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殿……” 沈练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在安静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魔力,让空气中的微尘都为之凝滞。 谢无欢将铁牌轻轻放回沈练手中,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冷诡异的触感。他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空洞的眸子却仿佛燃起了幽深的火焰。 “沈大人可知,‘天音阁’因何而灭?”谢无欢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沙哑。 沈练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做出了倾听的姿态。他知道,谢无欢终于要揭开那尘封的往事,而这往事,必然与眼前的铁牌,与那幽冥殿,息息相关。 “天音阁世代居于江南烟雨之地,不问世事,只闻琴心。”谢无欢的语调平缓,却蕴含着刻骨的悲凉,“阁中藏有一卷相传为师祖所得的《天阙遗谱》,据闻并非凡间之曲,内蕴玄机。但也正因这卷遗谱,为天音阁招来了灭顶之灾。”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场大火的灼热。 “那一年,我十六岁。一伙神秘人突然闯入阁中,索要《天阙遗谱》。师尊自是不允。他们便……便下了杀手。”谢无欢的声音微微颤抖,“那些人武功路数诡异狠辣,与中原武林迥异,配合默契,如同鬼魅。他们手臂之上,皆有一个淡淡的……黑色火莲印记。” 沈练眼神锐利如刀:“与这铁牌上的图案一样?” “一模一样。”谢无欢肯定道,“只是印记与这铁牌略有不同,但那火焰的形态,那莲花的轮廓,我虽只匆匆一瞥,却永生难忘。” “他们见人就杀,阁中弟子、仆役……无一幸免。师尊为了护我,将我推入密道,自己却……”他顿住了,后面的话语被哽咽堵住,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即便过去多年,依旧是他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在密道中,听着外面的厮杀声、惨叫声,还有……那熊熊烈火燃烧的声音。等我拼死从另一处出口逃出时,整个天音阁已化作一片焦土。”谢无欢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失明的双眼,“这双眼睛,便是在那场大火中,被浓烟与绝望……夺去的。”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衬得这沉默愈发沉重。 沈练看着眼前这个清雅却背负着血海深仇的男子,心中波澜起伏。他终于明白,为何谢无欢的琴音时而杀伐凌厉,时而悲悯苍凉。那不仅仅是技艺,更是他内心世界的投射。 “你怀疑,当年的凶手,就是幽冥殿?”沈练沉声问道。 “不是怀疑,是确定。”谢无欢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冻结了十年的恨意,“他们手臂的印记,与这铁牌同源。他们索要的《天阙遗谱》,据说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而幽冥殿……这个组织,我后来多方暗中查访,只知其名,知其神秘莫测,行踪诡秘,似乎一直在搜寻各种蕴含奇异力量的古物或是……人才。” 他的话语,如同碎片,开始与沈练掌握的线索拼接。 赵鹏远死于诡异琴声,现场有仿制“焦尾”琴。幽冥殿搜寻古谱,精通音律?或者说,他们在试验某种以音律为手段的杀人技艺? 倭寇与幽冥殿有关(铁牌来自倭寇头目),东厂可能与幽冥殿勾结(杀手使用东厂秘毒),而幽冥殿又是谢无欢的灭门仇人…… 一条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链条,逐渐显现。 “《天阙遗谱》……现在何处?”沈练问出了关键。 谢无欢摇了摇头:“不知。或许已被幽冥殿夺走,或许……仍在某处。师尊当年宁与阁同焚,也未曾交出。我逃出时,身上除了一身狼狈,便只有这张师尊早年赠予我的‘焦尾’琴。”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为何,我对赵大人之死如此关注。那诡异的琴声,那仿制的‘焦尾’,让我无法不联想到幽冥殿,联想到那卷《天阙遗谱》。” 沈练站起身,在房间里缓缓踱步。信息量巨大,他需要时间消化。 谢无欢的坦诚,无疑将两人拉到了同一阵线。他们有共同的敌人——幽冥殿,以及其可能的盟友,东厂曹少钦。 “三日后,西郊乱葬岗,子时。”沈练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谢无欢,说出了这个从无字素笺上“听”来的信息。 谢无欢身体微微一僵。 “你果然知道。”沈练转过身,目光如炬,“那匿名琴弦,那无字素笺,约你前去。你昨夜冒险出行,便是为了提前探查吧?” 谢无欢沉默了片刻,坦然承认:“是。谢某……确有隐瞒。” “现在,可以说了吗?”沈练的声音不带逼迫,却有着不容回避的力量,“约你之人,是谁?你作何打算?” 谢无欢深吸一口气,面对着这位刚刚救了自己性命、且似乎可以暂时依托的盟友,他终于不再保留全部: “我不知道约我的是谁。但能以那种方式传递信息,并认出‘金丝缠’琴弦用途的,极有可能……是师门旧人,或者,是与师门有旧之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与忐忑。 “至于打算……”他抬起头,“我必须去。这可能是查明师门被灭真相,找到《天阙遗谱》,乃至揭开幽冥殿面纱的唯一线索。” 沈练看着他,看到了他脸上的决绝,也看到了他重伤初愈后的虚弱。 “你如今伤势未愈,独自前往,与送死何异?”沈练冷静地指出。 “即便如此,也……”谢无欢的话未说完。 “我与你同去。”沈练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谢无欢愣住了,空洞的眸子“望”向沈练的方向,满是难以置信。 沈练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几株老梅,声音平淡却坚定:“你看不见,我可以替你看。你伤势未愈,我可以护你周全。更重要的是——”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谢无欢: “幽冥殿,如今已不仅是你的仇人。” “它牵扯赵鹏远之死,可能危害朝廷,更是我北镇抚司必须铲除的毒瘤。” “于公于私,这一趟,我都非去不可。”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沈练冷硬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坚定的光芒。 谢无欢怔怔地“望”着他,许久,那苍白的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好。” 一个字,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 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将这两个原本处于对立面的男人,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