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此山中

五·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

  -   寿春郡,万颂宗。   与庐山云雾缭绕的清幽不同,此地的气势更为恢弘,也更为压抑。宗内建筑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飞檐斗拱皆以金色为主,透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金湫台,位于万颂宗最高处,是宗主处理要务、接见贵客之所。平台以汉白玉铺就,围以雕花石栏,视野极佳,可俯瞰大半寿春郡城。大殿内,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色牡丹纹地砖,四壁镶嵌着夜明珠与琉璃盏,即便在阴天,也自有一股煌煌之气,华贵不可方物。能立足于此的,无不是江湖上跺跺脚便能引发震动的人物。   温易冷便是其中之一。   但他却觉得胸闷,走出了大殿,站在外阶巨大的宫灯下,凭栏远眺。   山下万家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眸。他依旧是一身白衣,纤尘不染,风姿卓绝,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在无人注视时,微微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他刚从浔庐郡回来不久。扶寒刀已死,白良水重病,俺不宗穷途末路,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计划进行。可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种莫名的空落。脑海中不时闪过妹妹温柔香独居小院中,捧着雕花的暖手小炉,带着笑意看他喝汤的那张脸。那是他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上,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的暖意。   他和以往一样,借着此次外出“公干”,又偷偷去看了她一次,留下了足够的银钱和一些她爱吃的小点心。看着她惊喜的笑容,听着她絮叨着家常,他那颗被权谋和血腥浸染得近乎麻木的心,才会得到片刻的喘息与净化。   温柔香噘着嘴:“哥哥,我以为你忘了我呢!这么久了才来看我一次。”   温易冷和以往一样推脱宗门的事情太忙,但他从始至终都不肯告诉温柔香他在哪个宗门。   温柔香不接受这一套说辞,便揽着他的脖子撒娇:“哥哥,你怎么一直不肯带我一起回去呢?即便我什么都帮不了你,但至少我在你身边,你就不用每次百忙之中还专程跑这么远来看我了。”   温易冷被噎住了,无话可说,只好歉疚地朝温柔香笑了笑。也许是近日一直心神不宁的缘故,这个挤出来的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温柔香看呆了。她很识趣很乖巧地离开了哥哥的怀抱,很认真地朝他说道:   “天下有许多宗门,烧杀抢掠的是坏宗门,扶危济困的是好宗门。而哥哥天天穿的如此朴素、又每日要去许多地方奔走,我知道,哥哥一定在好宗门,为了许多和我们一样的穷苦人家的孩子过上好日子而努力才那么忙……我会成为和哥哥一样的人的。”   温易冷苦笑:“你从哪儿听来的?”   温柔香笑眯眯地说:“我听阿婶说的,她说,浔庐郡的俺不宗就是这样一个好宗门。浔庐郡有的话,那我们寿春郡肯定也有!”   温易冷没有再说话了。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离开妹妹的小院时,失魂落魄的,几乎忘了怎么走路,差点左脚踩右脚给自己绊倒。温柔香急急地冲出门来要扶他,却被温易冷推了回去,低低地吼道:“我不是说了吗?!不要和我走在一起,会被人看到!”   温柔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定定地站在原地。兄妹二人都站在台阶上,屋外是寒风凛凛,屋内是暖意融融,两个人站在交界处,相顾无言。   最终,温易冷摸了摸温柔香的额头,把她塞回了温暖的屋子里,自己转身奔赴新一轮的风雪。   背着属下,自己悄悄绕路去看望妹妹时那片刻的温暖,如同偷来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温易冷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必须回到这里,回到这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回到那个掌控着他一切的女人身边。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还裹挟着一阵可以称之为刺鼻的香气。   温易冷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浑身不由自主地战栗。不是因为感到兴奋,也不是因为感到恐惧,而是因为感到恶心。   “易冷,”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音色带着几分慵懒的娇媚,但语调却冰冷,仿佛天生就该凌驾于众生之上,“事情,都办妥了?”   来人身着一袭繁复华丽的暗红色宫装长裙,裙摆曳地,以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盛放的牡丹,极尽奢华。她的容貌亦是极美,只是那种美带着攻击性,眉梢眼角都刻着精明与强势。皮肤保养得宜,看不出具体年岁,但眼神中的沧桑与掌控欲,却暴露了她绝非天真少女。   她便是万颂宗上任宗主的独女,现任宗主洛流云的妻子——何其美。   洛流云是被上一任宗主何笊看中后入赘万颂宗的,因此只是名义上的宗主,并没有掌握实权,实权被牢牢地把握在何其美的手里。包括温易冷、游平生等人在内,他们都是何其美这么多年一手培养扶植起来的亲信,绕过洛流云,直接听命于她。是赏是罚,也全由她来裁夺。   温易冷缓缓转身,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声音平稳无波:“回夫人,浔庐郡事宜已初步了结。扶寒刀伏诛,俺不宗元气大伤,不足为虑。”   何其美走到他面前,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她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子,一寸寸丈量着他的脸,似乎想从他那完美无瑕的平静面具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裂痕。   “哦?不足为虑?”何其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是不足为虑,还是万无一失?”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带着警告的意味:“易冷,你可不要学游平生那个废物。我一手栽培他,给了他地位和机会,他却偏偏对那破落宗门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最后竟懦弱到自我了断!真是……辜负了我的期望。”   游平生?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轻轻扎了温易冷一下。那个和他同样拥有绝世容貌,和他一起在差不多的年纪被何其美培养,但却和他有着截然相反的性格,最终也和他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道路的男人。他的死,在万颂宗内部讳莫如深,但何其美的震怒与不甘,温易冷是清楚的。   “夫人明鉴,”温易冷垂下眼帘,避开她过于锐利的注视,“易冷的一切皆是夫人所赐,深知分寸,绝不敢有二心。”   “不敢?”何其美收回手,慢悠悠地踱到主位坐下,端起旁边侍女奉上的香茗,轻轻吹了吹热气,“我看你,最近往外跑得挺勤快。我分给你不少能干的人吧,浔庐郡的事情,需要你亲自去那么多次?还是说……外面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特别吸引你?”   她的语气依旧慵懒,但话语中的试探与怀疑,已如冰冷的蛛丝,悄然缠绕上来。   温易冷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夫人多虑了。浔庐郡布局关键,不只是俺不宗需要提防,览众宗同样需要维稳。易冷唯恐有失,故而多去了几次,以确保万无一失。”   “是吗?”何其美抿了一口茶,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冷冷地落在他身上,“可我听说,你每次外出,总会遣散手下,让他们先走,你稍后再回。那些多出来的时间……你去了哪里?”   温易冷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何其美掌控欲极强,眼线遍布,却没想到连他如此隐秘的行踪,都被她查得这么仔细。   温柔香是温易冷的软肋,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他的手上沾满了罪恶的鲜血,就是不想让妹妹再重走自己的老路,也不想让何其美利用妹妹的安危来做筹码威胁他,因此,他每次去看望独居的妹妹都十二分的谨慎小心。可他明明对属下恩威并施,也赏了不少钱财,就是不想这件事被何其美知道,怎么还是走漏了风声呢?!   温易冷自嘲地笑了。用人这件事上,他还是太天真了。   他必须更加小心。   “无他,只是温某觉得一堆人跟着不便于调查,为了掩人耳目,便轻装简行去探查。如若惹得夫人不高兴了,请夫人恕罪。”他只能含糊其辞。   何其美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站起身,再次走到温易冷面前,这一次,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温易冷,”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要记住,你是我的人。你的命是我的,你的忠诚,也只能属于我。我不喜欢不受控制的东西,更不喜欢被人欺骗。”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温易冷俊美的侧脸,动作带着一种病态的占有欲,语气却冰冷如刀:“游平生已经让我失望了一次。我不希望……有第二次。你明白吗?”   温易冷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何其美那扭曲的爱意之下,所隐藏的疯狂与杀机。   “在下明白。”他低下头作揖,不去看何其美的红唇与低垂的抹胸裙领口。   -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   接下来的几日,温易冷能明显感觉到,金湫台周围的守卫似乎更严密了,一些原本由他负责的事务,也被何其美以各种理由分派给了其他人。他像一只被逐渐收紧丝线束缚的蝴蝶,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他知道,何其美感受到了他的抗拒和掩藏。   他也知道,何其美在敲打他,也在试探他。   这夜,月黑风高。金湫台上灯火通明,却更显空旷寂寥。何其美召温易冷前来,说是要商议下一步针对俺不宗和落流星的计划。   温易冷没有理由拒绝。披着大氅步入大殿时,只见何其美独自一人坐在主位之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她今日穿了一身更为浓烈的正红色宫装,衬得她肤色雪白,却也让她眉宇间的戾气更加明显。   殿内没有旁人,连侍立的弟子都被挥退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得有些呛人的牡丹熏香,与这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过来,下棋。”何其美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棋盘,声音平静得异常。   温易冷依言上前,在她身前三步处站定。   但是何其美对面却没有给温易冷留座位,棋盘上也早已摆好了棋子,看起来像是已经下完了一句了,是残局。   “你看这局棋,”何其美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看似白棋占尽优势,围追堵截,将黑棋逼入绝境。可你猜怎么着?”她突然将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就在这里!只要黑子落下,便能绝处逢生,反败为胜!”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亢奋与扭曲,“所以,永远不要被表象迷惑,也永远……不要低估任何一颗棋子的反噬之心!”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电光,直射温易冷:“告诉我,易冷,你会是那颗……反噬的黑子吗?”   