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瞬间淹没了恐惧。他下意识地向前挤去,想要看清那本书册。 “你!看什么看!滚回去!”一个差役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张老奎一个趔趄,撞在身后一个年轻的画坯工身上。那画坯工名叫水生,是个孤儿,性子有些怯懦,平时常受张老奎关照。此刻他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张老奎的胳膊:“奎叔……” 混乱中,那太监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阴冷的目光扫过张老奎和水生,嘴角撇过一丝不屑,扬长而去,留下绝望的窑主、被锁拿的师傅和一片愁云惨雾的窑厂。 接下来的两天,窑厂如同炼狱。管事们变卖了部分家当,又向所有匠工强行“借支”工钱,甚至预扣未来半年的薪俸,才勉强凑够那笔骇人的“烧造银”。而被点名要去御窑厂应役的工匠名单也贴了出来,其中赫然就有张老奎的名字——他烧窑的技术,到底还是被注意到了。 无人敢反抗。诏旨、税监、官差,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人只能窒息顺从。张老奎默默收拾着简单的工具,心中却翻腾着那本靛蓝色册子的疑云和深切的担忧。徐先生,您到底怎么样了? 第三日清晨,天色阴沉。一队兵丁来到窑厂,押解着包括张老奎在内的十余名工匠,前往镇中心的御窑厂报到。御窑厂规模宏大,戒备森严,但此刻里面的气氛却比外面更加压抑。来自各民窑的数百名工匠被集中起来,个个面色惶然。巨大的龙缸泥坯如同沉默的巨兽,排列在工棚下,等待着一次成功率极低的火焰洗礼。 监工的太监和官吏来回巡视,鞭子时不时毫无征兆地抽打在动作稍慢的工匠身上。呵斥声、哭喊声、泥坯坍塌的碎裂声此起彼伏。张老奎被分派到最苦最危险的窑炉添柴岗位,高温炙烤着他的皮肤,浓烟呛得他不住咳嗽。 休息的间隙,他蜷缩在角落,啃着发馊的窝头,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那些监工和偶尔出现的税吏。他在寻找,寻找那本靛蓝色封面的册子。 果然,下午时分,他又看到了那个师爷。师爷陪着几个税吏和太监,正在清点运送来的柴炭物料,手中拿着的,正是那本册子!他们似乎是在核对账目。 张老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必须确认!他假装去搬柴,慢慢靠近那一行人。距离拉近,他看得更清楚了——那册子的质地、颜色,尤其是右下角那个独特的、晕染开的墨点印记,几乎与徐先生书稿页脚的一模一样! 不会错!这就是徐先生的书稿中的一册!他们竟然将徐先生毕生心血的地理笔记,用来记录这些肮脏的账目!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愤怒、心痛、以及对徐先生安危的极度担忧,瞬间冲垮了他多年来谨小慎微的外壳。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质问。 就在这时,御窑厂大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嚣!似乎有无数人的怒吼声、哭喊声由远及近,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不好了!镇东头的窑工反了!”“他们砸了税吏的棚子!冲过来了!”“拦不住!人太多了!” 厂内顿时大乱!监工和太监们脸色剧变,惊慌失措地试图关闭厂门。而被压迫到极点的工匠们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燃起了压抑已久的火焰。 机会!张老奎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混乱中,那个拿着靛蓝色册子的师爷正惊慌地想要把册子塞进怀里,向后退避。张老奎如同猎豹般猛地窜出,撞开两个挡路的差役,一把夺过那本册子! “你!大胆!抓住他!”师爷尖声叫道。 几个反应过来的兵丁扑向张老奎。张老魁将那册子死死揣入怀中,顺手抄起地上一根烧火棍,奋力挥舞,格开攻击,转身就向人潮最混乱的地方冲去! “反了!反了!”有人开始呐喊。“跟他们拼了!横竖是个死!”被压迫的怒火终于被点燃,数百工匠如同潮水般涌动起来,砸毁工具,推倒坯架,与试图弹压的兵丁扭打在一起。御窑厂顷刻间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张老奎趁乱冲杀,他目标明确,并非要参与暴动,而是要逃离这里,保住怀中的书册!他利用对窑厂结构的熟悉,在烟与火中穿梭,终于靠近了一处相对低矮的围墙。 身后追兵已至。他不及多想,奋力攀上墙头,纵身跳下!落地时脚踝一阵剧痛,但他咬紧牙关,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扎进外面更加混乱的街巷。 整个景德镇仿佛都沸腾了。无数窑工、市民拿着棍棒、瓷片,呐喊着冲击税吏的衙署、官差的驻地。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火光四起,喊杀震天。 张老奎无心他顾。他捂着怀中的册子,忍着脚痛,拼命向自己租住的、位于镇南贫民区的小屋跑去。一路上,他看到愤怒的人群,也看到凶狠的镇压,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 终于跌跌撞撞地冲进那间低矮的土屋,他立刻反栓上门,瘫倒在地,大口喘气。窗外,暴动的声浪依旧汹涌。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靛蓝色的封面已被汗水浸湿,沾着些许污渍。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熟悉的笔迹,工整而带着风骨,绘着山川图形,标注着地名、里程、地貌特征……正是徐霞客的手稿!但空白处,却被用另一种拙劣的墨笔,记满了各种柴炭银两、物料斤两的账目! 畜生!这群畜生!张老奎的心都在滴血。徐先生视若性命的心血,竟被如此玷污!他强忍愤怒,一页页翻看,希望能找到关于徐先生下落的蛛丝马迹。 没有。这似乎只是一册纯粹的行程笔记和地理考察记录。但翻到最后一页时,几行略显潦草、似乎是后来补记的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黔途多阻,苗疆瘴疠,兼遇兵燹,体衰神耗,夙愿难偿。今暂返江阴故里,整理所得,以待天时。然西南山水,魂牵梦萦,若得天假之年,必当再赴……此书稿散轶颇多,沿途困顿,不得已典当换资……憾甚!痛甚!万历卅八年冬,振之记于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