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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湫台上的血,冷了。
那抹刺目的红,在汉白玉地面上凝固成一片不规则的暗色印记,如同一个无法愈合的疮疤,烙在洛流云的心头。他站在殿阁的阴影里,目睹了全过程。从何其美咄咄逼人的质问,到温易冷苍白无力的辩解,再到那淬毒的剑锋毫不留情地刺入心脏。
洛流云之所以在现场,因为何其美手里那盘残局的棋,就是他下的。
当年还在小神仙谷的时候,他和落流星就经常一起下棋。落流星虽然比洛流云年纪小,但是棋风却很老练,兄弟对弈,十局有七局都是落流星赢。母亲总是夸洛流云有风度,肯陪弟弟玩,也输得起。但只有洛流云自己知道,他每次下棋的时候都没有放水,并且还私下偷偷背了很多棋书的招数,可依旧赢不了弟弟。下棋如此,练剑亦然,无论什么时候,落流星的出现就是一块磁铁,吸走了所有原本属于他的荣光和赞美。
少年时明明贵为继承人,却被弟弟压一头;青年时明明贵为大宗主,却又被妻子压一头。逃出了一个囚笼却又进入另一个囚笼,他好像永远不得翻身,好像永无出头之日。但相比之下,在万颂宗比小神仙谷更憋屈。他和妻子感情不和,但把握实权的妻子可以养许多面首,他却不可以和任何女人接触,身边的男人也都是妻子安插来监视他的,就连下属也都是都是不能信任的人。
洛流云没有别的消遣方式,只能下棋。不过,也有一个人下棋的时候他才能感受到快感——黑子和白子都玩弄于自己股掌之中的感觉,真好。
他自己和自己下,自己执黑子,另一个自己代表想象中的“对手”,执白子。黑子每次都毫不留情,故意把白子吃得很惨烈。这时,洛流云的脸上总会浮起一抹笑意,想象自己残杀的对象是何其美或者是落流星。
但是,当他真的和弟弟重逢后,却怎么也恨不起来了。
“你应该恨他的。”心底的自己说。“你就是因为爹妈偏爱幼子才被抛弃的!”死去的老丈人何笊说。“你但凡知道他还活着,就应该杀了他!”自己的谋士路不平说。
洛流云很努力地说服自己去做,可是就是做不到。
洛流云一直活在十年前滔天的火光中,咬牙切齿地恨着落流星。但是当再次见到落流星的时候,马车中的偶然一瞥,他就明白,其实这十年,他一直是在咬牙切齿地想念着落流星。他不愿直面父母的死亡和化为灰烬的小神仙谷,又无力抗衡庞大的世家宗门,所以下意识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弟弟身上,有了仇恨的发泄口,好像就能活得痛快一些了。
洛流云的脑子一团浆糊,手里的棋盘怎么也走不下去了。人生第一次,洛流云的棋盘上没有输赢,黑子和白子两败俱伤,变成了一盘残局。
他走出大殿,准备吹吹冷风清醒清醒;在此期间,何其美恰巧走了进去,看到了残局,有感而发,传见温易冷,就有了之后的一系列不受控制的发展。因此,洛流云从偏门走回大殿,正准备收拾他的棋盘时,阴差阳错撞见了妻子何其美杀死温易冷的最后一幕。
何其美背对着他的方向,倒下的温易冷的脸却偏向了他的方向,和他四目相接。
洛流云和温易冷本就不怎么熟悉,没有利益往来,而且洛流云是何其美名义上的丈夫,温易冷是何其美半公开的情夫,两个人光是身份就已经令人尴尬了,更何况现在这个杀人灭口的场景中呢?洛流云很识趣地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避开了温易冷的目光,隐入了大殿立柱的阴影中。
但他却没有立刻走。
何其美估计气头上杀了人,杀的还是万颂宗的主心骨,反应过来之后自己也吓傻了,赶忙扔了剑,自己奔逃着出门去传唤被自己远远支开的侍女和侍卫们。洛流云看何其美走远,这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俯身查看温易冷的伤势。
温易冷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因为吐血而说不出话,已经是活死人一个了。但是他的眼睛却还是亮着的,吊着一口气梗着脖子,死死盯着洛流云。洛流云没有亲手杀过人,但是看着何其美和万颂宗其他元老杀过人,知道温易冷这是还有话要说的表现,不然便死不瞑目。
那么,他看的是什么呢?
