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此山中

四·休为我,再惆怅

  -   更深,露重。   俺不宗的日子依旧艰难,却因着落流星酿酒换来的微薄进项,和一份不知来源、定期出现的匿名银钱接济,勉强维系着不倒。那钱每次都压在一座底座碎裂的小山神石像下,这石像原本修筑在俺不宗上山的山道两边,应该是连日下雪给底座冻裂了,正好被人拿来压住钱放在俺不宗门口。   这钱来得悄无声息,每次都恰好解了燃眉之急,仿佛冥冥中真有神明庇佑这破落宗门。   落流星第一次在俺不宗的山门前看见那尊小山神石像时,震惊得无以言表;此后每一次再看到那尊石像都会默默注视好一会儿,但是鱼龙舞问他怎么了,他却又痛苦地摇摇头不肯说。   鱼龙舞说,这石像让你难受吗?那这钱我们也不要了。   落流星笑得很苦,说,不要跟钱过不去,该拿就拿着。   鱼龙舞捧着小山神石像,站在黎明时分朦胧的风与雾中,无悲无喜,就这样静静地凝望着落流星。她的眼睛里不是“不要向我隐瞒你的秘密”,而是“我一直在这里接纳你所有的心事”。在这样如河流般温柔却坚定的眼神中,没有人能够不为之而沉溺。   落流星也静静地凝望着鱼龙舞,张了张嘴,一切如洪流般在胸中激荡却难以言说的真相与往事,终于化作一滴泪,冲出了层层包裹的内心。   他跟她说了很多往事。   往事里有寿春郡,有小神仙谷,有荷花塘,有洛氏剑法,有哥哥,有游平生,还有那场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大火。   他也跟她说了和洛流云的重逢。   重逢里有石像,有马车,有喜极而泣,有反目成仇,有五谷宗,有万颂宗,有相爱与相杀,还有一块无法凑成对的同心玉玦。   “所以,这钱,你怀疑是你哥送来的?”鱼龙舞轻轻地问。   落流星轻轻地点头,补充一句:“他现在已是一个坏人。”   “坏人想要我们死,好人想要我们活。他既然是个坏人,又为何想要我们活?”   “坏的不够彻底的坏人,依然是坏人。”落流星答得很言简意赅。   “好。那这钱我们不要。”鱼龙舞把小山神石像放回它原本的位置上,腾出来的手握住了落流星的手:“我能感受到这段日子你一直很紧张,看来一定是这件事困扰了你。没事的,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们过好当下,不必提前心忧,等你哥或者万颂宗再上门找我们的时候,再想办法也不迟。”   两个人握着彼此的手,没一会儿,落流星憋不住笑了:“你手真冰,是不是趁机捂着我的手取暖呢?哇,二师姐对我真不客气。”   鱼龙舞也笑了,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打他:“我正煽情呢,能不能不要破坏气氛!”   两个人虽然都在笑,但是在对方没有看到的时候,眼底都散不去各自的哀伤。他们心底都不知道洛流云什么时候会提着剑再次造访,也不知道他们还能在一起共度多少个看似平安无事的明天。   -   萧湘雨近来总有些心神不宁。   他说不清缘由,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无端想起那个曾送来一捧白山茶、留下张狂字迹后便消失无踪的游平生。那人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来了,又走了,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酒气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这日,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山峦,仿佛随时都要塌下来。郝不穿去白鹿洞书院给郝宝宝和张小明陪读,落流星和鱼龙舞在院中练剑,白良水依旧在后山扶寒刀的坟前坐着,气息日渐沉凝。   萧湘雨则待在他的小园里,对着墙角那片依旧没有动静的泥土发呆,淡漠的眼底,比平日更空寂了几分。   真无聊,真无聊,真无聊。无聊的冬天,泥土里长不出任何花,除了插在坟头上的纸花。   真讨厌,真讨厌,真讨厌。萧湘雨最讨厌的季节就是冬天,一提到冬天,他就想起每到冬天就旧疾复发,只能望着窗外飞雪痛苦呻吟的母亲;以及狐朋狗友成群结队来家中拜年,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的父亲。而他们最终都分别死在不同的冬天里。   小园的矮墙处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在萧湘雨最无聊的时候,好心的山神给他送来了一个最讨厌的人。   果然是他。   游平生。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江湖客衣袍,只是这次,上面沾满了尘土与干涸的、不易察觉的暗色污渍。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唇色浅淡,那双总是流转着桃花般笑意的眼眸,此刻也黯淡了许多,仿佛蒙上了一层擦不掉的灰。但他还是在笑,嘴角勾着那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弧度,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   “哟,萧公子,又是这个熟悉的出场方式!好久不见,可有想我?”