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济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悲悯,有决绝,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洞彻宿命的了然。这目光如冰山倒影,瞬间冻结了张魁心中翻腾的疑问与犹豫。 “走!”张魁嘶吼出声,不再有半分迟疑。求生的本能和对这神秘僧人近乎盲目的信任压倒了一切。他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黄伯化完好的右臂,巨大的力量几乎将瘦弱的儒生整个人提起。同时,右手腰刀狠狠向后一挥,不是砍人,而是“铛”一声精准地荡开一支贴着石壁射来的冷箭!火星四溅。 “包袱!”黄伯化痛得眼前发黑,却仍死死盯着掉落在咫尺之外、那个浸染了他左肩鲜血的蓝布包袱。 张魁根本顾不上!官兵狰狞的面孔已清晰可见,最近的距离他们藏身的巨石不过十余步,弓弩手正重新上弦,锋利的矛尖在惨淡天光下闪着寒芒。他几乎是拖着黄伯化,踉跄着扑向右侧那条湿滑、陡峭、布满青苔的狭窄石径。这条路紧贴着崖壁,蜿蜒向上,直通那道悬空的石梁! 脚下的苔藓滑腻如同涂油。黄伯化左肩的伤口被剧烈的动作牵扯,鲜血汩汩而出,瞬间染红了张魁抓着他胳膊的手,温热粘稠。每一步攀爬都伴随着剧痛和脱力的眩晕,儒生沉重的身体成了巨大的拖累。张魁咬碎了牙关,额角青筋暴起,腰刀被他反手插回腰间,腾出右手死死抠住岩壁上冰冷的凸起,拼尽全力向上拉扯。碎石在他和黄伯化的蹬踏下簌簌滚落,坠入下方那片死寂的墨绿深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上石梁!”下面传来王彪气急败坏的咆哮,“放箭!射死他们!” 更多的弩箭呼啸而至,带着索命的尖啸。角度刁钻,有的直射他们后背,有的则射向石径上方的岩壁,意图崩落碎石将他们砸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下方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韵律的佛号: “唵——!” 伴随着佛号,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崖壁间腾起的山鹞,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迎着箭雨逆向冲下!弘济! 他没有武器。只见他僧袍大袖鼓荡,身形灵动如穿花拂柳,在狭窄的涧底碎石间几个转折腾挪,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迎面射来的两支劲弩!同时,他枯瘦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微屈,如同鹰爪般精准地抄起地上几块拳头大小的坚硬碎石。 “咄!咄!咄!” 石子破空之声竟不亚于强弩!弘济手腕连抖,动作快得只余残影。三块碎石如同长了眼睛,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狠狠砸向冲在最前面的三名官兵!一个正中持弩者的手腕,骨裂声清晰可闻,弓弩脱手;一个砸在持刀者的面门,顿时鼻血长流,惨叫着捂脸后退;第三个则砸在另一名弓弩手的小腿上,那人重心不稳,直接向前扑倒,绊倒了身后两人! 这突如其来、精准狠辣的阻击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乱了追兵的阵脚,原本密集的箭雨为之一滞!狭窄的涧谷地形限制了官兵的展开,一时间人仰马翻,咒骂声、痛呼声四起。 “秃驴找死!”王彪又惊又怒,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和尚竟有如此身手。他怒吼着,亲自端起重新上弦的弩机,对准了那道在碎石间腾挪的灰色身影! 这宝贵的喘息之机,是弘济用命搏来的!张魁心知肚明,一股滚烫的悲愤和感激烧灼着他的心肺。他再无丝毫保留,低吼着爆发出全身的力量,几乎是将半昏迷的黄伯化扛在了肩上,手脚并用地向上猛蹿!脚下的青苔滑溜无比,崖壁湿冷刺骨,但他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定。 终于,他拖着黄伯化攀上了那道悬空的石梁!石梁宽不过两尺,狭窄湿滑,下方就是墨绿死寂、深不见底的潭水,散发着令人骨髓发冷的阴寒。石梁内侧,那道银线般的清泉无声流淌,注入下方的浅潭,发出清越的叮咚,与身后的喊杀、惨嚎形成诡异反差。 “左上方!灌木!”张魁脑海中清晰地回响着弘济的指引。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向石梁紧贴的崖壁上方。果然,在泉水渗出的那道岩石缝隙左侧约两丈高处,几丛稀疏却顽强的灌木扎根于嶙峋的石缝中。灌木枝叶掩映之下,一个约莫半人高的、向内凹陷的黑黢黢洞口轮廓若隐若现!洞口周围的岩石有明显的崩塌痕迹,大大小小的碎石堆积在下方,使得洞口显得更加隐蔽和不规则。 那就是药师佛旧窟! 生的希望就在眼前!张魁精神大振。他奋力将黄伯化的身体向上托举,试图将他塞进洞口。然而,洞口离石梁尚有两丈距离,下方是堆积的乱石和滑溜的苔藓,根本没有攀援的着力点!更要命的是,黄伯化此刻失血过多,几乎完全失去意识,身体软绵绵的死沉。 “抓住……抓住我腰带!”张魁急中生智,瞬间解下自己的粗布腰带,一端死死捆在黄伯化的腰上,另一端缠绕在自己右臂,勒紧!他必须腾出双手攀爬。 就在这时,下方涧谷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并非官兵的声音! “大师——!”张魁心头猛地一沉,几乎不敢回头。他知道那是弘济!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下。不能停!更不能辜负!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右脚猛地发力,狠狠蹬踏在石梁靠近崖壁、一处微微凸起的湿滑岩石上,身体借力向上窜起!左手五指箕张,如同铁钩般死死抠住头顶一块粗糙的岩石棱角!指甲瞬间翻裂,渗出鲜血,但他感觉不到疼痛。身体悬空,仅靠左臂支撑和黄柏化腰带的牵扯,晃晃悠悠地吊在崖壁上!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下方墨绿的潭水如同巨兽张开的幽邃巨口。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寒气从潭底升腾上来,舔舐着他的脚底。 “嗬!”张魁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右臂肌肉贲张,青筋如虬龙盘绕,腰带上缠绕的布条深陷入皮肉。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黄伯化沉重的身体猛地向上提起一大截!同时,左脚胡乱地踢蹬着崖壁,寻找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