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衡沉默须臾,将六星珠放于她的手中。 沈婉不解,只觉手中物沉重,六星在她手中急转发烫,好像在昭示什么。 “亭侯?” “沈婉。”牧衡望着她,叹道:“民心所愿,万重艰难,你又岂会不知?南斗六星主生,你阖眼感受它,它在向你传达生的迹象,你的所作所为并没有错,被天道所认可。尽管路途坎坷且遥远,但你也改变了泽山,往后还有许多机会,又何必妄自菲薄。” “慧极必伤,不要再想了。” 沈婉闻言,双手抖得厉害,嗫嚅良久,频频摇头。 “我不能……我再卑微不过,怎会感受到上天指引。” “民为国之根本,又怎会卑微。” 牧衡没给她再反驳的机会,覆盖住她的双眼,另一只手与她紧握六星珠。 “听话。” 黑暗中,沈婉惶恐至极,可当他的手愈发用力,温度从掌心直达肺腑,不曾拥有的感觉在她脑海中不断徘徊,忘却了愧疚痛苦,好像冥冥中有人在与她对话。 她仔细去想,却见到了站在城墙上的牧衡。 意识中,忽而有了他的声音。 那是他在城墙上的想法。 “独守空城并不可惧,唯叹平生所愿未能达成,我自知性命不久,若天道开恩,请让我陪伴黎民再走过这一程。” 沈婉倏地睁开眼,在他移开手掌后,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他在那时,都不曾放弃志向,她却因《灵语》一事,暗自纠结良久,甚至一度丧失前行的勇气。 “亭侯也能感应到吗?” “我不得窥视,这是天道给你的感应。” 牧衡放开她的手,拿起已经平稳的六星珠。 “为何要这样看着我?” 沈婉不知从何说起,收回视线,对他一拜。 “亭侯良言,我谨记在心。可泽山改革,全仗亭侯,我仍对代国百姓心存愧疚,我得到了想要的,却没能帮到他们。哪怕位卑,但一生之长,我会竭力弥补。” 牧衡没有追问她的感应,见她明眸中的坚定,忽而笑了。 “我相信你。” * 草庐中,火炉上水壶沸腾,满室暖意却抵不过寒风进入。 这是边境外,不起眼的民居。 两日前,魏国正式与齐国修好,齐国牵制赵国,让其不敢妄动,同日魏代两国交战,大军已进代国境内百余里,沿途毫无阻拦,直奔拓跋氏部落。 此时屋中,唯牧衡、沈婉、温时书三人。 连日来的奔波,让温时书沾染疲惫,却毫不减其风华。 他看着挚友道:“我归来时,途径泽山,所见所闻皆有不同,不知雪臣何来治国良策?” 牧衡闻言,视线却落在女郎身上。 “此乃,听从民心所愿。” 温时书早有猜测,得到肯定却心中感叹。 他是吴国人,温家乃前朝门阀,祖父三朝老臣,可惜前朝南渡后,温家在江南的势力被迫分散,被新的世家瓜分瓦解,灵帝昏庸,听信小人谗言,温家一再被打击。 前朝覆灭后,吴王本是乱臣贼子,忌惮温家,趁太湖水患使得温家满门覆灭,那时的他身在云霭山,吴王为存虚名,不愿让人得知所作所为,才得以让他逃过一劫。 云霭山四年,他结识挚友们,隐居竹林,抒情山水,心中苦痛不已。 他自幼时冠才子之名,却苟活于世,有违祖父教诲,不能除奸臣、治天下,实乃羞愧。 他们四人,各有志向,却殊途同归,最终求的唯有天下太平,黎民不受苦难,方得自救,所以跟随仁君出山。 温时书想了许久,才道:“我为谋天下,奔波于战场,却没有一刻想起民愿,雪臣与女郎见解,远胜于我。” 他对两人而拜,让沈婉惶恐无措。 牧衡一再摇头,叹道:“鹤行何必自谦。不谋天下,何来太平,又何以安黎民?若魏国无你,恐怕我等早就葬于平山外,又哪来今日之势。” 