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奎反复读着这几行字,心中稍安。徐先生在万历三十八年冬已经踏上了归乡之路!虽然身体似乎很不好,西南之行未能圆满,书稿也散失了很多,但至少,他活着回去了!回到了江阴老家! 巨大的欣慰之后,是更深沉的焦虑。徐先生典当书稿换盘缠?难道他晚年竟如此困顿?那些散轶的书稿,流落到了何处?是否都像手中这本一样,沦为了税吏的账本或引火纸?必须找到它们!必须把它们找回来,送还给徐先生!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烧起来。窗外,镇上的暴动似乎渐渐被更多的官兵镇压下去,哭喊声和呵斥声取代了之前的怒吼。他知道,自己夺书逃跑,必然已被记下,景德镇是绝对待不下去了。 他立刻行动起来。将徐先生的书册和自己珍藏的那本包裹在一起,塞进怀里。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和所有积攒的工钱——那寥寥无几的铜板。然后,他透过门缝观察外面,趁着夜色和混乱的余波,悄然溜出小屋,向着镇外摸去。 他必须去江阴!去找徐先生!并把手中这本失落的书稿,送还给他。 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但这一次,目标前所未有的明确。他避开官道,风餐露宿,一路向东。怀中的两本书稿,像一团火,温暖着他,也灼烧着他。他想象着徐先生看到失稿重归时的表情,这成了支撑他穿越漫长路途的全部力量。 路途的艰难远超想象。播州之乱虽平,但各地民变迭起,盗匪蜂拥,关卡盘查森严。他不得不一次次绕远路,走荒山,有时不得不打短工挣点饭食,进度极其缓慢。 一年后的某个黄昏,衣衫褴褛、形销骨立的张老奎,终于站在了长江南岸。江阴城就在对岸。望着滔滔江水,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渡江,入城。打听徐家住处并不难,徐霞客虽是一介布衣,但其志怪行奇,在乡里颇有名声。然而,当他按着指点,来到一座略显清寒的院落前时,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他叩响门环。许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模样的妇人探出头,警惕地打量着他这个叫花子般的人。 “你找谁?”“请问……这里是徐振之徐先生府上吗?”张老奎声音沙哑,带着期盼。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悲戚,摇了摇头:“我家老爷……已去世快一年了。” 轰隆!如同一个炸雷在头顶响起。张老奎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几乎站立不稳。 “去……去世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先生他……” “老爷从西南回来,就一病不起……熬了两年,还是……”老妇人叹息着,“你是我家老爷的故人?” 张老奎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千斤巨石,发不出任何声音。万里奔波,所有希望,所有支撑,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他缓缓跪倒在门前石阶上,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老妇人见他情状悲切,不似作伪,便打开了门:“这位……壮士,请起来吧。老爷虽去了,但夫人和公子还在。你若有什么话,可进来再说。” 张老奎失魂落魄地被引了进去。院子不大,陈设简朴,处处透着清寒气息,唯有堂上悬挂的一幅山水画,笔意纵横,显出不俗的格调。一个面容憔悴、穿着素服的中年妇人在堂前等候,想必是徐霞客的夫人。一个年轻书生打扮的男子站在她身旁,应是徐先生之子。 张老奎扑通一声再次跪倒,从怀中取出那个层层包裹的油布包,双手奉上,泣不成声:“夫人……公子……俺……俺叫张魁……是徐先生当年在庐山救下的逃犯……俺……俺来晚了……俺是来……送还先生的书稿的……” 徐夫人和徐公子闻言,皆是浑身一震。徐公子急忙上前,接过油布包,颤抖着打开。当他看到那本靛蓝色封面的册子,以及册尾父亲那熟悉的字迹时,眼圈瞬间红了。 “这……这是父亲西南之行的笔记!他说途中困顿,遗失了不少……竟……竟在你这里!”徐公子的声音也哽咽了。 张老奎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如何在江西税吏手中夺回这本书稿,又如何一路寻来的经过。徐夫人早已泪流满面,上前虚扶起张老奎:“快请起!壮士高义,先夫在天之灵,必感欣慰!只是……唉,他终究是没能看到……” 徐公子擦干眼泪,郑重地向张老奎躬身一揖:“张义士,寻回先父遗稿,恩同再造!请受徐某一拜!” 张老奎慌忙避让:“不敢当!不敢当!徐先生对俺恩重如山,俺只是……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可惜……可惜俺来迟了……”他再次悲从中来。 徐夫人命老仆端来茶水饭食,让张老奎稍事休息。交谈中,张老奎得知徐霞客晚年确实十分困顿,西南之行耗尽家资,归来后病体支离,却仍坚持整理残稿,叮嘱子孙务必将其游记整理刊刻,可惜直至临终,仍遗憾于书稿散轶不全,西南诸卷尤甚。 “父亲常说,天地大美,非文字不能传其神,非足履不能尽其真。他一生心血,尽在于此。”徐公子抚摸着那本失而复得的书稿,黯然神伤,“义士送回此稿,于我徐家,恩情太重。” 张老奎在徐家住了下来。他帮忙料理一些杂事,劈柴挑水,沉默一如往昔。徐家清贫,但他毫不在意。他时常望着徐霞客生前书房的方向,那里堆放着大量未整理完毕的手稿。他知道,先生的梦想,那些山,那些水,都还在那里。 一天,他对徐公子说:“公子,俺是个粗人,不懂学问。但先生的书,是宝贝。俺想留下来,帮公子整理这些书稿。俺虽不识字,但有力气,可以磨墨、裱糊、收拾……俺想看着先生的书写成,印出来。” 徐公子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定、风霜满面的汉子,心中感动,点了点头:“如此,有劳张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