洛流云顺着温易冷的目光往下,看到了自己挂在腰间的同心玉玦,一愣。再抬头看温易冷,嘴角边居然扯出了一个冷笑。彼此都是聪明人,洛流云立刻就明白了,身为情报总管的温易冷,肯定知道了自己私会落流星的事情,也知道了落流星是自己的弟弟,两枚可以合在一起的兄弟玉玦就是体现。
但是,他都要死了,为什么关注的是我和我的弟弟?洛流云不解。
温易冷似乎读懂了洛流云的神情,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抬了抬手腕,大氅的袖子滑落,露出一丝极细的红绳——这在寿春郡和浔庐郡的百姓家比较常见,一般是老人给小孩子手腕上系的,可以保平安。
洛流云这下懂了。
温易冷认为他们兄弟之间肯定有真情,不然不会同时都保留着玉玦;所以,他想唤醒洛流云的良知,念在洛流云和落流星的兄弟之情的份上,也体谅一下他温易冷和妹妹的兄妹之情。温易冷在托孤。
洛流云自嘲地笑了笑,但还是朝温易冷点了点头。哥们儿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吧!看在你帮我转移了何其美的火力的份儿上,你也不容易。
温易冷放心下来,憋着的最后一口气也散尽了,但他的眼睛却还是没有合上。那双总是蕴藏着风雷算计、偶尔却会在他独处时流露出空洞疲惫的眼睛,最后望向的,竟是殿外无边的夜空,带着一丝未尽的牵挂与无尽的荒凉。
洛流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可袖中紧握的双拳,指甲早已深陷进皮肉,渗出血丝。直到听到了侍女和侍卫们奔来的脚步声,他才离开殿内。
实话实说,他曾嫉妒过温易冷能为何其美办那些他不屑为之的阴私之事,也曾鄙夷过他的不择手段。可此刻,看着他像一件无用的旧物般被轻易丢弃、碾碎,洛流云感受到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冰冷,一种对自身处境的更深切的认识。
在何其美眼中,他们这些人,与棋子何异?有用时便握在手中,无用时或稍有异心,便可随意毁弃。
他想起小时候,小神仙谷的春天,草木疯长,生机勃勃,看着落流星活蹦乱跳的背影,洛流云却只终日坐在窗前读书下棋。爹常常拍着他的肩膀,说:“人生一世,草木一春。看似漫长,实则短暂。要紧的,是活得痛快,死得其所——洛流云,坐在家里都坐木了,快跑起来,跑去玩吧!”
洛流云——
有多久没有人这么喊过他了?已经不知道多久了......
十年前,洛流云被送去五谷宗时,他被叫做“没爹妈的死小子”。后来,五谷宗莫名其妙地分崩离析,他被带到万颂宗的宗主何笊面前,何笊旁边坐的就是他美丽而骄纵的独女何其美。何其美无意说了一句“他长得不差,我挺喜欢的”,何笊高兴,便让他入赘,改名叫“何永依”,意思是他什么都不用做,永远依附万颂宗和何其美就行了。再后来,何笊去世,何其美和他性格不合且又有了新欢,便不再理会他。洛流云偷偷地把名字改成了“何所依”。
“茫茫望四海,此身何所依。岁月不我留,展转伤支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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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的寝殿,窗外月色凄迷。一只通体青碧、神骏异常的小鸟,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棂上,脚上系着一截小小的竹管。
是游平生的青鸟!
洛流云的心猛地一跳。游平生,那个他曾经引为知己,却又因其“背叛”而恼怒不解的酒蒙子!他已经死了,为何......