挚友谋取代国,策略早写于锦囊。 齐国与吴国相邻,常年受吴国北伐困扰,温时书此次南下,提供吴王把柄,让齐王与吴国门阀里应外合,又献出吴国部分疆域图,才得以换来魏齐两国修好。 魏取代国,齐取吴国,此乃以国换国之策。 此计,受到朝中大臣质疑猜测,认为挚友公报私仇,江南富饶,而北地苦寒,魏国无利可图。 唯有他知,挚友用心良苦,为求天下徐徐图之,齐王若应修好,便已中计。 吴国国土辽阔,可政权腐败,门阀分权,赋税用来享乐,民心极低。若齐取吴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消耗兵力金银将不计其数,接手的吴国千疮百孔,没有十年,难以恢复。 但代国不同,百姓可恳辟荒野,又有战马资源,取代国后,赵国、北羌、前秦等地,简直唾手可得,到时齐王将悔之晚矣。 而魏国届时将不惧齐国威迫,已能与之抗衡。 “雪臣抬爱,你患有咳疾,我们三人久在战场,难以回到朝中,民生朝堂,皆需你耗费心血,倒教我等心中难安。” “无碍,咳疾近日已好许多,不必担忧我。鹤行尽管放心,后方有我辅佐王上。” 这话倒不是假的,他的咳疾与推演之术有关,平日里也会轻咳,自奔赴边关,倒是好了许多。 牧衡看着他,倏地想起一件事。 “我在边关数日,从不见沈子俊,被鹤行藏于何处?” 子俊是沈意的字。 陆凉身为主将,领军不得离开,但沈意为人肆意,喜纵情谈乐,前几日必会得闲,不见身影倒让人疑惑。 温时书笑道:“瞒不过你。子俊早入代国游走各处,暗中派人将重要地脉的图纸送至军中。” 他话音一顿,俯身道:“代国境内有多处铁矿,鲜卑人不懂开采,日后可用作军需。若无他在,旁人掘地三尺也难以寻到。” “鹤行做了万全之策。” 不需明言,牧衡已猜到,此计也出自挚友,却唯有沈意可胜任。 两人相视而笑,温时书手中杯盏早就没了余温,使得他轻叹出声。 “愿天佑大魏,草庐早日换作砖瓦,无论地位,只为御寒。” 牧衡垂眸,抚上六星珠。 百姓之家,结草、夯土、垒石为屋,好些的不过是竹木屋,唯有权贵富豪,才配以砖瓦为屋。名义上,用来区分地位,实则因百姓困苦,无力购置砖瓦。 “定能依鹤行所言。” 温时书走后,沈婉见他依旧忙于公务,便亲自斟茶研墨。 女郎安静坐于案边,拂袖斟茶,目不斜视,仿佛是个乖巧的奴婢。 闻杯盏茶香四溢,牧衡却皱了眉。 “你不必做这些,让仆从、宦官来,都可。” 沈婉一怔,垂眸道:“我感激亭侯照拂,亲自良言劝慰,可我身无所长,愿能在闲暇时,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待日后回到平玄,恐怕又难与亭侯相见。” 话音落下,见他愈发不快,沈婉忙将茶壶放下,起身后退,“还请亭侯恕罪,我这就退下。” “回来。” 牧衡拿起杯盏,仔细斟酌上面的纹路。 平声问:“你博得才女之名,却做奴仆的事,若让旁人看去,你知会怎样说吗?” 他玄衣迤地,眉眼间蕴有绝色,病态与贵气下,才显得他不易接近。 这是沈婉,第一次这样看他。 仔细去想他的话,倏地让她双颊染红,不知如何作答。 才女做奴仆的事,自是名士风流,引得佳人在侧。 她虽没真正见过,却懂得这话的含义。 牧衡沉默良久,道:“我知你无此意,但也要珍惜来之不易的名号,你若愿意,我可教你推演之术。若有小事,你可代我推演。” “亭侯?”沈婉怔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牧衡却笑。 “能感应六星,在玄学上的缘分,你已远超李太史等人,也算为我分忧。” 沈婉几近沉默。 她怕自己愚笨,根本学不会。但想到六星珠的感应,竟无法拒绝。 眼前人每一次的推演都会加重咳疾,若能替他分忧,实则为百姓积福。 大魏不可无他。 “好。” 寒月明(五) 月余后,齐吴两国尚在交战,魏国却已攻克代国。 这是魏国自建立后,第一次对外扩张。 魏军大捷后,将昔日在代国收购的牛羊都还给了百姓,同时鼓励拓跋氏的百姓开垦荒野,朝廷拨款万两白银鼓励农桑,同时修筑运河,这一举措,将解决北境部分地区的缺水,能够结束长达数十年的游牧。 步六孤氏虽信奉巫女,百姓们却自发参与运河的修筑。 无人愿风餐露宿,巫女也默认了此事。 消息传到平玄后,牧衡略观几眼,将信纸递给了沈婉。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必再因此自责,有变化既是好的。” 沈婉接过信纸,沉默良久,却望向了他。 “鼓励农桑,修筑运河,我虽不懂政事,近日多观书籍,也得知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想要实行需排除万难,地域、水源,还有人为的阻碍。这些可都出自亭侯谏言?” 沈婉心如明镜,想必那日她自怨自艾时,牧衡早就想好举措,将如何改变代国现状。 这便是民与诸侯的区别。 此言,略有些安慰的意味。 牧衡望着手下公文笑笑,“是也不是。王上虽登基不久,却已过而立,见识颇深,身为明君该做什么,自然还是懂得。运河一事,我虽谏言,终究还是王上力压众议,使得臣子们不敢再言。” 他抬头,与她对视。 “我能窥探天机,却无法掌控,这些你现在懂得。想过安慰你,可我知道你并不需要。” 女郎与旁人不同,生于卑微,却为民愿奋不顾身。 任风雪摧折不改其志,言行的安慰比不过身体力行,让她付之行动,才会安心。 他怎会不懂。 沈婉听后,不禁脸颊微热。 回到平玄后,与他学推演之术,虽时间不久,已能磕磕绊绊推演,略懂些星象知识,虽不够熟练,还算学得认真。 不得掌控天机变化,她当然知晓。 可在那一刻,却有些自惭形秽,她只知愧疚,他却想了举措,两人差别让她羞愧,以为是安慰的话语。 牧衡拂袖将公文整理,“走吧,卯时到,该进宫了。” “是。” 沈婉起身,披上狐裘,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屋外,在檐下撑起一把油伞,将风雪隔绝在外。 这些日子里,他们时常同行,牧衡进朝议事,沈婉去书阁修书。 到达止车门①,宫道上霜雪覆盖,一人着黼裘,一人着狐裘,前后而行。 沿途官员与宫内宦官,皆行拱礼。待牧衡经过,众人看向沈婉的目光里,却多有打量与唾弃。 众人不知两人关系,听闻女郎被亭侯推举修书,前不久获王上封赏,现又有才女之名,早就想入非非。更别提自边关回朝,牧衡总会带她上朝下值,已对两人多有猜测。 大多者,唾骂沈婉祸水,此举会影响朝纲,并不敢言牧衡之错。 两人却并不知晓此事。 沈婉到达书阁后,静心修复古籍,闲暇时则行推演之术。 于她而言,能早日替牧衡分忧,便是为百姓分忧。这位谈民心,起而行之的诸侯,才是黎民所需。 心中推演,沈婉并不熟练,便在宣纸上绘出今日南斗星象。 见到巨门化忌②时,倏地蹙眉。 南斗二星巨门,化忌时遇小人,因口舌之灾遭到困扰。 星象本用作推演国事,也可绘为星盘对照个人推演。 