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亭侯

第6章

她一席话说得坦荡,毫不掩饰自己当初自私的想法。 宦官后退几步,瘫坐在地。 两人相顾许久,宦官才道:“若真如此,无论女郎对错,都该这样写。” 沈婉没再说话,专注地投入在《灵语》中。 她不知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神明,却知攥写此书的上任巫女让百姓当了自己的神明。 太极东殿结束议事,已到夜晚。阴云笼罩月色,唯有竹林沙沙作响。 牧衡掸去肩头雪沫,迈入书阁中。 女郎趴在书案上熟睡,许是累极,双眼下尽现乌青。冻疮药膏还未盖上,手指隐有血丝,还能看出涂抹的迹象。 他走进,见她压着复原本,顿时心中了然。 小心翼翼地将书抽出,翻看下来,发觉她已将所有残缺填满。 牧衡沉默须臾,问道:“她如何同你说的?” 宦官不知从何说起,斟酌后道:“女郎想让当权者知道天下黎民的心愿。” 他闻言,将视线落在她的字迹上。 那些话毫不过分,微乎其微,高位者从未在意,却是黎民的心愿。 牧衡想了又想,吩咐道:“她写的,着人誊写百份,明日分发给朝中官员。” 宦官连忙应下,刚出书阁,沈婉就醒了。 她抬头,见牧衡拿着复原本望来,一时窘迫。 “亭侯勿怪。我有些累,没注意就睡着了。” 见她行礼,牧衡摇头,“无碍,辛苦你,将此书一日复原。” 她的聪慧,自两人相识牧衡就知晓,却未曾想过她这般努力。 “我来是想告知你,此书为你复原,将书交予巫女时,你也要同去,来应对巫女的询问。现在还有些时日,若你不愿,我可着人替你去。” 两人对坐于案前,沈婉望着他,思索良久道:“亭侯觉得谁去才好?” “自然是你。” 牧衡没有隐瞒。 着人替她,也需提前交代诸多事宜,要知道沈婉每句话出自何种目的,倘若有一句话记错,可能都会耽误大事。 但他不能逼迫她,所以来询问她的意思。 沈婉明白,却问他:“上任巫女让百姓做了自己的神明,我想问亭侯,魏国又该如何比过?我言为百姓所愿,与步六孤修好,根源却在魏国的做法。” 牧衡垂眸道:“明日起,魏国将以此改革。相比论道,更应起而行之。” 沈婉一怔,下意识地说:“会不会太过草率。” 她可以写,却没想过会很快实现,牧衡的反应实在出乎意料。 牧衡没有立即说话,与她对视良久才开口。 “你在神语中言民心,几次强调掌权者要多多倾听采纳。”他顿了顿,笑道:“我听你的,你却因民的思想不敢相信。沈婉,若这般,你想去,也去不得。” 沈婉脸颊涨红,平复良久。 “谨记亭侯教诲,我确是想去。” 牧衡没有责怪刚才的事,问:“缘何?” “我虽卑微,当奋不顾身,而殉国家之急②。为黎民心愿,甘愿亲自前往。” 沈婉有些情怯。 当他的面,说大义的话,自惭形秽。他身份贵重,能为天下做事有很多,在不久前,他还护住了一座城。而她能做的,这已经是最大的事。 她想了想,又问:“亭侯会去吗?” 牧衡摇头,“暂且未知。” “你会怕吗?宦官定和你说过,若你写得不对,要被杀头。” 沈婉喉咙一塞,想起了父兄,“怕,但那时更怕无人将民心书写。若不能与步六孤修好,恐怕父兄身为将士,危机就会多一分,我也不能安心度日,更别提身处水火之中的百姓。” 牧衡闻言笑了,“你倒是坦荡,先说私情,后说大义,都不曾隐瞒。” “没什么可隐瞒的,担忧自身父兄,人之常情。换作亭侯,不是如此吗?”她说完,却发现他没了笑意。 沈婉后悔拿他与自身比较,忙道:“亭侯恕罪,婉无心之言。” 牧衡没有怪她,却不知如何解释。 他自出生起,阿父便寄托厚望,他要为志向奉献此生,不得有私情私欲。在他这里,什么都不得凌驾于国家安危,百姓所愿之上。 在这一刻,他竟有些自疑,从不被他重视的私情,是否也极为重要? 牧衡沉思良久,问她:“大义和私情,哪个让你更想做此事?” 沈婉不明白,认为两种没有冲突,还是认真回答了他。 “没有私情,我不会答应修书;没有大义,我不敢书写。各有各的缘由,都让我难以抛下不做。” 牧衡没再说话,直至走出书阁时,他仰头观望。 寒月守得云开,却不见星象。 寒月明(三) 十日后,代国拓跋氏治下百姓,被迫将牛羊低价卖出,金银用作繁殖战马,殊不知正中温时书计谋,破坏贸易平衡后,魏国便不再收购代国战马。 拓跋政权悔之晚矣,使得百姓们苦不堪言,民心一再降低。但低价售出的牛羊,魏国却养在了边关。 