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此山中

二·何必横死金湫台

  -   洛流云与落流星冰释前嫌后,仿佛枯木逢春,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   两个人酒量都很好,加上洛氏祖传的古法酿出的酒的确很好喝,洛流云便经常偷偷溜出来,直奔不见水酒坊找落流星对饮。没有华丽的酒盏,只是两个粗陶碗。酒是落流星去年新酿的“回春醪”,用的是庐山最新的嫩芽与清泉,酒液清冽,入口微涩,回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恰如他们此刻的心境。   洛流云不再穿着万颂宗那身象征权势与束缚的锦袍,换上了一袭与落流星相似的青布衣衫,洗去了铅华,眉宇间那积郁多年的阴鸷与戾气,也似被这庐山的月色与清风涤荡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与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巨大慰藉。   洛流云端起陶碗,看向落流星,微微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映着月影的酒液,低声道:“这酒......有点像我们小时候,偷偷在谷里酿的那一坛。”   落流星坐在他对面,闻言,一直略显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下来。他嗯了一声,声音比洛流云更显低沉:“记得。那次我们偷了父亲珍藏的曲,差点被发现,还是你替我顶了罪。”   很轻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   洛流云嘴角牵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他眼底最后一丝阴霾,仿佛那个温和护弟的兄长,穿越了十年的血雨腥风,又回来了些许。“你那时还小,吓得脸都白了,躲在我身后,扯着我的衣角,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落流星抬眼看他,眸中也漾开一点微光,“我记得你对着爹娘,话说得磕磕绊绊,一看就知道撒谎太少了没经验。”   兄弟二人相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极轻地笑出了声。笑声很短暂,却如同冰河解冻的第一声脆响,打破了横亘在彼此之间那无形而厚重的隔阂。   洛流云终于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新酒的凛冽,却也有一股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入肺腑,熨帖着那千疮百孔、冰冷了太久的心。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全部吐出。   落流星又为他斟满,动作自然,仿佛这十年间,他们从未分离,从未持剑相向。   “哥,”落流星看着跳跃的烛火,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小神仙谷后面那片桃林吗?”   “记得。”洛流云的目光也变得悠远,“春天的时候,花开得像云霞一样。你总喜欢爬到最高的那棵树上,说要摘最大最红的花给娘簪戴。”   “你就在下面守着,怕我摔下来。”   “嗯。”   “我后来没站稳,真摔下来了,你接住了我,但你打我打得比我直接摔在地上疼多了......”   “废话,不打你一顿长记性,之后爬到屋顶上往下跳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简单的对话,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是最寻常的童年琐忆。可在这月下,在这劫后余生的宁静里,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温度,将断裂的时光一点点缝合。   夜风拂过,带来远山草木的清新气息。酒坊里,只剩下陶碗偶尔轻碰的脆响,和兄弟二人间不再需要言语填充的、安宁的沉默。   仇恨的坚冰已然消融,虽余痛未绝,前路亦未必平坦,但至少在此刻,这一方小院,一壶薄酒,一轮明月,还有身边血脉相连、失而复得的至亲,足以慰藉所有漂泊的灵魂,照亮前行的漫漫长夜。   酒尚温,心渐安。   月亮却渐渐被乌云拢去了,天地再次归为黑寂。   -   万颂宗内,金湫台上。   何其美面沉如水,指尖一下下敲击着冰冷的玉座扶手。她面前,躬身立着的正是一直跟着何其美的老谋士路不平。路不平不仅是谋士,也是密探,温易冷之前就隶属于他的情报网。但是他之前毁容了,谁都不知道他的真实面容长什么样,所以他除了外出伪装任务时会戴人皮面具之外,平时一直戴着一张笑靥的白面獠牙小鬼面具,乍一看煞是瘆人。   “他们兄弟......相认了?”何其美的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还查到了些......不该查的东西?”   路不平脸上依旧是那副诡异的笑靥,只是面具下的眼睛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光:“夫人明察秋毫。