但她未曾学到这里,不过略懂基础,见到此象,不知如何对应,心中一时犯了难。 沈婉抬头望向宦官,“亭侯午时可有空闲?我有些不懂的地方想要请教他。” 书阁里的宦官名为林纤,与两人早已熟稔,知晓沈婉在学推演之术。 他垂眸道:“回女郎,将才太极东殿传来消息,午时亭侯将与百官议事。” 沈婉点头,不敢随意打扰牧衡,暂且搁下心中疑问。 书阁外却传来声响,一位宦官推门而入,衣着远超林纤品级。 “女郎,奴传王上口谕,唤你到太极殿。” 沈婉一怔,忙道:“还请稍等片刻,待我端肃仪容,即刻前去。” 宦官见此,倒也不催促,退至檐下等候。 沈婉却心中惶恐,不知王上何故要见她。 那时她从边关回到平玄,朝中派遣宦官前来封赏,她地位低微,不足面见王上,突如其来的传唤,倒让她措手不及,心中猜测频频。 她望向林纤问道:“我从未面见天颜,尚不知何种缘由,恐殿前失仪,你可知风声?” 林纤思索片刻,回道:“女郎不必担忧,你为亭侯举荐,王上定了解你的身世为人,不会为难女郎,至于风声——” 他倏地顿下话音,好似想到了什么。 “奴在宫中,近日听闻些传言,似针对亭侯与女郎,好像臣子们对你们同行之事颇有微词,至于王上口谕,奴不敢妄言。” 沈婉听后,却若有所思。 “我知晓了,多谢。” 她走出书阁,跟随宦官往太极殿走去。 心中却想到了星象。 若林纤所言非虚,王上传唤又与此事有关,这便是口舌带来的困扰。 沈婉垂眸,见雪沫落于狐裘,继而望向太极殿的方位。 两人同行,不过是牧衡会在路上帮她巩固星象知识,除此之外,并不会多言。 能惊动王上,想必他人眼里,定不是如此。 一路上,沈婉提心吊胆,步入太极殿时,连手心都在出汗。 她依礼跪于百步之外,虽不见君王,狐裘下的身子却在发颤。 公子期继位不久,素有仁君称号,但谣言三人成虎,若引猜忌,对她与牧衡皆不利。 思来想去,始终不见殿中有任何动静,沈婉却不敢抬头看,跪于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半个时辰后,才闻脚步声响起,余光中唯见玄色冕服,虽离她甚远,金纹夺目,根本不能直视。 “民沈婉,拜王上。”沈婉强撑着麻木的双腿,对他三拜。 刘期坐于案前,问道:“跪在此处许久,必然累极,为何不动?” 他的声线温和,几乎听不出君王的威严,沈婉却不敢妄动。 “民知礼,拜见君王,不可殿前失仪。” 闻她声线略颤,却谨小慎微,刘期摇头轻笑。 “你如此恪守礼仪,可知朝中臣子如何言你?” 沈婉闻言心惊,已能确定今日之事与林纤所言相符,揣揣答道:“民不知。” “他们言你为祸水,迷惑亭侯私权滥用,为博女郎一笑,日夜带于身侧,已不顾王法礼仪,日后必会霍乱朝廷。我已询问宦官,你们二人不仅同行宫中,你还寄住在牧家,若果真如此,你可知该当何罪?你又有何辩言?” 刘期话中不再存有温和,寒肃之气扑面而来,使得沈婉伏地而拜,冷汗直下。 殿中无音,沈婉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能听闻,踌躇片刻,想到林纤所言,又想到牧衡从未遮掩此事,才渐渐静下心来。 “回王上,民与亭侯未曾有过半分私情,三人成虎之事多有,但亭侯忠心日月可鉴,我不过一介庶民,何来本事迷惑诸侯。若真做此事,该当万死,毫无怨言,还请王上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