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校准的万历四十四年

295、张魁站在原地

  张魁紧跟其后,虽然疲惫,但心中却充满了新生的希望和对这位奇人先生的无限敬佩。他帮着徐霞客背负部分行囊,采集野果,寻找水源,学习辨认方向。徐霞客也时常将干粮分与他,教他如何在山野中寻找可食之物。   一路上,徐霞客的话并不多,但每每开口,必是关乎山水地理、风土人情,或是古今兴衰之叹。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一个由奇峰、幽谷、飞瀑、流泉和历史遗迹构成的世界里。张魁听得似懂非懂,却也能感受到那份超越世俗烦扰的广阔胸怀。   数日后,他们已深入庐山南部人迹罕至的区域。在一处险峻的隘口,徐霞客指着远处云雾缭绕、形如五位老人的山峰,对张魁说:“瞧,那便是五老峰。昔日李白有诗云‘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诚不我欺。可惜此番为避行踪,未能近前细观其妙。”语气中充满遗憾,却并无后悔。   又一日,他们听到雷鸣般的水声,循声而去,只见一道巨大的瀑布如白练般从悬崖绝壁上分三级倾泻而下,声震山谷,水汽弥漫,在阳光下映出绚丽彩虹。   “三叠泉!此乃庐山第一奇观!”徐霞客欣喜若狂,不顾危险,攀爬到最近的一块巨岩上,凝望良久,感叹道,“若非亲身至此,安知造化之奇伟雄浑至此!书中记载,终不及亲眼所见之万一!”他立刻拿出纸笔,不顾水汽沾湿衣袖,快速地描绘、记录起来。   张魁守在一旁,看着徐先生那忘我的神情,再看向那仿佛自天而降的巨瀑,心中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他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何有人会为看一道风景,不惜跋涉千里,甘冒奇险。这天地之大,之美,确实远非景德镇那方窑厂和官府的锁链所能局限。   经过近十日的跋涉,他们终于迂回绕出了庐山主脉,进入了赣南地界。官府的盘查明显松懈了许多。在一处偏僻的乡村集市上,徐霞客用仅剩的几文钱买了一些粗饼,分了一大半给张魁。   “张魁,此地已离江西颇远,追捕之风想必已缓。我欲继续南行,深入岭南瘴疠之地,前路更加艰险,你不必再跟随。”徐霞客看着他说,“你可有何打算?”   张魁闻言,跪了下来:“先生救命之恩,指引之路,张魁永生不忘。俺愿追随先生,伺候先生旅途!”   徐霞客却摇了摇头,扶起他:“我之行旅,风餐露宿,艰苦异常,且吉凶难料。你年纪尚轻,当另谋安身立命之所。岭南非久居之地,我亦不知归期。”他从箧笥中取出那本始终随身携带的书册,翻到某一页,撕下小小的一角空白处,提笔蘸墨,快速写了几个字,交给张魁。   “我有一故交,姓王,在福建泉州府做个小生意,为人颇讲义气。你可持此纸角,前去投奔。就说是我徐振之引荐,他或能给你寻个糊口的营生,远离这是非之地。”   张魁接过那小小的纸角,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墨迹未干。他知道徐先生去意已决,自己不能再成为他的累赘。他强忍泪水,重重磕了三个头:“先生保重!您的恩情,张魁来世结草衔环也必报!”   徐霞客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世事艰难,好自为之。切记,天地宽广,自有容身之处。望你日后安顿,亦能秉持本心。”说罢,他背起行囊,拄着竹杖,转身踏上那条通往更深远南方的崎岖小路,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苍翠的山道拐角处。   张魁站在原地,久久注视着徐先生消失的方向,手中紧紧攥着那角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纸条。山风拂过,带来远方深谷的回响,仿佛是那位奇人先生吟哦的诗句,又仿佛是这浩瀚天地对他这渺小逃亡者的一声轻轻叹息。   他最终没有去福建泉州。他选择了一个相反的方向,朝着更西边、更偏僻的群山走去。徐先生说得对,天地宽广。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深山里有些与世隔绝的小村落,或许……能找到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忘掉过去,像山间的树木一样,默默地活下去。   许多年后,当张魁在湘西一处苗寨里,学着山里人的样子,烧荒垦田,娶妻生子,渐渐老去之时,他有时还会想起万历年间那个清晨,庐山深处的逃亡与相遇。他会想起那惊心动魄的追捕,那溪边偶遇的青衫书生,那篝火旁的烤饼,那救命的山缝,以及那双沉浸于山水之美、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他并不知道那位徐振之先生后来怎么样了,是否看遍了他想看的天下奇景,写完了那本厚厚的书。但他知道,自己这条卑微的生命,曾在那位过客的举手投足间,被深刻地改变过。他教会了他,即使在最黑暗的逃亡路上,也不要忘记,这世上还有另一种东西,超越苦难,值得人去追寻和铭记。   就像徐先生当年望着五老峰落照时,曾悠然吟诵过的句子:“余望三姑之旁,犹殢日色,遂先登,则落照正在五老间……”   那落日熔金般的景象,虽未亲见,却因着那人的描绘,永远地温暖了一个逃亡者此后余生的记忆。   张魁站在湘西苗寨的山坡上,望着远处层叠的青山,手中握着一把新垦的泥土。距离那个庐山深处的清晨,已经过去了十五年。   十五年来,他像一粒被风吹散的种子,飘零辗转,最终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土地上扎下了根。他学会了苗语,娶了寨子里心灵手巧的姑娘阿雅,有了两个活泼的孩子。日子清苦,但远离了官府的催逼和尘世的纷扰,自有一份踏实与宁静。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或是独自在山间劳作时,那段惊心动魄的逃亡和那个青衫磊落的身影,总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记得徐先生将他从追兵手中救下的那个夜晚,记得那烤得微焦的饼子的香气,记得那本厚厚的书册,更记得分别时徐先生的话:“天地宽广,自有容身之处。”这句话,成了支撑他走过最初那段惶惑岁月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