等皆可同往。” 他言,可定众人军心。 君王哂然一笑,良久慨叹道:“大魏,好久没打过这样的仗了,但能救万民,使我甘愿往之啊……” 帐中议事渐散,众人走出营帐后,牧衡忽地顿下脚步,转身望向女郎。 “会怕吗?真正与北羌对峙的人,是你。” 沈婉抬首,双眸中蕴有万千坚定。 “殉国家之急,为黎民生死,不怕。” 她身后,将有万千将士同对峙,身前还有人冒死埋葬尸首,众人皆为此战奋不顾身,她亦无所惧。 更何况,城南领军之人,还是他。 牧衡垂眸,将六星递予她。 “拿着它。” “亭侯?” 沈婉不解,面露疑惑。 牧衡没有解释,前行半步,勾住她腰间系带,将六星稳稳戴于其上。 “沈婉,戴好它,不要再问。” 南斗六星,主生。他知她心意,心甘情愿想解救万民,但城南危急要远比旁处,三军皆不能动刀剑,唯有女郎与其对峙,稍有不慎,就会深陷囹圄。 他曾想在城下替她对峙,她还如往常一样在他身后。 可观她风骨,眸中坚定,他想了许久,将那些忧虑尽数吞下,让六星护她此行。 “沈婉,我信你能唤醒他们。” 晓山雷(四) 丁日未时, 大军各司其职,列阵于城下。 西北的春日, 烈风阵阵,卷起的沙尘里,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腐烂味。 “尔等自称仁义之师,竟还来攻城,真是笑煞我也,魏王假仁假义,尔等皆是伪君子!” 城上将领语气鄙夷,放声肆笑,丝毫未将数万大军放在眼里。 三军闻言,躁动难安, 黄复斥道:“竖子何敢!用百姓做质, 不敢应战,有何颜面说此言!” 将领并不知内情,怒道:“放屁,魏国二十万大军, 西行千里为取许金,不敢与齐国交战,欺我北羌弱小。王上听闻仁义之师, 才想用百姓胁迫尔等退兵, 保北羌安稳, 怎知尔等丝毫不顾!” 黄复还欲再言, 却被牧衡制止。 “黄将军, 勿要和他纠缠。北羌尚愚民之术, 寻常言语难以让他们醒悟。” 牧衡掀起帐幔, 嘱咐道:“他们会挟制百姓, 三军切记不可前进一步。” 黄复拱手道:“属下明白。” 城上将领不知两人耳语,见车辇华贵,猜测其人位高权重。 思索片刻后,偏头询问身旁弓兵:“能否射杀?” “还差些距离,不能射杀。” 得到答复,将领收起应战心思,摆手喊道:“来人,将百姓带上来,魏军前进一步,就杀一人。” 话音落下,城墙上渐有百姓扭动身影,皆被草绳捆绑。 百姓见到眼前此景,或埋怨、或辱骂,深觉自身境遇乃魏军所致。 三军闻声声斥责,无人挪动半步,待风中传来怮哭,才使人触动不已。 数把寒刀架在百姓脖颈上,他们皆在等魏军攻来,连守城将领也存死志。 沈婉见此,落下轻叹,徐徐走出。 大袖玄衣被风吹起,墨发间明眸玉貌,在三军中极为显眼。 “魏军,从未逼迫百姓赴死,今日也不会向前一步。” 女郎音色柔和,却能穿透城墙,连尚在哭泣的百姓都望向了她。 “哪来的女人?” 将领尚在迟疑,女郎已走至三军阵前,仰望众人。 “我为赵人,今却劝诸位放下刀剑,不要再自相残杀,百姓无辜,不该为质。尔等言魏军欺软怕硬,殊不知西行来此,魏军损失惨重,毫无利益可言,只为救尔于水火中!” “荒唐!”将领怒斥道:“女人懂什么,哪有敌军救人之理!你说你为赵人,谁会信?究竟打不打?别是怕损了假仁义,不敢前行!” “好,你不信可以。”沈婉却道:“无论我生于何处,都不能否认我为女人。敢问将军,城中女人,这些年来待遇怎样?可有地位在三军阵前讲一句话?” “她们不过是奴,生来为奴!你们魏人待女人如何,与我们何干?能证明什么?” 沈婉哂然一笑,道:“你说她们是奴,可曾服侍过你们一日?城墙上的孩童,他们的阿父,都是谁?” 话音落下,风中却久不闻答复。 将领攥紧手中剑柄,回首望向那些哭泣的女人,才恍然反应过来,北羌的女人,自及笄后就会入宫,无论何处,难见妙龄女子。 她们是奴,服侍的又是谁? 他竟一时无法作答,不敢深想。 