落流星那小子,比他哥哥想象的难缠。还有俺不宗那群蝼蚁,东查西找,虽然当年的人证物证早已清理干净,但零零碎碎的线索拼凑起来,距离真相,也不过是一层窗户纸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的意味:“夫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何永依,不,洛流云,他如今心已不在万颂宗,假若让他知道了真相,便是悬在夫人头顶的一把利剑。更何况......他与落流星联手,再加上那些阴魂不散的俺不宗之人,迟早会酿成大患。”   何其美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温易冷的死让她更加多疑和暴戾,她绝不允许再出现任何失控的因素,尤其是来自她名义上的丈夫,这个她一直视为傀儡却终究生了异心的男人!   “你有什么主意?又是靠那花么?”她冷冷地问,目光移向侍女们在窗台处侍弄的龙爪血棠。   路不平点点头,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陶瓶,轻轻放在玉座旁的茶几上。   “夫人高明。此物名为‘忘川’,乃龙爪血棠之汁液熬制酿出,无色无味,入酒即化。服下后半个时辰内,与醉酒无异,浑身燥热,神智昏沉,只想寻水。半个时辰后......则心肺俱焚,七窍流血而亡。死后一个时辰内,症状消退,仅余面色青白,与溺水窒息之状一般无二,不惹人注目,以绝后患。夫人自此可高枕无忧。”   面具上的笑容照旧,但在此时看起来却好似变得残忍而惬意:“寿春郡外,清淮河的河水湍急,夜间常有酒客失足。宗主若是不幸......也只能怪他贪杯,又或是与弟弟重逢,欢喜过度了。”   何其美盯着那黑色的小瓶,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旋即被更深的狠厉取代。她不能容忍背叛,更不能容忍威胁。洛流云必须死,而且要死得“合情合理”,不能引火烧身。   “好。”她抓起那小瓶,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随即化为更坚定的杀意,“就依你之计。”   -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如同稀释的血,涂抹在万颂宗巍峨而冰冷的殿宇飞檐上,旋即被愈发浓重的夜色吞噬。   洛流云站在金湫台边缘的阴影里,望着庐山的方向。那里,不见水酒坊的灯火,或许已经亮起。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半枚贴身藏着的流星玉玦,冰冷的玉质仿佛也因他心头的微澜而沾染了一丝暖意。今日,是娘的忌辰,他必须要去找落流星赴约。那些抛开身份、卸下心防,只属于兄弟二人的短暂时刻,是他在这座华丽牢笼里,唯一能喘息的光。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普通的白衫和披风,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位宗主,更像一个寻常的访客。脚步放轻,正欲沿着熟悉的僻静路径潜行下山,一个声音却自身后响起,不高不低,却像一道冰冷的锁链,瞬间绊住了他的脚步。   “夫君,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是何其美。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廊柱旁,倚着朱红的柱子,一身暗紫绣金凤的宫装长裙,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郁。她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让那双美目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洛流云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面上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与雍容:“温易冷死了,有些宗务,需我亲自下山处理。”   “哦?”何其美慢步走近,裙裾曳地,无声无息,像一条游近的毒蛇,“什么宗务,比陪你的夫人用一顿晚膳还要紧?”   洛流云心下一沉。他知道,拒绝只会引来更深的怀疑,更严密的监视。他暗自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与失望,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夫人说笑了。既是夫人相邀,宗务自然可以延后。”   “这才对嘛。”何其美笑容加深,伸手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那力道看似亲昵,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强势,“我已让人备好了酒菜,都是你平日喜欢的。”   膳厅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满桌精致的菜肴。