这个愚蠢无知、每次靠头脑发热来做决断的女人,又在想什么?   温易冷心头巨震,面上却强自镇定:“夫人何出此言?易冷对夫人的忠心,天地可鉴。”   “忠心?”何其美嗤笑一声,缓缓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你的忠心,就是一次次借故外出,去私会你那藏在犄角旮旯里的妹妹温柔香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温易冷的耳边。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直维持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慌与恐惧:“你……”   “我怎么知道?”何其美笑得花枝乱颤,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这天下,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何其美?温易冷啊温易冷,我待你不薄,给你权势,给你地位,给了你我能给的一切,就差没给你生个孩子了!可你呢?你心里却始终装着另一个卑贱的女人!你赚的钱,是不是都偷偷拿去养她了?你借着出任务逃离我,是不是就为了去看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与疯狂的嫉妒:“你和游平生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你们都想着离开我!都想着背叛我!”   “我没有!”温易冷急声辩解,他知道此刻否认已无意义,只能试图抓住最后一线生机,“香香只是我的妹妹,她什么都不知道!夫人,求您……”   “闭嘴!”何其美厉声打断他,眼神中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妹妹?是亲妹妹,还是情妹妹?好一个兄妹情深!在我眼里,她就是勾引你、让你分心的祸水!就像那该死的俺不宗,蛊惑了游平生一样!”   她猛地抽出一直悬挂在腰间的佩剑。剑身狭长,泛着幽蓝色的寒光,显然淬有剧毒。   “游平生自尽了,我没能亲手杀他,一直引以为憾。”何其美用剑尖指向温易冷,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痛恨、失望与某种扭曲快意的神情,“既然你迟早有一天也会离我而去,不如今日就让你提前死在我的手里,也好瞑目。”   “不!!何其美,你冷静!”温易冷看着那淬毒的剑锋,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连忙往外跑。他不想死,他也不能死。他死了,温柔香怎么办?   温易冷一直都明白,何其美本质上只是一个愚蠢、善妒、任性且狂傲的女人,她之所以执掌万颂宗这么多年没有出什么大纰漏,完全是因为她早年误打误撞培养了自己以及游平生给他兜着烂摊子收拾。因此,温易冷一直笃定何其美不会拿性命来威胁他。   然而,何其美此时已经彻底疯狂。她不再权衡利弊,不再听任何解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毁掉这个可能背叛她的人!毁掉他心中那份她无法完全掌控的“牵挂”!   剑光,如蓝色的毒蛇,骤然迸发!   万颂宗是剑术起家的宗门,无论是上一任宗主何笊,还是现在的何其美,都是从小习武练剑过来的基本功。但是温易冷不同,温易冷本来就是穷苦出身,儿时因为营养不良而虚弱,长大之后成为了万颂宗的谋士,是文人,自然也没有经过多少锻炼。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温易冷即使是逃跑,都跑不过何其美。   “噗嗤——!”   淬毒的剑锋,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心脏位置。   温易冷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剑刃,又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那张因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的、曾经给予他权势也带给他无尽压抑的脸。   何其美的脸上带着复仇的快意,不知在她眼中,杀的是温易冷,还是那个一直浪迹逍遥、躲着她,至死都不肯答应跟她苟合的游平生。   鲜血,迅速染红了温易冷雪白的衣襟,也滴落在金湫台华贵却冰冷的地砖上,仿佛给那些美丽却没有生机的牡丹花纹染了色一般,凄艳而刺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温易冷最后留给这个世界的,是一双不肯合上的眼睛,以及腮边一滴绝望的泪水。   躺在汉白玉地砖上死去的温易冷,和躺在山坡野地上死去的扶寒刀,有着一摸一样不甘的神情。但是,这个意外的巧合没有人会知道。   何其美握着仍在滴血的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温易冷逐渐冰冷的尸体,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快意,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更深沉的虚无。   金湫台上,灯火依旧通明。   牡丹香气混合着血腥气,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作呕的味道。   生存于华屋广厦之内,最终零落归于山丘黄土。   权力倾轧,情义错付,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血染丹墀。   此时,百里外的濢滜峰,正在陪着郝宝宝和张小明读书的鱼龙舞出神了一小会儿,望向窗外愈加密集的雪幕。直到郝宝宝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袖子,问:“二师姐,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啊?”   鱼龙舞这才低头仔细看,发现郝宝宝指出的那句诗出自三国时期曹植的《箜篌引》,写的是:“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   庐山依旧沉默,仿佛亘古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