他声音有些沙哑,但是看着萧湘雨时,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下次再弄坏我的砖墙,就把你埋进土里当花肥。”萧湘雨握着锄头把,面无表情。   游平生闻言哈哈大笑:“好呀好呀,宁教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倘若萧公子真能遂我的愿,实在是在下三生三世修来的福气!不过,待到我的骨血养出来的花开放之日,萧公子见了,不要睹物思人才好。”   萧湘雨又羞又怒,双手把锄头把握得更紧了,却半天也没有再说出别的刻薄话去反击游平生。   不是他说不出,而是他不想说。见惯了生离死别的萧湘雨,忽然意识到——他不想眼前这个人死掉。亲人与友人的死会让他感受到悲伤,但他总归是个淡漠的人,喜怒不形于色,任由悲伤像流水一样穿过自己。但是,假如游平生死了,萧湘雨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会痛苦。   悲伤,是觉得这个人死太早了,或者不该以某种方式煎熬地死去。   但,痛苦,是觉得这个人根本就不应该死。   重逢游平生的这一刻,萧湘雨想起上次在檀香花寺住的时候游平生送来的白山茶,心底莫名其妙的生出某种巨大的预感。不详的预感。她总觉得,这次的游平生,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他身上没有了浓烈的酒气,反而带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药味。因此,萧湘雨硬生生地把所有反击游平生的话都咽了下去,不再提生死那么沉重的事,他要避谶。   “落流星那小子呢?在不在俺不宗?难不成,又去卖他的破酒了?啧啧,这么拼命地赚彩礼钱,真不知道他到底想娶多漂亮的姑娘!”游平生却对萧湘雨的沉默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说着,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院子,很自然地在那张摇椅上坐下,仿佛只是回了自己家。他仰头看着天井里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这鬼天气,真是......惹人厌烦。”   鱼龙舞听到动静跑出来,见到是他,惊喜地叫了一声:“咦,游平生!你回来啦!”   游平生对她扯出一个鬼脸,接着,从怀里摸出三个精致小巧的、镶嵌着流光溢彩的矿石的簪子,递给她:“簪子嘛,我走在路上捡到的。哎你说奇怪不奇怪,刚好是三个呢!我留着也没用,只能勉为其难地送给你们师姐妹三个了。”   如果郝宝宝此刻在这里,肯定会扑过去“吧唧”亲游平生一口,再欢天喜地地接过簪子,马上对着镜子戴上,笑声能冲破云霄。但现在只有鱼龙舞在,她轻轻地接过,凝望着游平生,笑了一笑。   游平生有点不自在,问:“呃,郝宝宝去哪儿了?郝大师好像也不在。”   “师父陪宝宝和小明上学去了,还没回来。”   “哦哦原来如此......那白良水呢?好像也没看她在院子里练剑。”   “你离开的时候,浔庐郡发生了很多事。扶寒刀在此期间......死了。师姐这段时间一直拖着病体在后山陪着他。”   游平生垂下眼,沉默了。   “你这次回来,就只是为了看看我们是生是死吗?”一直靠墙站着的落流星终于开口了,他看着游平生,挑了挑眉。   游平生却出人意料地答得很干脆:“对。就是来看看你们是不是还好好活着。”   大家都怔住了。正当所有人都在揣摩游平生这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时,游平生起身,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沉甸甸装满银子的小包袱,里面的钱估摸着能让俺不宗生活一年有余。他环视了一圈,最终,把这个小包袱放在了萧湘雨手里。   落流星和鱼龙舞都不明白游平生什么意思,萧湘雨却明白了,他愠怒地瞪着游平生,把装满银子的包袱扔在桌子上,转身就走。“你要去死,便去吧!”   这是鱼龙舞在俺不宗活这么多年,听到的萧湘雨说过的最重的话。   游平生没有动,但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萧湘雨的背影。那里面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有眷恋,有挣扎,有痛楚,还有......一种近乎诀别的哀伤。   “他......还好吗?”游平生轻声问。这个“他”,不言自明。   鱼龙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萧湘雨所在山房的山门紧闭。“大师兄他不是一直如此吗?”   “一直如此......也好。”游平生收敛起平常的玩世不恭,看上去竟有种魂不守舍的疲惫,“淡漠些好,免得徒增烦恼。”   他坐在那里,不再说话,只是望着天空,眼神空茫,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积蓄离开的力气。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我该走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鱼龙舞看着游平生异常苍白的脸,注意到了他脖子处的伤。虽然被衣领盖住,却还是露出了一小块青紫。她忍不住问道:“你的伤......”   