温时书取代国,需南下说服齐国,使两国暂且修好,牵制赵国。牧衡也需前往边关,与步六孤氏修好。 深冬的边境,潜伏着魏军两万,他们化作百姓屯田,军资来自于卖给齐国战马的金银,只待两边事成,即刻开战。 牧衡将携三百死士抵达代国,距离边境百里时,七香车却倏然而停。 车外也传来宦官声音,“亭侯,泽山到了。” 沈婉不知何故停车,却知泽山为牧衡封地,“泽”冲撞其余公子名讳,因此众人称呼牧衡时,多为山亭侯。 泽山是魏国境内最大封地,足有一千五百户①,自牧衡封爵,便一直由他管辖。乱世中,有战功者,在其国都能封爵,有土地者却寥寥无几,大部分空有其名,没有实权。牧衡之殊荣,令天下侯爵艳羡。 沈婉只当他封地有要事处理,低头跟在身后,并不敢多言。 众人前行不过数十步,牧衡却唤了她。 “沈婉,那日我应你改革,泽山为首,如今已有成效,今日特来验看。若你言可行,不仅巫女之事无忧,魏国也会大力推行。” 沈婉一怔,未想过他会用泽山改革。 一亭不过十里,泽山却是魏国除却平玄,人口最密集之地。 “亭侯都做了什么?” 她不知从何问起,田地间覆盖着皑皑白雪,未曾站在高位见过民情的她想了许久,视线忽明忽暗,最终落在那袭华袍上。 华袍上的金纹,为景星,状如霜月,生于晦朔,助月为明②,象征地位超然。着此服的郎君,没在都城享乐,而是为民起而行之。 沈婉垂眸,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为民者,夜以继日期盼掌权者为民生考虑,到了此刻,心中却难以言喻。那些民愿都出于她手,写前写后她都深信不疑,能为百姓带来更好的生活。 现在却情怯至极。 牧衡转头,看她双手交叠,嘴角忽现笑意。 “泽山改为工匠制度,国家可雇佣工匠,但不得强行征役,此为废除徭役;土地按照人口划分,一定年限后归还国家,地主不得兼并土地,此为土地改革;募兵时,每户需留壮年男子在家中务农,保障民生经济,歇战时减免赋税。” 他说着,看她错愕,停顿了话音。 “泽山百姓,已不再受饥寒之苦,虽是冬日不能耕田农桑,没有地主的压迫后,减免了很多负担。假以时日,定能安居乐业。” 沈婉沉默不语,寒风下她眼眶微红,最终情怯一笑。 她不懂政事,无论是口中所言,还是《灵语》所写,皆为心愿,没有举措。她为面对巫女,近期读过不少书,试图讲出改革方式,可惜作为民的她,想来想去都不合心意,最终不了了之。 时至今日她都忐忑无比,谁知他却在徭役、土地、军事、经济上均付出行动。 那时她所言,“天下太平,百姓不受饥寒之苦,无同类相食,有桑田可耕,除徭役之苦,君王贤明爱民,能够安居乐业。” 如今除却天下太平,在泽山已实现其余。 沈婉收回思绪,长拜不起。 “婉替百姓,多谢亭侯。” 牧衡后退半步避开,道:“身在其位,为百姓做事理所应当,你又何必这样谢我。” 沈婉摇头,认真道:“亭侯此举为民心所愿,必会受民爱戴,我亦当如是,亭侯又为何要避?” 牧衡闻言微怔,想起在太极东殿,他好像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见她再拜,他笑而不语。 * 七香车换作简朴的牛车,前往代国路上只闻车轮声响,北地辽阔,放眼望去,唯存荒野与明月。 前行数十里,深入代国疆土,宦官踩到脚下白骨时,再忍不住瘫软在地。 死士潜行至他身侧,见宦官张口欲喊,倏地扼住他喉咙。 沈婉见状,攥紧了衣袖,望向牧衡摇头。 “亭侯……不可。” 牧衡抬手,示意死士放开宦官。 “无碍,此处人烟稀少,拓跋氏忙于应对贸易之事,不会暴露行踪。” 宦官得以呼吸后,颤抖道:“亭侯恕罪,奴头一次见这样的景象。” 牧衡轻应,车架再次前行。 往前深入,万千白骨森森掩于雪里,车架上的贵人阖眸,宦官小心翼翼一再躲避,惧怕已至心头,却不敢再言。 沈婉侧首,叹道:“我从不知代国境内竟有如此惨状,但你也不要再怕了。” “奴……”宦官声音色哽咽,“奴也从未想过,甚至质疑过女郎话中所言。代国这般景象,女郎的《灵语》,巫女定能接受。” 沈婉长吁口气,望向远方时眸光微动。 “但愿如此。” 两人的话,尽数落于牧衡耳中,他微启凤眼,按住七星珠上颤抖的廉贞星③。 廉贞化忌时,怀才不遇,将遇挫折,使人烦闷不乐,心中难以开解④。 丙日将至,若在那时与巫女商议,定会有挫折发生。 不必推演,在他见到万千白骨,就知挫折会在《灵语》一书上。上任巫女攥写此书,那时前朝未灭,鲜卑族未分裂政权,百姓安定富足。