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校准的万历四十四年

294、不必如此

  张魁慌忙钻了进去。石缝入口虽窄,内里却稍宽,能勉强容人蜷缩。他刚藏好身子,就听见徐霞客迅速将藤蔓重新拉好,遮盖住入口,然后脚步声似乎向另一个方向去了。   几乎就在同时,追兵的声音已经到了很近的地方。   “头儿!这边有火光!刚灭不久!”“还有热气!人肯定没跑远!”“搜!仔细搜!那小子肯定就在这附近!”猎犬狂吠着,似乎在附近来回逡巡。   张魁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紧紧捂住嘴巴,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能清晰地听到差役们翻动灌木、敲打岩石的声音,甚至能听到他们就在石缝外几步远的地方说话。   “怪了,狗到了这儿怎么有点犹豫?”“气味是不是被水汽冲了?”“妈的,这黑灯瞎火的,怎么找?!”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从稍远一点的地方响起,打破了紧张的气氛:   “诸位差官,深夜在此荒山,所为何事啊?”   是徐先生!张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外面一阵骚动,差役们似乎没料到这深山里还有别人。一个粗嗓门喝道:“你是什么人?!深更半夜在此做什么?!”   “在下江阴徐振之,乃一游山学子。”徐霞客的声音不卑不亢,从容应答,“白日在此间探访胜迹,贪看景色,误了时辰,只得就地夜宿。不知各位官差大人至此,多有失敬。”   “游山学子?”那粗嗓门的差头似乎将信将疑,脚步声走向徐霞客,“可曾见到一个二十郎当岁、衣衫破烂、身上可能带伤的后生经过?”   徐霞客沉吟了一下,道:“这个……在下一直在此处歇息,读书入神,并未留意。不过……”他话锋一转,似乎思索着说,“约莫半个时辰前,倒似乎听到对面山梁上有急促脚步声掠过,当时并未在意,如今想来,或许……”   “对面山梁?”差头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看清楚了?”“夜色深沉,未能看清形貌,只是依稀听闻。”徐霞客答道,语气十分自然。   “头儿!别听他胡说!狗分明是在这附近叫的!”另一个差役叫道。那猎犬也仍在附近嗅探着,低吠不止。   差头似乎犹豫了一下,厉声道:“你这书生,莫要欺瞒官府!我等缉拿的是打死官差的要犯!若敢包庇,同罪论处!”   徐霞客的声音依旧平静:“在下不敢。所言句句是实。或许那逃犯确实曾经过此处,但早已远去。官差若不放心,可在此仔细搜查便是。”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这庐山深处,夜间多有豺狼虎豹出没,诸位还需小心为上。”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指出了“逃犯已远”的可能性,又暗示了停留此地的危险。   差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骂骂咧咧地道:“妈的!量那小子也没胆子待在这儿!走!往对面山梁追!快!点火把,都跟紧了!要是让他跑了,咱们都得吃挂落!”   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渐渐远去,犬吠声也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最终消失在夜山林海之中。   石缝中的张魁,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几乎虚脱。过了许久,直到外面彻底恢复寂静,只剩下风声和虫鸣,藤蔓才被再次拨开,徐霞客低声道:“出来吧,他们走了。”   张魁颤巍巍地爬出来,只见月光下,徐霞客负手而立,神情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应付了几个问路的行人。   “多……多谢徐先生救命之恩!”张魁再次跪倒,这一次是真心实意,感激涕零。   徐霞客扶起他:“举手之劳,不必挂齿。只是此地不宜久留。他们若追之不及,恐还会回头。你作何打算?”   张魁茫然地摇了摇头:“俺……俺不知道。天下之大,似乎已无俺容身之处。”   徐霞客沉思片刻,道:“我明日便要离开庐山,继续南行,经赣南入粤。你若信得过我,可随我同行一段。山野小路,或可避开官道盘查。待离了江西地界,再做计较,如何?”   这无疑是绝处逢生!张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点头:“愿意!俺愿意!先生大恩,张魁没齿难忘!愿为先生做牛做马!”   “不必如此。”徐霞客摆摆手,“我行路艰苦,风餐露宿,你跟着我,只怕也要吃不少苦头。你我相遇,也算缘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离天亮尚有几个时辰,我们需另寻一处稳妥地方歇息,此处不可再留。”   当下,徐霞客领着张魁,在月光下穿梭于密林之中,他的方向感极好,似乎白日里早已将周围地形勘察于心。最终,他们找到一处隐蔽的干涸小洞穴,足够两人藏身。   洞中,张魁惊魂稍定,再也按捺不住好奇,问道:“徐先生,您……您就不怕俺真的是歹人?不怕被俺连累吗?”   徐霞客借着从洞口透入的微弱月光,整理着他的书箧,闻言微微一笑,道:“我观你眼神,虽有惊惧惶恐,却无奸邪狡狯之气。提及打死税吏时,悲愤多于凶戾。当今世道,官逼民反之事,我游历四方,所见甚多。其中是非曲直,岂是官府一纸海捕文书所能定论?至于连累……”他淡然道,“我行踪无定,天地为家,但求问心无愧而已。”   这番话,如暖流灌入张魁冰封的心田。多日来的委屈、恐惧、孤独,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哽咽着,将姐夫如何被逼死,自己如何失手打死税吏,如何一路逃亡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徐霞客。   徐霞客静静听着,末了,长叹一声:“唉。万历以来,矿税之害,甚于虎狼。宫中奢靡无度,遣阉宦四出搜刮,闹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江西瓷都,乃利之所在,更是首当其冲。苦了你们了。”   他并未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但那一声叹息,那份理解,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两人便起身继续赶路。徐霞客果然对山路极为熟稔,他并不走寻常樵径,而是依据山势水流,选择那些更为隐蔽难行的路线。他脚步稳健,登山涉水,如履平地,一边走,还一边不时停下,观察山石形态,记录植被分布,向张魁讲解一些地理常识,或是吟诵几句应景的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