游平生身体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把衣领往上拉了拉,摆摆手,道:“哎呀,行走江湖难免磕磕碰碰,此乃小伤,放心,绝对死不了。我游平生身无长物,唯有一条命,硬得很,三番五次闯进阎罗殿,阎王爷都不爱收!”   落流星追上前两步拉住他的胳膊,急急地又问了一遍:“喂,你到底回来干什么?怎么刚坐下就要走?到底有什么事?”   游平生甩开了落流星的手,背过身去,声音在寒风中听起来很飘忽:“我已经说过了啊。我回来,就是为了看看你们是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大家都要活得好好的啊。”   说完,他不再停留,脚步看似散漫,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很快消失在下山的小径尽头。   鱼龙舞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出于女人的直觉,她总觉得,游平生这次来,不像探望,更像......告别。   -   游平生离开俺不宗,并未走远。   事实上,他从未走远。   他在山下寻了一处背风的土坡,刚要歇息一会儿,发现天空中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冬雨可比冬雪冷多了,也致命多了。   别无他法,游平生只能继续冒着雨往前走,希冀能发现一个庇护所,即使是山间猎户暂居的那种破落小草房也是好的。就在他精疲力尽、完全靠着意志力勉强支撑着往前走时,峰回路转,前方赫然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山神庙!   山神赐福,天助我也。   庙里有三个蒲团,甫一坐下,游平生便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星星点点,染红了身前供奉香火的香案和山神塑像的下摆。   游平生跪在蒲团上象征性地拜了拜,表达他玷污山神的歉意。接着,他淌着冷汗缓缓撩开衣襟,这才发现从脖子一直缠绕到腹部的绷带又渗出了血。   “刺杀俺不宗。”   面前的人说,不能失败。但是心里的人说,不能成功。   这个任务,像一根冰冷的针,早已刺穿了他看似坚硬的躯壳。   委托人千千万万,游平生游刃有余。无论是杀人放火还是陪小孩玩老鹰抓小鸡,只要收钱,就没有游平生办不成的事。但是这次的委托人非同一般。对方是万颂宗的何其美,那个精明、强势,在他最落魄时给予他机会、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女人。   从某种层面来讲,在父母双亡后、财粮断绝之时,救济了他、并引领着他走上这条路,何其美也算是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他游平生,拿钱办事,不问正邪,这是他一贯的准则,也是何其美一贯的准则。父母早逝,过早窥见世间阴暗,他早已习惯了用凉薄和玩世不恭来包裹自己。他的心是冷的,血,也快冷了。   可这一次,他办不到。   他第一次去俺不宗就不是意外,而是带着目的去的,只不过那次他的身份不是杀手,而是密探,他要去探一探虚实。谁知道俺不宗穷困潦倒,矮墙那么脆弱都不加固,害他出师不利,一来就摔成了屎。出师更不利的是,他一抬头就发现了一个一见钟情的人——虽然是个男人。   那个如冰雪般淡漠,眼底却藏着同样深重孤独的萧湘雨。只一眼,他便看穿了他。   两个聪明人之间,往往不需要多么深刻的交谈便能看穿对方。游平生知道萧湘雨的内心和他是一类人,萧湘雨肯定也知道。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但是他不知道萧湘雨的心意。也不确定萧湘雨知不知道他的心意。他那些插科打诨,那些“借花献佛”的拙劣把戏,不过是想引起他的注意,想看到那冰雪消融的瞬间。   他做不到把刀锋指向他们。   可他也不能背叛何其美,那是他混迹江湖多年,少有的、称得上“信诺”的牵绊。   进退维谷。   忠义两难。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望着山神庙外淅淅沥沥的冬雨,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不是冬天,确实相同的雨天。他接到一个任务,目标是小神仙谷洛氏一族。他本是接了何其美的指示去收尸的,却无意中看到了那个奄奄一息却仍死死盯着敌人的少年——落流星。那是他儿时唯一的玩伴,虽然多年未见,但他一眼就认出了他。   万颂宗的一个领头的汉子拍着他的肩膀,说:“喂,你!待会我把那个孩子踹下山谷,你就跑去把他杀了,知道了吗?说什么几千两银子换一条命,都是他娘的屁话,只要是姓洛的人,一个都不能留。尸体你看着办,自己处置!”   他混在人堆里,看着那双明亮却无助的眼睛,共情了那双眼睛背后的痛苦。   他下不了手。   游平生下山找到了垂死的落流星,却没有杀他,而是借了一辆驴车,伪装成路过,出手救了他。那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违背了“拿钱办事”的原则。   如今,类似的选择,又摆在了面前。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信封是素白的,没有任何标记。