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化兄消息灵通。”程振华语气平淡,带着试探,“不知可知晓那些狼犬,所为何来?” 张伯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裹着蜡的油纸小包,轻轻放在酒坛旁边。“先暖暖身子。”他倒出两碗浑浊却滚烫的酒浆,推给程振华一碗,“辽东巡抚李公,病笃。”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建州那位狼主,秣马厉兵已久。朝廷……唉,沉疴难起。边墙烽燧,形同虚设者十有五六。李公所忧者,非止刀兵,更有地脉。” “地脉?”程振华心头剧震,面上却极力维持平静。 “不错。”张伯化饮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气息让他脸颊泛起一丝血色,“辽东龙兴之地,山川走势关乎国朝气运根基。近日,辽阳、铁岭一带,屡有怪异地动,虽不甚烈,却深且诡,非寻常地龙翻身。多处古井,水一夜之间沸腾如煮,继而黑臭干涸。”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程振华,“有人言,此乃深埋地下的‘秽物’逸散之兆。有人更言,当年前朝遗族,曾借秘宝‘镇岳玄圭’之力,于神州九口秘井之下,镇压了九股足以倾覆乾坤的‘邪秽’!如今玄圭有损,封印松动……” 程振华握着酒碗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张伯化提及的“邪秽”、“玄圭”,与他父亲秘密图卷中所载、以及父亲含糊不清的遗言完全吻合!他强行稳住心神,装作不解:“邪秽?玄圭?此等怪力乱神之说……” “怪力乱神?”张伯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讥笑,打断了他,“若真是虚妄,辽东奴酋为何遣其最精锐的‘粘杆处’密探,乔装成马匪、游商,不惜代价也要寻获那‘玄圭’残片?甚至……连京城某些位高权重、笃信道家方术的大珰(权宦),也对此物垂涎三尺?”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揉搓得发皱的纸条,迅速展开又合拢。程振华眼尖,瞥见上面血色的潦草字迹:“玄圭缺角……九井其一……恐在盘山……速断……” 最后一个“断”字,其下笔的狠绝与森然,如同一把无形的冰锥,瞬间穿透了程振华勉力维持的镇定。寒意比门外风雪更甚百倍,从脚底直冲头顶!对方的目标并非夺取,而是摧毁!摧毁这维系地脉、镇压邪秽的关键!甚至不惜引动那足以倾覆一切的恐怖力量?父亲珍藏的那块墨玉圭,右下角不正有一处细微却触目惊心的残缺吗?难道……难道盘山之下,就藏着九口秘井之一? “他们……要毁掉玄圭?”程振华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或毁,或用。”张伯化将那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贪婪地舔舐上去,瞬间化为灰烬,“落在野心家手中,便是操控地脉、动摇国本的利器!落在无知者手里,便是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辽东密探,便是其中一路。”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振华兄,你怀中之物,已非你一人所有。它系着辽东乃至整个北地的安危!李公病榻之上,仍忧心如焚,密令我等……不惜一切代价,护住它!”他猛地指向程振华怀中隐现的包裹轮廓。 身份已明!张伯化绝非偶然出现的郎中,他是巡抚李化龙麾下深藏的秘使!程振华心头巨浪翻滚,不知是惊是惧还是感到一丝渺茫的依托。那油布包裹里的“镇岳玄圭”,此刻重逾千钧。 就在这时,窗外狂啸的风声中,极其突兀地,夹杂进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异响! “咯吱……咯吱……” 那是厚底靴子踩在积雪上特有的、被极力压抑的碾踏声!不止一人!声音极其轻盈,如同鬼魅潜行,正从禅院两侧的耳房方向,缓缓围拢向正门! 程振华与张伯化眼神瞬间交汇,方才因交谈而略略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至极限。张伯化猛地一口饮尽碗中残酒,反手从桌下抽出两柄狭长的腰刀,将其中一柄抛给程振华,动作迅疾如电。“来了!”他低喝一声,眼中爆发出决然的杀气,再无半分郎中的温和。 程振华接过刀,冰冷的刀柄仿佛与他体内的寒意连成一片。左臂的伤口在紧张下骤然刺痛,但他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他迅速将怀中油布包裹重新贴身捆紧,冰冷的“玄圭”隔着衣衫紧贴着心口,父亲临终前枯槁的面容、图卷上诡谲的符文、九井之下翻涌的黑影……无数碎片撞击着意识。他不再是那个只记录山川的旅人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到门外廊下!风雪声掩盖了许多杂音,但那股无形的、混杂着冰雪与铁锈气息的杀意,已如实质般穿透厚厚的门板,死死锁定了屋内的两人。 “砰——!” 一声巨响,简陋的门闩在狂暴的撞击下应声碎裂!木屑纷飞间,两道裹着白色翻毛皮裘、如同雪地修罗般的身影猛扑而入!他们动作矫健凶狠,手中狭长的弧形马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一道直劈张伯化面门,一道狠辣地撩向程振华的下盘!刀光雪亮,映着烛火,照亮了来者帽檐下冷酷而陌生的脸——高颧骨,细长的眼角,正是典型的辽东女真特征! 狭小的禅房顿时化作生死修罗场。张伯化怒吼一声,腰刀如毒龙出洞,精准地格开劈来的致命一击,刀刃相交,爆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和点点火星!他手腕一抖,刀势顺势下滑,直削对方持刀的手腕,逼得那密探不得不撤步回防。 程振华则凭借着常年跋涉山野练就的敏捷,险之又险地拧身避过横扫下盘的撩刀。冰冷的刀锋几乎贴着裤管掠过,带起的劲风刺得皮肤生疼。他左臂的剧痛影响了发力,只能以右手短刀疾速反刺,不求伤敌,只为逼迫对方闪躲,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刀光翻飞,人影交错。供桌被撞翻,残烛滚落在地,火苗挣扎着点燃了散落的经卷,旋即又被纷乱的脚步踩灭。粗陶酒坛被撞倒,浑浊的酒液汩汩流淌,浓烈的酒气混杂着血腥味(程振华伤口崩裂)、汗水味和死亡的气息,在逼仄的空间里弥漫。 “铛!”程振华奋力架住一名密探势大力沉的劈砍,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崩裂,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被逼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喉头一甜,血腥气涌了上来。那密探眼中凶光大盛,狞笑着欺身再进,马刀高举,寒光直劈程振华天灵盖! 千钧一发之际!张伯化不顾身后另一名密探的纠缠,拼着肩头被削去一块皮肉的代价,合身猛撞过来!沉重的身躯如同蛮牛,将那举刀的密探狠狠撞开两步!马刀擦着程振华的耳畔劈空,深深剁入土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