沈婉见此,往前数步,遂道:“赵国与北羌相邻,在我幼时,都不曾听闻此言。她们曾是尔等家人,是女儿、妻子,她们怎会是奴啊!从不是!将军不知,我替您来答,那些孩童的阿父,是北羌的君臣诸侯!没有一个是你们!” “尔等忠于的,不过是满身私欲的废物!庸主!令天下人嗤笑的暴君!将你们剥削压迫,吸血抽髓,尔等却不知!” “够了!”将领怒急,大呵她。 那些话宛若昨日惊雷,在众人心中不断徘徊,使得城上不少将士面露迟疑,连百姓都止息哭泣。 “汝辱骂吾王,该万诛!王上从不曾压迫我等,待战火平息,那些女人皆会回到家中。” 话至最后,他声渐息,也有些迟疑,不知战火何时平息,不知君王答应他们的话,能否应验。 沈婉平视前方,指向河中尸首,再言时,音色已有颤抖。 “她们该如何归家?就连死去,都不得安葬,连魂魄都回不去。敢问将军,许金城里,还有多少女人孩童?” 城上众人闻言,皆垂头望去。 河中漂浮的尸首,都是女人孩童,血染百里,腐臭冲天。 将领皱眉,遂道:“总归不会只剩下这些。” 沈婉仰头道:“将军不知,城墙上的她们,应该知道宫中还剩多少人吧。” “与你何干。” 将领不欲再被她言语左右,侧首刚想下令,话却鲠在喉中。 女人们望着沈婉泪流不止,眸中透露着渴望,而她们颈间的环刀却已不见,士兵们皆生恻隐之心,不敢与他对视。 他虽气急,还是拽来身旁女人问道:“你说,还剩多少人!尔等因三言两语动摇军心,当真可恨!” 士兵们头低如鹌鹑,女人更是浑身抖索。 “说啊!不说将你丢下去!” 听他威胁,女人忙道:“只剩我们了……” “什么?”将领怒目圆瞪,难以置信地问:“人都哪儿去了?” “好多都死了……剩下的在城下。” 听她说完,将领倏地松了手,再往城下望去,却止不住地想呕。 “将军何不守护城上百姓,而要守护杀害她们的人?” 沈婉的话,直戳将领的心。 他大喊数声,夺下士兵手中羽箭,拉弓斥道:“哪轮得到汝来教训我,她们被杀,王上自有道理,焉知不是犯了宫禁。汝扰乱军心,今必射杀汝!” 羽箭破空,沈婉未等反应,就被一人拽于旁侧,转身的霎时,腰间六星便被射至泥土之中。 “女郎!” “亭侯!” 此时五感六觉皆敏锐,沈婉听着自己心跳声声,只觉手脚冰寒,血液凝固。 熟悉的药香萦绕鼻间,抬首就是他的下颌。 “沈婉,别怕。” 轻柔的一句话,却唤回了她的神智。 “亭侯可还好?我不知那人会忽然射来……” “无碍,我们都没事。” 牧衡拉她的手,走至车辇旁,将她桎梏在一方角落,眼眸震颤下,是难以克制的担忧与愤怒。 许久,他才艰难地道:“是我疏忽,让你靠得太近,不要再去了,就在这里等我。” 他话中歉意,使沈婉频频摇头,抬首颤道:“怎会,明明是亭侯在护我。” 春风怒起,寒凉让她全身震颤,显然心有余悸,与他对视时,却莫名的想落泪。 这一路都太过坎坷,她不能怯懦,不能退,面对的唯有生死,已然忘了自己是女郎。 心中的脆弱,面临着崩塌。 在落下第一滴泪时,沈婉慌忙去擦,抚到的是他温热的指尖。 目光所致,皆是他不能克制的情绪。 沈婉一怔,忙道:“亭侯,不要担忧我……丞相计策,不会断在我这里。” 女郎从他臂下钻出,奔至阵前拾起六星,再次面对城墙上的将领。 可这次,牧衡却将她护在身后。 “沈婉,别再向前。” “亭侯……” 牧衡俯身叹息,轻道:“此为军令。沈婉,你做得很好,从未影响大局,可我为诸侯,要让我护你。” 他不能再分心担忧她,也不愿她再陷入险情。 抬首仰视城墙上的人,忽道:“汝拿百姓做质,怎不动手?” 将领闻言哂笑道:“因为尔等为求虚名,竟不敢向前一步!” 牧衡闻言,毫不犹豫地抬手,身后甲胄之声震颤,魏军皆前行数步,直至他将手放下,才停止行军。 抬手,是他要逼迫将领,让计策得以继续实施。 放手,是他身为诸侯要顾全大局,才能解救城中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