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的厮杀余韵未散,血腥气混合着夜风的寒意,丝丝缕缕地萦绕。 谢无欢手臂上的伤口不大,但流出的血液已呈暗紫色,周围的皮肤也开始隐隐发黑,那麻痒之感正迅速向肩颈蔓延。他身形微晃,呼吸也带上了几分沉重,显然那淬毒飞镖的毒性极为猛烈。 沈练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并未贸然触碰伤口,只是仔细观察了一下色泽,沉声道:“是‘幽魂散’,东厂秘制的剧毒,见血封喉,一个时辰内若无解药,必死无疑。” 他的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谢无欢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谢无欢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惊惶,只是那空洞的眸子似乎更黯淡了几分,嘴角扯出一丝微带苦涩的弧度:“东厂……还真是……迫不及待。”他气息已有些不稳,“看来,沈大人今夜……是救了谢某一条……残命。” “未必。”沈练冷冷道,“我府中并无此毒解药。” 他此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谢无欢若死,对很多人来说,或许是省去了麻烦。对沈练而言,一个最大的变数和嫌疑犯消失,似乎也并非坏事。 谢无欢沉默了一下,随即竟轻轻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因气息不畅而显得有些断断续续:“如此……倒是……清净了。只是……连累沈大人……白跑一趟……” 他这话说得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怅然,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沈练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总是冰冷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审视,是权衡,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如此人物,若就此殒命,未免太过可惜。 更重要的是,他若死了,赵鹏远案的线索,苏合笔记背后的阴谋,乃至曹少钦与“幽冥殿”的关联,都可能随之石沉大海。 电光火石间,沈练已做出决断。 他不再多言,上前一把扶住谢无欢未受伤的右臂,沉声道:“别运功,跟我走!” 谢无欢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沈练会做出这个选择。但他并未反抗,任由沈练搀扶着,两人身形掠起,不再走街串巷,而是直接跃上屋顶,借着夜色掩护,以最快的速度向沈府方向返回。 沈练的轻功极佳,即便带着一个人,依旧迅捷如风。他刻意避开了可能仍有埋伏的路线,专挑隐蔽路径。 回到沈府西厢,将谢无欢安置在床榻上时,他的脸色已近乎灰败,嘴唇泛紫,那麻痹之感显然已侵袭了半边身子。 “朱雀!”沈练低喝一声。 一直暗中守在府内的朱雀应声而入,看到谢无欢的模样,也是吃了一惊。 “去我书房,左边第三个暗格,有一个白瓷瓶,速取来!”沈练语速极快,“另外,准备热水,金疮药,绷带。” “是!”朱雀不敢怠慢,立刻转身而去。 沈练走到床边,并指如风,迅速点了谢无欢手臂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暂时减缓毒气攻心的速度。他的动作精准而稳定,带着一种属于军中医官的利落。 “幽魂散毒性酷烈,常规解药难寻。”沈练一边动作,一边沉声道,“我早年在外缉凶,曾偶得一剂‘百辟丹’,据传能解百毒,但药性霸道,能否扛过,看你自己的造化。” 谢无欢意识已有些模糊,闻言只是微弱地点了点头,汗珠不断从他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 很快,朱雀取来了一个朴素的白色瓷瓶。沈练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朱红的药丸,毫不迟疑地塞入谢无欢口中,助其喝水服下。 药丸入腹,初时并无反应。片刻后,谢无欢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瞬间涌起一股异样的潮红,仿佛体内有烈火燃烧!他闷哼一声,紧咬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沈练紧紧盯着他的反应,右手始终按在他的脉门之上,感知着他体内气机的变化。 那“百辟丹”的药力果然霸道,如同洪流般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与那阴寒歹毒的“幽魂散”毒性激烈交锋。谢无欢的身体时而滚烫,时而冰凉,汗水几乎将衣衫尽数湿透,但他始终紧咬牙关,未曾发出一声痛呼,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身躯显示出他正承受着何等煎熬。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夜色渐褪,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终于,谢无欢猛地喷出一口暗黑色的淤血,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下去,脸上的黑气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沈练探了探他的脉搏,虽然虚弱,但那股阴毒的滞涩感已然消失。 “毒……解了。”沈练松开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站起身,对朱雀道:“清理一下,让他好生休息。” 朱雀看着床榻上昏睡过去的谢无欢,又看了看沈练染血的衣袖和略显苍白的脸,低声道:“大人,您也一夜未合眼……” “无妨。”沈练摆了摆手,目光再次落在谢无欢身上,深邃难明。 他救了谢无欢。这违背了他一贯的行事准则,也与他“看管”的职责有所出入。但他不后悔。这个人身上,有他必须查清的真相。 当谢无欢再次恢复意识时,已是翌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动了动手指,感觉到左臂伤口处传来包扎好的触感,体内的剧毒已然消散,虽然浑身无力,经脉隐隐作痛,但性命终究是无碍了。 他“听”到房间里有人,是沈练。他就坐在离床不远的桌边,似乎正在看书,但翻动书页的声音间隔很长,显然心神并不在书上。 “沈大人。”谢无欢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沈练合上书,走了过来:“感觉如何?”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谢无欢缓缓说道,语气诚恳。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疏离的客套。 “分内之事。”沈练依旧平淡,“你既在我看管之下,你的命,便由不得他人来取。” 谢无欢沉默了一下,忽然道:“那些杀手,并非东厂之人。” 沈练目光一凝:“哦?何以见得?” “武功路数。”谢无欢轻声道,“东厂番子,招式狠辣,但多走刚猛一路,讲究合击之术。昨夜那些人,身手更为诡谲阴柔,个体实力更强,更像是……江湖上的杀手组织。” “江湖杀手组织?”沈练沉吟,“你可知是哪一个?” 谢无欢摇了摇头:“不知。但他们出手便是东厂秘毒‘幽魂散’,显然是想嫁祸东厂,或者……本身就是与东厂关系密切的江湖势力。”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空洞的眸子“望”向沈练的方向:“沈大人,那枚铁牌……你可还带在身上?” 沈练心中一动,从怀中取出那枚刻有诡异眼睛图案的铁牌:“在此。” 谢无欢伸出手:“可否……让谢某一出?” 沈练将铁牌放入他手中。 谢无欢的指尖细细摩挲着铁牌的纹路,尤其是那只眼睛的刻痕。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仇恨,又似是悲凉。 良久,他缓缓放下铁牌,声音低沉而清晰: “这图案……若谢某所感不错,并非眼睛。” “而是……一朵燃烧的黑色莲花。” “其名——‘幽冥火莲’。” “属于一个极其神秘而古老的组织……”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地道: “幽、冥、殿。”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