若现任巫女真承袭爱民之心,必不会内斗频频,让白骨森森无处可归。 牧衡望向她,见她眉目间藏有期许,那些话顿在喉咙里。 直到丙日,众人才到达步六孤部族。 沈婉虽修《灵语》,因身份低微,被安排休息后,就未曾见过牧衡。 整整一日,除却宦官送来饭食,没有任何人唤她。 听宦官所言,巫女自见到牧衡,两人就一直议事到此时。 “女郎,修好一事,听闻进展顺利,想必不久咱们就能回到魏国了。” 宦官笑着,却不见女郎早已低头。 晚上戌时,准备许久的沈婉,终于被巫女传召。 在门外,她见到了牧衡。 两人相顾良久,牧衡嘱咐道:“沈婉,谨言慎行。” 她闻言,略微伤感的笑,“我记下了。” 听到宦官所言,她便猜到巫女并不像他们以为那样在意《灵语》。 有没有《灵语》,都不会影响修好之事。现在唤她,不过是顾及魏国修书的情意。“谨言慎行”代表着,民心所愿不是巫女想听的,所以进去后,不能再言这些。 牧衡缄默片刻,在她临要踏入时,忽而拉住她手腕。 “沈婉,我等你回来。” “好……”沈婉面色苍白,极力控制自己颤抖的手。 两人前后交错,沈婉也终于进入帐内。 代国游牧,营帐随时可动,巫女的营帐内却养有白狐。 白狐见到沈婉嘤嘤直叫,在她身旁嗅来嗅去。 巫女仁慈,没有让她长跪,询问几句《灵语》的事,便无下言。 沈婉一听便知,步六孤族人信奉的巫女,并没有打开书看过一眼。 她来到代国,才知沿途白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步六孤部族鲜有百姓,因游牧为生,拥有牛羊战马的人屈指可数,多半会被贵族吞并财产,大多数人为求生计,甘愿做奴隶,到处都有惨事发生。 倘若巫女能够翻开看一眼,或许那些人的境遇就会改变。 沈婉垂眸,在无人发觉时,自嘲轻笑。 想到那时夙夜不寐的疯狂,修复《灵语》后,她浸在书阁中观阅所有巫术书籍,到头来却一句话没用上。 离开代国后,她才知晓议事结果。 巫女自知代国地广人稀,又有内战,必会被吞并,早有归附之心。答应与魏国修好,境内物资地域,任由魏国处置,却提有条件,步六孤部族依旧信奉巫女,不受魏王管束。 同日,温时书南下修好也有了眉目。 牧衡一行人,则歇于边境,待事成开战,才会回到平玄。 这已是沈婉,将自己关在院中的第三日。 她坐于檐下,观火炉沸水沙沙作响,直到梅落杯盏,清冷的梅香伴随热气直达肺腑,让她双眼紧闭。 脑海里浮现着绵延十里的白骨,几欲作呕。 身后,传来柴门轻响,宦官推门而入。 见她呆坐在外,宽慰道:“屋外严寒,女郎还请室内入座。人总会有不如意时,奴年少时,也曾精心准备过一事,却被人忽视许久。日子久了,后来想想也没什么的。” 宦官以为她失意,是因心血皆费。 沈婉却摇头道:“这些并不重要。我付出不过十日,哪里算得上心血。我只是难过,将民心所愿告知巫女,却没能实现。” “我生于卑微,经历困苦,深知百姓不易,终于有机会为百姓做事,却不了了之,还因此博得才女之名,回到平玄会被王上封赏,我实在无颜面对,心痛至极!” 话到后头,已能听出哽咽之情。 她听闻身后脚步声,忙道:“别再往前了……我现在狼狈不堪,更无颜见任何人。” 女郎挺拔的背,渐渐有瘫倒之意。 身后的声响,却没有依言停下。她匆忙回头,见到的却不是宦官。 牧衡将她扶起,望着她含泪的眸,钳制住了她的下巴,让她无可躲避。 “沈婉,看着我。” 女郎却轻叹噘泪,痛苦阖眼。 “求您,不要这样。我实在是……” “沈婉。”牧衡没有放开她,手却又用力了一分。 “你聪慧至极,一日复原《灵语》,当配才女之名。奋不顾身,而殉国家之急,当得王上封赏。而民心所愿,已传达至掌权者耳中,有人依言而行,就在你眼前,又为何不看?” “又为何要避?” “我聆听了百姓的心愿,不是吗?” 他声声落于女郎耳中,宛如惊雷乍现。 在她睁眼的霎时,他又逼近一分,药香充斥在沈婉的鼻间,将寒梅香冲淡。 “还有我,你何故至此。” 话音落下,寂静的寒夜里,沈婉眼中氤氲,在这一刻,终于轰然而落。 寒月明(四) “我没有避……” 沈婉低掩眉目,不知如何解释。 她不欲展露脆弱,但她的确心有逃避,却还出口成谎。 一时,她情怯难堪,不再落泪,只是不敢再看他。 牧衡松开桎梏,没动分毫。 两人离得极近,她在极力隐藏着脆弱,眉宇间惧是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