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天地间骤然被灰蓝色的暮霭笼罩。废弃祭坛之上,风声鹤唳。 沈练独立残垣,手握巡天令,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充满贪婪、杀意和审视的目光,正从四面八方阴暗的角落投射而来,如同无形的蛛网,将他牢牢锁定。 怀中的玉符持续传来微弱却急促的震动——谢无欢的警告未曾停歇。敌人,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多,更隐蔽!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去看那些隐藏的敌人。他在等,等那条最大的“蛇”按捺不住,率先露出獠牙。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如同拉紧的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终于,祭坛东侧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中,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冷笑: “沈千户,好胆色!竟敢手持如此重宝,在此招摇过市!是嫌命长了吗?”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草丛中激射而出!一人使双钩,直取沈练下盘;一人持链子枪,枪出如龙,锁向沈练咽喉;还有一人身形飘忽,双手连扬,数点寒星带着刺鼻腥风,罩向沈练周身大穴! 一出手,便是合击杀招,毫不留情! 然而,就在三人发动攻击的刹那,沈练怀中的玉符震动频率骤然一变!谢无欢的预警精准到了毫巅——西侧断墙后,还有两人正蓄势待发,准备趁乱偷袭!北面那棵枯死的槐树上,更隐藏着一个气息最为阴冷的弓手,毒箭已悄然上弦! “断水八式,涡流!” 沈练动了!他并未硬接那正面袭来的三人,而是足下猛地一旋,身形如同水中漩涡,带起一股诡异的牵引之力!“秋水”刀光并非劈砍,而是划出一道道圆融的弧线,竟将那攻来的双钩、链子枪以及大部分暗器,都引得微微偏转了方向! 使双钩的杀手只觉得钩上传来一股粘稠的怪力,险些脱手!使链子枪的更是感觉枪头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减! 而沈练,则借着这漩涡般的刀势,间不容发地从三人合击的缝隙中滑了出去,刀锋回转,如同毒蛇反噬,直刺那使暗器杀手因发力而露出的肋下空门! 那杀手大惊失色,想要闪避已是不及! “噗!” 刀锋入肉!血光迸现! 沈练一招得手,毫不恋战,身形再次疾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西侧断墙后猛然劈出的两道凌厉刀光,以及北面槐树上那支悄无声息、直取后心的淬毒冷箭! 箭矢“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他刚才所站位置的地面,箭尾剧颤! 电光火石间,沈练已与数名杀手完成了一次凶险的交锋,一死,数人无功而返!他依旧稳稳站在祭坛中央,巡天令依旧在手,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几分。 这番应对,行云流水,狠辣果决,顿时让暗处窥探的众多目光为之一滞! “好!好一个北镇抚司的‘断水刀’!”一个嘶哑阴沉的声音,自祭坛南面的阴影中缓缓响起。随着脚步声,一个身着东厂理刑百户服饰、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带着四名气息更加凶悍的番子,走了出来。 正是孙槐!他果然来了! “沈练,交出巡天令,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个全尸!”孙槐眼神如同毒蛇,死死盯着沈练手中的令牌,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 沈练持刀而立,冷冷地看着他:“想要?自己来拿。” “冥顽不灵!”孙槐狞笑一声,猛地挥手,“一起上!杀了他,夺下令牌!” 霎时间,隐藏在四周的杀手和东厂番子,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群狼,纷纷从阴暗处扑出!刀光剑影,暗器破空,瞬间将沈练淹没! 沈练瞳孔收缩,压力陡增!他刀势再变,“秋水”化作一团泼水难入的光幕,将自身牢牢护住,刀锋每一次闪烁,都精准地格开或引偏致命的攻击,偶尔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反击,必有一名敌人溅血倒地! 他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任凭攻击如潮,却始终屹立不倒!脚下步伐变幻,始终不离祭坛中心三丈范围,将战场牢牢控制在自己熟悉的区域。 暗处,谢无欢盘膝坐在距离祭坛两百步外的一处破屋脊上,“潜蛟”琴横于膝前。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指尖虚按琴弦,全力感知着战场每一丝变化,并通过玉符,将最致命的威胁——例如那名隐藏在槐树上,不断寻找机会放冷箭的弓手,以及两名试图绕后偷袭的幽冥殿杀手——及时预警给沈练。 陆昭云则如同幽灵般,游走在战场更外围的阴影中。他并未直接加入战团,而是凭借高超的身法和隐匿技巧,悄无声息地解决着那些试图在外围布设包围圈、或者准备远程支援的敌人。一枚枚黝黑的短刺,如同死神的请帖,精准地夺走一条条生命,确保沈练的后背和侧翼无忧。 这是一场默契到了极致的配合!沈练为锋矢,谢无欢为耳目,陆昭云为暗刃!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了!而且其中不乏好手。孙槐带来的东厂番子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而那些幽冥殿的杀手,则招式诡谲,悍不畏死。 沈练的刀势虽猛,但久守必失。他的手臂、肩头已然添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虽然不致命,却在不断消耗着他的体力和鲜血。呼吸越发粗重,动作也渐渐不如最初那般灵动。 孙槐看出了沈练的疲态,眼中凶光更盛,亲自挥舞着一对沉重的镔铁鞭加入战团!他武功犹在寻常番子之上,双鞭势大力沉,专克刀剑,给沈练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铿!” 沈练硬接了一记重鞭,只觉得手臂发麻,“秋水”刀险些脱手!身形一个踉跄,露出了瞬间的空当! 一直隐忍不发的槐树弓手,抓住了这绝佳的机会!弓弦震响,一支通体漆黑、箭头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毒箭,如同闪电般射向沈练因踉跄而暴露出的后心! 这一箭,时机、角度、速度,都刁钻狠毒到了极致! 谢无欢的预警几乎与弓弦声同时传来!但沈练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失衡,如何能避?! 陆昭云在外围也被两名幽冥殿高手死死缠住,救援不及! 眼看毒箭就要透体而过—— 千钧一发之际! “噌——!” 一道清越如凤鸣、却又带着撕裂般锐意的琴音,毫无征兆地破空响起!并非来自谢无欢的“潜蛟”,而是来自更远处,祭坛西北角的一座望楼废墟! 随着这声琴音,那支势在必得的毒箭,竟在距离沈练后心不足三尺之处,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音波之墙,猛地一滞,随即“啪”的一声,从中断为两截,无力地坠落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就连孙槐也骇然望向琴音来处! 只见那望楼废墟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着月白长衫、怀抱焦尾古琴的身影。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袂和发丝,虽然双目空洞,但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却让在场所有人为之心悸! 谢无欢! 他竟然离开了安全的预警位置,出现在了最危险的战场边缘!而且,他强行催动了内力,弹奏了焦尾琴! “你……”沈练稳住身形,看着望楼上的谢无欢,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担忧。他明明叮嘱过,绝不可妄动内力! 谢无欢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鲜血,强行催动内力显然让他本就未愈的经脉再次受创。但他持琴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空洞的眸子“望”向孙槐和那些杀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路,不通。” 话音未落,他指尖再次落下! 这一次,不再是单一的防御音波,而是——杀伐之音! (第三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