气氛却沉闷得令人窒息。侍立的弟子早已被挥退,只剩下他们二人。洛流云食不知味,心神早已飞到了庐山之上,飞到了那间飘着酒香的小院,飞到了弟弟等待的身影旁。   何其美却似乎兴致颇高,亲自为他布菜,斟酒。   “这是新进的‘金樽酒’,据说醇厚无比,你尝尝。”她将一只白玉酒杯推到他面前,杯中酒液色泽金黄,香气浓郁。   洛流云看着那杯酒,心中警铃微作。他并非不疑,只是此刻,他更不愿横生枝节。他只想尽快结束这顿饭,或许还能赶得及去见流星一面。他端起酒杯,道:“有劳夫人。”   酒液入喉,确实甘醇,只是那醇厚之下,似乎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像是某种花果腐败前最后的甜腻。他并未深想,或许是酒质如此,或许是他心神不宁的错觉。   一杯饮尽。   何其美又为他满上。   “再来一杯。你我夫妻,许久未曾如此对饮了。”   她的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迷离,带着一种探究,一种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的审视。洛流云无法,只得再次举杯。   酒过三巡,洛流云只觉得那股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起初只是喉咙微微发干,继而像是有一把小小的火苗,从胃里开始燃烧,缓缓向四肢百骸蔓延。头脑也开始有些昏沉,视线边缘泛起模糊的光晕。   他放下酒杯,强撑着道:“夫人,我有些不适,想先回去歇息。”   何其美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涣散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冰冷的弧度:“看来这酒后劲颇大。既然如此,便早些回去休息吧。宗务......明日再处理也不迟。”   她的话像是赦令。洛流云如蒙大赦,立刻起身,甚至顾不上行礼,脚步有些虚浮地向外走去。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心想着也许出门吹吹冷风便能化解这莫名的酒意。   然而,已走出一二里路,那体内的火苗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变成了灼人的烈焰。口干舌燥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吞噬他的理智。他踉跄着,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旋转。夜风拂过,带来的不是清凉,反而是更深的焦渴。   “水......水......”他无意识地低喃着,本能地朝着一个方向奔去——那是记忆中最近的水源,宗外不远处的清淮河。   他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扑向那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冰冷的河水漫过脚踝、膝盖、腰际......那瞬间的凉意让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贪婪地将整个头埋入水中,大口地吞咽着。   可是,河水无法浇灭那源自五脏六腑的毒火,反而像是滚油泼入了烈焰!   “咳,啊啊啊啊——!”   剧烈的灼痛猛地爆发开来,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口鼻、眼角、耳朵中涌出,迅速染红了周围的河水。他想要挣扎,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身体在水中剧烈地抽搐、痉挛,手指绝望地抓挠着河岸湿滑的淤泥,留下几道狰狞的指痕。   最终,所有的力气瞬间抽离。他圆睁着双眼,瞳孔中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不解,还有一丝未及消散的、对庐山方向的最后一丝牵挂,沉重地倒了下去。洛流云的身后阴影里迅速闪出两个黑衣侍卫,替他把了脉,确认死透后,将他从前滩拖向河中央,直到看着他彻底消失在黑色的水流中。   冰冷的河水冲刷着他的躯体,带走血迹,也冲淡了中毒的痕迹。几个时辰后,当他的尸体被冲到下游不见峰脚下那片熟悉的浅滩时,除了面色青白、浑身湿透,看上去,与一个醉酒失足、溺水而亡的人,并无二致。   ......   天光微亮。   落流星如同往常一样,来到河边挑水,准备上山送去俺不宗。刚要起身离开时,他看到了那个趴在浅滩上的、一动不动的灰影。像石头一样,但是,是石头吗?落流星不放心,放下水桶,走近细看。   那身熟悉的白袍......   那即使泡胀了也依旧能辨认出的侧脸轮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灰色的不是石头,而是黑色的血渗进白袍里面,又被河水冲刷,一路泥沙,远观成了灰色。   落流星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良久才踉跄着挪到那个身影旁边。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像怕惊扰了什么,停在半空。   “哥......?”他声音嘶哑,带着无法言喻的恐惧和祈求。   没有回应。   只有河水哗啦流淌的、冷漠的声音。   他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将那具冰冷僵硬的身体翻过来。   洛流云青白的脸映入眼帘,那双曾蕴含着复杂情绪、最后却只余下温和与释然的眸子,此刻空洞地圆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再无一丝生气。嘴角、鼻孔边缘,还残留着未被河水完全冲净的、暗红色的血痂。   落流星看着洛流云,一瞬间有一种灵魂出窍之感,仿佛不是他抱着死去的哥哥,而是哥哥抱着死去的他。   “哥......哥你睡着了吗?”   “昨天是娘的忌辰,你答应了要来却没来,我等了你一天一夜,很生气......但我现在不生气了,一点也不生气,你肯定有你的苦衷,哥,你快醒醒看看我......”   “你说话啊!你告诉我这是你骗我的!哥——!!”   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呐喊,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在山谷间绝望地回荡。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洛流云冰冷的额头上,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兄长毫无生气的脸上,与冰凉的河水混在一起。   他摸到洛流云紧握的拳头,费力地掰开那冰冷僵硬的手指。掌心,赫然是那半枚流星玉玦,被他至死都紧紧攥着,仿佛握着人间最后的温暖与牵念。   落流星看着那半枚玉玦,又看看自己颈间悬挂的另一半,巨大的悲痛、愤怒、难以置信,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世界在他眼前轰然崩塌,碎片四溅,只剩下怀中这具冰冷的尸体,和那无穷无尽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绝望。   鱼龙舞、郝不穿等人闻讯赶来,看到的就是落流星抱着洛流云尸体,长跪不起的一幕。鱼龙舞的心狠狠一抽,她上前,想要扶起落流星,却被他周身散发的巨大悲恸与绝望震开。她太无力了,面对这一幕,旁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白良水也来了。她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洛流云的尸体,眉头紧锁。三五成群围观的人中,不乏有一些年龄大的大爷大娘,叹息着低声絮语:“唉,可怜的妹儿(浔庐郡方言,老一辈常常把受宠爱的孩子不论年龄和男女,统称为“妹儿”),看样子是从清淮河冲到这里来的吧?造孽哦......这清淮河也是吃人呐,不晓得多少醉鬼死在了这条河里,阿弥陀佛!”   那青白的脸色,那隐约残留的、即使被河水浸泡过也能看出异常的唇色,还有大爷大娘们提到的“饮酒”......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白良水的脑海!   她猛地推开围观的人群,冲到尸体旁,不顾落流星的抗拒和旁人的惊愕,仔细检查着洛流云的口鼻、指甲缝。   “不对!”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剑,不再是之前的死寂,而是燃起了冰冷的、名为“真相”的火焰,“这不是简单的溺水!你们看他的指甲缝!有极其细微的、发黑的凝血!还有他的嘴唇,即使泡过水,内侧也隐约能看到灼伤的痕迹!”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震惊的众人,最后落在鱼龙舞和落流星身上,声音斩钉截铁:“这种症状......和我之前在乌泥冲调查时看到的,那些中毒死亡的村民,后期症状很像!他是中毒死的!而且是烈性毒药,说不定被神不知鬼不觉混入酒中,中毒死后被抛入水中,再伪装成溺死!”   一言惊醒梦中人!   落流星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悲恸瞬间被巨大的愤怒与仇恨取代。   白良水走到落流星面前,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沉声道:“扶寒刀的冤屈,乌泥冲的人命,还有你哥哥的死......根源都在万颂宗,在那‘醉生梦死蕈’,不,‘龙爪血棠’上!只要能证明洛流云是万颂宗下毒杀的,找到他们用毒的证据链,就能一并洗刷所有的冤屈,将他们彻底钉死!”   希望,在绝境中重新燃起,虽然微弱,却带着血与火的温度。   落流星死死攥着那半枚流星玉玦,指甲几乎要嵌进玉中。他缓缓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泪与血污,眼神变得如同万载寒冰,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好......”   “既如此,便从头来查。”   清淮河水呜咽着,带着冤魂的不甘,自寿春郡奔向浔庐郡,汇入长江,流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