他摩挲着信封,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那份沉甸甸的、他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感。   然后,他又拿出一枚小小的、样式奇特的金属哨子,放在唇边,用尽最后力气,吹出了一段无声的韵律。这是他与某个特殊的信使约定的暗号。   哦,对了,山神收留了我躲雨,我不能死在山神庙里,恩将仇报,未免太晦气......   游平生挣扎着,手脚并用爬出了山神庙,靠在了一小座背风的土坡后面。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地上。   已经停了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他苍白冰冷的脸上,与血水混在一起。   爹,娘,落流星,郝大师,白良水,鱼龙舞,郝宝宝,张小明......萧湘雨。   念完这么多熟悉的名字,游平生似乎觉得获得了一点点力量。他抬起手,手中多了一枚薄如柳叶、淬着幽蓝光泽的刀片。那是他用来结果目标,或者,在必要时,结果自己的工具。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刀片精准地划过了自己的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如同他执行过的无数次任务。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散乱的衣襟,也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他睁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落雨的天空,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风流不羁,没有了算计权衡,只剩下了一片平静的、了无牵挂的空茫。   我已告诉了你我知道的一切,作为最后的回报,请来为我收尸。   -   那封素白的信,由一只不起眼的灰雀,叼着,落在了萧湘雨的窗台上。   萧湘雨正在侍弄他那几盆长势不佳的兰花,看到那封信,动作顿住了。他认得那信封的质地,也知到了是谁。不用展开,他也能猜到写的是什么内容。他在接到那袋银子的那一刻就已经全部猜到了。   但他还是沉默地拿起信,展开看。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死得可能不太好看,你最好别去看。   我这辈子,骗过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骗钱骗感情,从来没失过手。可唯独对你,我不想骗,也......骗不下去了。   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很混蛋?明明是个凉薄透顶的暗谍,拿钱办事,不问是非,偏偏要对你这样的人动心。每次看到你那双好像什么都看透了,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我就觉得自己特别脏,特别......不堪。   俺不宗很好,真的。那里有我这辈子都没感受过的‘家’的味道。可惜,我这种人,不配拥有。我只能像个贼一样,偶尔偷一点温暖,然后赶紧逃开,生怕身上的污秽沾染了你们。   这次接了个活儿,目标......是俺不宗。我做不到。可雇主是对我有恩的人。你说,我该怎么办?   好像......没什么别的选择了。   我这辈子,活得乱七八糟,唯一干净点的,大概就是对你的这点心思了。虽然你大概从来就没正眼瞧过我。   别为我难过,不值得。我这种人,死了大概还能给地府添点乐子。   哦,对了,我这些年坑蒙拐骗,倒也攒下些家当。不多,但应该够俺不宗撑一阵子了,给了你,你一定得收下。算是......我最后一点心意,也是我唯一能做的、像件‘人事’的事了。   我死了,你会为了我痛苦吗?应该不会吧。或者说......其实有一点儿?我其实希望是有一点儿的,但是最后想了想,还是一点儿都不要有吧。   休为我,再惆怅。   你好好活着,继续种你的花。就当......从来没遇到过我这个混蛋吧。   ——游平生”   信,从萧湘雨颤抖的指间滑落,飘落在泥土上,像一瓣凋零的花。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容依旧淡漠,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他那双总是空寂如雪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冰面之下,是汹涌的、从未示人的惊涛骇浪。   他缓缓弯腰,捡起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紧紧攥在了手心,指节因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绝望的死寂,让偶然经过院门的鱼龙舞,瞬间停下了脚步。   鱼龙舞看着大师兄那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背影,看着他那紧握着信笺、微微颤抖的手,她也明白了。   游平生,这次真的走了。   这么冷的雨,这么悲凉的雨,好似下的不是雨,而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