他颤抖着解下竹管,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笺。上面的字写的很小,仿佛是有许多话要说却又怕写不下而不得不写这么小的。
“何宗主,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醉死在哪处山巅水涯了。不必寻我,我这种人,烂命一条,死在哪里,哪里就是青山。那日你和落流星见面,实不相瞒,我跟踪了你去监视,这才惊觉你是洛流云。造化弄人,我这个外人都尚且辗转难眠,何况兄乎?心中感怀,有一事相告。
十年前洛氏灭门,我最后知晓,已无力回天,所能做的,最多就是救下洛流星。我以为你被五谷宗折磨死了,以至于万颂宗见你,竟一直没有认出来。说到五谷宗,你许是不知晓,后来被万颂宗收归了,可笑的是,五谷宗本来就是万颂宗的分支,只不过为了灭门洛氏自导自演罢了。
我接近俺不宗,也是奉了夫人之命,潜伏演戏,内外夹击,伺机除掉他们。可我在那里,看到了萧湘雨,白良水,郝师傅,鱼龙舞,郝宝宝,张小明......大家都活得如此纯粹而鲜活,没认识他们之前,我好像一直在噩梦中从未醒来。还有流星,他也很喜欢俺不宗。他应该去看看他酿酒时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在小神仙谷,你们一起偷偷酿桃花醉的光景。
我下不了手。
我游平生一生骗人无数,偷抢拐骗,无所不为,自认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唯独对‘情’字,看得比命重。他们对我的那点真心实意,我舍不得毁掉。
既然夫人同样与我有救命之恩,我便剜出我这颗心,把这条命还她罢了。
流云兄,别再恨落流星了。你们兄弟二人,既然肉身好不容易侥幸从那场大火中出逃而幸存,就不要再让仇恨的大火烧掉魂灵了。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
酒喝完了,路也走到头了。
倘若流云兄能替我收尸,请循着一路的小山神石像走上濢滜峰,尽头便是俺不宗,把我的肉身交给一个像兰花一样的公子,埋在土里供养他种的草木。感激涕零,不胜拜谢。
——平生绝笔”
信纸,从洛流云颤抖的手中滑落。
他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冰冷的太师椅上。
温易冷死了,游平生死了。在这无情的万颂宗金湫台之上,下一个死的,有没有可能是他“何所依”呢?
他到底想要以“何所依”的身份死去,还是“洛流云”的身份死去?
十年的恨海情天蒙蔽了他的双眼,洛流云自知已错过了太多。但好在,此刻他还活着,他还有机会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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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山山脉,不见山,不见水酒坊。
月色如水,洒在小小的院落里。酒香的清淡气息,在微凉的夜风中静静流淌。
落流星正在整理酒具,动作专注而平静。鱼龙舞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擦拭着她平时练剑用的那把白铁素剑,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两人都没有说话,却有一种难得的安宁氛围。
不远处,一个身影,在酒坊外的竹林边缘徘徊。
他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与那日瀑布潭边的华贵锦袍判若两人。他低着头,脚步迟疑,几次想迈步向前,却又生生顿住。月光勾勒出他俊朗的侧脸轮廓,与酒坊内的落流星有着惊人的相似,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犹豫与愧悔。
是洛流云。
鱼龙舞最先察觉到了异样。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疏的竹影,落在了那个徘徊的身影上。她虽然没有见过他,但是凭着直觉,还是认出了他。
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矛盾气息,不再是那日的凌厉杀意,而是一种近乎怯懦的挣扎。
落流星也停下了动作,身体微微绷紧,眼神复杂地望向门外。
最终还是鱼龙舞走了过去。“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去?”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过多的热情。
洛流云身体一僵,抬起头,对上鱼龙舞那双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澈平静的眸子。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好像有话想说?落流星就在里面。”鱼龙舞侧身,让开了通路,“有些话,憋在心里,只会烂掉。说出来,或许......还有春风吹又生的可能。”
她的话很朴素,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洛流云死水般的心湖。春风吹又生......草木尚有再春之时,人心为何不能?
