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校准的万历四十四年

284、不必再向前了

  弘济的目光再次投向石梁后那被巨岩阻挡的去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檀越欲寻大龙井?不必再向前了。由此过去,不出三里,便是此涧谷出口,汇入下方那条宽阔的‘大溪’。”他特意加重了“大溪”二字。   张魁和黄伯化闻言,脸色瞬间剧变!   大溪!   这地名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张魁脑海中混沌的迷雾。山下赤城驿!那扼守天台山脚、连通浙闽官道的要冲驿站!矿监税使衙门的爪牙,各地官府通缉的告示,追捕逃犯的本地兵丁,甚至……可能已有闻风而至、守株待兔的锦衣卫缇骑!   弘济的话清晰地传达了一个恐怖的现实:这条看似通向深山更幽处的涧谷,其出口根本不是什么人迹罕至的荒野,而是通往官道附近、重兵把守的咽喉之地——大溪!那里必然是罗网密布,插翅难逃!   “大师……此言当真?”黄伯化的脸庞彻底失去了血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最后的侥幸被无情击碎。他怀里的包袱仿佛有千钧重,那里面藏着他拼死带出来的、记录了浙东数府矿税太监孙隆及其爪牙累累罪证的揭帖手稿!若落入那些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弘济没有回答黄伯化的问题,他那双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澄澈目光,平静地扫过张魁紧握刀柄的手,扫过黄伯化惊恐绝望的脸,最终落在那片死气沉沉的墨绿潭水上,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悲悯与沉重:“前路非坦途,凶险更甚此间幽冥。檀越身后之‘缘’,恐已不远矣。”他的话语模糊,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两人心头。“身后之缘”——追兵!“此间幽冥”——这龙井死谷!   刹那间,所有的选择都变得清晰而残酷。继续向前,不出三里,便是自投罗网于大溪官军之手。留在原地?身后追兵的火把和人声,似乎已隐隐可闻!攀援那道狭窄湿滑的石梁?那简直是九死一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再次降临,绝望如同冰冷的潭水即将淹没二人之际——   “嗖——!”   一声凄厉尖锐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后方涧谷入口的方向狠狠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张魁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警觉救了他。几乎是弓弦响动的同时,他猛地一个矮身侧扑,同时大吼一声:“趴下!”话音未落,一道乌光擦着他扬起的发梢,“咄”地一声闷响,狠狠钉在了他身旁一块漆黑的崖壁上!箭羽嗡嗡颤抖,箭杆深没入石,力道之大,骇人听闻!   是军中的强弩!   “在那里!两个都在!”“围住!别让他们跑了!”紧接着,杂沓的脚步声和凶狠的叫嚣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们来时的方向汹涌而来。十几条身影,穿着杂乱的号衣,有的持刀,有的端着劲弩,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出现在涧谷入口的乱石间,迅速向这边包抄过来!为首一个络腮胡大汉,脸上带着狞笑和贪婪,正是赤城驿负责搜捕的税吏头目王彪,他手中一张硬弩尚未放下,弩槽冒着丝丝青烟!   “啊——!”一声短促的惨叫在张魁耳边响起。   黄伯化!   张魁心头猛地一沉,扭头望去。只见黄伯化因书生反应稍慢,虽然下意识跟着张魁的动作扑倒,但左肩外侧已被另一支角度刁钻的弩箭狠狠贯穿!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破旧的青衫,剧痛让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抱着包袱的手臂再也无力支撑,那沉重的蓝布包袱“啪”地一声掉落在湿冷的石地上。他痛得浑身痉挛,豆大的汗珠混合着泪水滚滚而下,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那致命的包袱离他只有不到一尺,他却连伸手去够的力气都没有了。   “黄先生!”张魁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同伴受创,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拔出腰刀,雪亮的刀锋在幽暗的涧谷中划出一道寒光!刀身靠近护手处,一道清晰的豁口——那是数日前在金华府外突围时,硬撼一名锦衣卫小旗的绣春刀留下的印记!   箭矢如雨点般再次射来,叮叮当当地击打在两人躲避的岩石上,火星四溅!王彪狂笑的声音如同夜枭:“哈哈!姓张的,还有那个酸丁!看你们还往哪儿跑!孙公公要的人头,老子今天就收下了!还有那包袱里的东西,足够兄弟们快活半辈子!给我上,死活不论!”   绝境!真正的十面埋伏!后有凶残追兵,前有吞噬生机的幽冥潭水,左有官道罗网(大溪),右是滑不留足的绝险石梁!   就在张魁血灌瞳仁,准备拼死一搏,拉上几个垫背的瞬间,一直静立如石的弘济和尚动了。   他没有冲向追兵,也没有去管地上的包袱,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竟已无声无息地贴近了张魁和黄伯化藏身的巨石之后!速度之快,远超常人想象!   “檀越!此非死斗之地!”弘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和令人瞬间冷静下来的奇异力量,直接传入张魁耳中。他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隼,越过张魁的肩膀,飞快地扫了一眼右侧那条湿滑狭窄、通向石梁上方的险峻石径,以及石梁上方那道无声流淌着清水的岩石缝隙!就在那缝隙上方约两三丈高的崖壁上,几丛稀疏的灌木顽强地扎根于石缝之中,灌木掩映之下,似乎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半坍塌的、黑黢黢的洞口轮廓!   “看到那石梁之上、流水缝隙左侧的崖壁了么?灌木之后,有一药师佛旧窟!”弘济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窟口虽塌,其内丈许尚存!此乃唯一生门!速带伤者,缘此小径登石梁,入佛窟!贫僧自有法暂阻追兵!”   药师佛旧窟?!   张魁眼中瞬间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他来不及去想这深山绝地的崖壁上为何会有佛窟,也来不及思考这神秘僧人为何知晓此等隐秘!弘济眼中那份笃定和不容置疑的决断,成了他溺水时抓住的唯一浮木!   “大师……”张魁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包含了无尽的疑问和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