洛流云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对着鱼龙舞微微颔首,然后迈步,踏入了酒坊的院落。
落流星就站在院中,看着他,没有说话。
兄弟二人,再次面对面站立。沉默,在月光下蔓延。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哥,你是来杀我的吗?”落流星很平静。
“我......”洛流云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我看到温易冷死了......被何其美亲手杀的。”
“我收到了游平生的信......他也死了,是自刎。”
“他告诉我......当年是他救了你。”
“他让我......别再恨你。”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忏悔。他将游平生的信大致内容说了出来,没有隐瞒。
落流星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警惕,渐渐变成了震惊,继而是巨大的悲伤,最后,化作了一种深沉的、混合着释然与痛楚的复杂情绪。
温易冷死了,应该感到大快人心才是。但是并没有。游平生是万颂宗的密探,应该感到生气才是。但是并没有。游平生身为密探现在却已经自刎了,应该感到松了一口气才是。但是也没有。
每个人的死,无论正邪,都是一道生命的裂痕。只有站在死者面前,生者才能够感受到生命的短促,才能逼迫自己直面在死亡之前必须直面的问题。
“哥......”落流星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哽咽,“我......从未想过与你争什么。在小神仙谷,我最崇拜的人,一直是你。这十年来,我一直在想念的人,最想念的人......也是你。”
只这一句,便击碎了洛流云心中最后一道冰墙。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已先流下了泪水;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却已先张开了双臂。
落流星也反手紧紧抱住了兄长,兄弟二人在月下相拥,所有的隔阂与仇恨,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泪水冲刷、融化。
鱼龙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明明是由衷的喜悦,却也忍不住掉了眼泪。
“哥,我带你去个地方。”
落流星带着洛流云,来到了酒坊后山一处向阳的坡地。那里,并排立着两座没有碑石的衣冠冢,周围打扫得很干净,种着几株耐寒的兰草。
“这是......为爹娘立的。”落流星轻声道,“我不知道他们葬在哪里,只能在这里,聊表心意。”
洛流云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爹娘倘若泉下有知,是会欣慰他们兄友弟恭,还是会斥责他竟对弟弟怀恨十年呢?......
祭拜完毕,落流星向洛流云介绍了鱼龙舞,鱼龙舞眨巴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洛流云看到鱼龙舞,联想到游平生的信,忽然很想亲眼去俺不宗看看。鱼龙舞和落流星对视一眼,当机立断,马上逮住这个“金主”,下山大买特买一通,回俺不宗做饭吃饭。郝不穿摇着蒲扇,啧啧称奇;萧湘雨蹲在花丛中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白良水举着菜刀,一边接过鱼龙舞手里巨沉的米面一边朝他笑了笑;郝宝宝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和流星哥哥长得极像的“新哥哥”,快乐地围着他转悠;张小明则只是瞥了一眼,便继续埋头他的机关。
炊烟袅袅,烟火蒸腾,打打闹闹,谈笑风生。
这里没有万颂宗的勾心斗角,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一种破落却真实的温暖。
洛流云看着这一切,恍如隔世。阅人无数的游平生会被这个山旮旯打动,现在的他终于能理解了。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组成了一个“家”,一个他已经十年不敢回想起的家,一个让他想流泪的家。
但是好在,家人已经在身旁了。
他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是一枚半圆形的、质地温润的白玉玦。玉玦上雕刻着流云纹样。
“你看。”他将玉玦递给落流星。
落流星一愣,也从自己颈间解下一根红绳,上面系着同样质地的另一半玉玦,雕刻的是流星图案。
两半玉玦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形成一枚完整的圆形同心玉玦。
“这是我们小时候,娘给我们的......”落流星摩挲着玉玦,声音低沉。
“我一直留着。”洛流云看着他,眼中充满了释然与温情,“从未离身。”
灯光下,同心玉玦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月光下,正在消融的残雪。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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