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校准的万历四十四年

255、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面具人虽避开了正面的烈焰喷射,但他那件坚韧的兽皮黑袍也被高温燎着,边缘焦黑冒烟。他惊怒交加地看着那如同神灵之怒般的火焰,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骇和一丝深深的忌惮!显然,这客栈内的防御机关,远超他们的预料!   烈焰持续喷涌了数息,那股恐怖的能量才渐渐衰弱下去,炉膛内的红光也迅速黯淡,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客栈内弥漫着浓重的焦糊气味、酒气以及硫磺的味道。   徐振之被热浪掀得后退几步,勉强站稳,再看程振华,已经彻底昏死过去,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火炉旁,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刚才那一下,显然彻底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和真元。   门口,那高大面具人死死盯着昏迷的程振华和挡在前面的徐振之,又看了一眼地上两个凄惨的手下(一人已烧成焦炭,另一人仍在雪地里翻滚哀嚎),青铜面具下的脸孔扭曲到了极点。他似乎在权衡着什么。那恐怖烈焰的威慑力仍在,而且不知这客栈是否还有其他机关。更重要的是,他此行首要目标是夺取玄圭线索,如今星盘舆图在徐振之身上,程振华生死未卜,强行硬闯,风险极大。   风雪依旧灌入破损的大门。面具人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在徐振之和程振华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停在了徐振之紧捂的胸口——那里正是藏着星盘和油布包的位置。他喉咙里再次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咆哮,猛地一挥手!   徐振之心中一紧,以为他要再次进攻。然而,那面具人却是一把抓起雪地上那个还在燃烧哀嚎的手下,如同丢弃垃圾般甩向一边,然后对着徐振之,用生硬冰冷的汉语留下几个字:   “东西…保管好…我们会…再来取…”   话音未落,他魁梧的身影已然没入门外狂暴的风雪之中,消失不见。只剩下破损的大门在北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如同垂死的哀鸣。   客栈内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号的声音和被烧伤者渐渐微弱下去的哀嚎。掌柜和那几个客人早已吓得昏死过去大半。徐振之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拄着铁杖,大口喘息着冰凉的空气,目光落在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程振华身上,又望向怀中那烫手山芋般的星盘舆图。   辽东密探的威胁并未解除,他们只是暂时退去,如同潜伏在雪夜阴影中的饿狼,随时可能再次扑上来。而程振华守护的、那关乎地脉气运甚至国运的恐怖秘密——“镇岳玄圭”和九井之下的邪秽,更是如同悬顶之剑。这场惊心动魄的雪夜追杀,远未结束。他这位原本只想踏遍山河记录地理的旅人,已然被卷入了一个深不可测、凶险万分的漩涡中心。窗外的风雪,呜咽着,像是来自九幽地狱的叹息。   风雪撕裂了万历二十年腊月三十的盘山。雪沫狂舞,搅着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天地混沌一体,咫尺之外,万物皆失其形。程振华裹紧身上褴褛的棉袍,艰难地推开半掩的禅房门板,冷风裹挟着雪粒子立刻灌入,刮得供桌上残烛猛烈摇曳。他反手迅速阖门,背脊紧贴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在冰冷的空气中扯出长长的白雾。   寒意贴着湿透的棉衣,针一样刺入骨髓,渗进四肢百骸。方才舍身崖下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所带来的灼热和汗水,此刻已化作附骨之疽的寒冷与疲惫。左臂一阵阵钻心的抽痛袭来,他低头看去,棉袍的破口处,一道乌紫的划痕嵌在冻得发青的皮肉上,是躲闪辽东密探那柄淬毒短匕时被崖壁锐石所蹭。他摸索腰间,那个触手冰凉、沉重异常的油布包裹还在——那是他父亲临终前藏在《徐霞客游记》夹层里的遗物,更是此刻搅动辽东风云、引来无尽追索的根源:“镇岳玄圭”。   窗棂外,风雪呜咽着,如同九幽深处传来的悲鸣,反复叩打着这方寸之地的寂静。程振华的心,沉得比门外深不见底的积雪还要重。他只是个山野旅人,踏遍千山,绘录江河,所求无非是父亲口中“天地之秘,藏于山水”的图卷。可如今,这方父亲以命相护的“玄圭”,连同它背后非金非玉却关乎地脉气运甚至大明国运的恐怖秘密——那深埋于神州九口秘井之下的“邪秽”,已然化作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捆缚在一个深不可测、步步杀机的漩涡中心。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不疾不徐,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程振华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已无声地滑向腰间短刀冰冷的刀柄。指尖触到刀鞘纹路的同时,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穿透风雪传了进来:“振华兄,是我,伯化。”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却又立刻被更深的疑虑缠绕。张伯化,这位自称游方郎中、却在盘山附近与他数次“偶遇”的旧识,每次都带来意想不到的消息或援手。程振华深吸一口气,压抑住伤口传来的锐痛,缓缓拔开门栓。   门外,张伯化几乎成了一个雪人。狐裘大氅上积雪厚重,眉毛胡须都结满了霜晶,脸色冻得发青,唯独那双眼睛,在风雪中依然锐利如鹰隼。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硕大的粗陶酒坛,坛口用油纸封得严实,酒香丝丝缕缕,顽强地透出严寒。“三十日,雪甚,兼雾浓,咫尺不辨。”张伯化跺了跺脚上的雪,径自走进来,“此情此景,只宜饮酒驱寒,遥想当年徐霞客壮游之慨。伯化携酒至舍身崖,本想效古人‘饮睇边饮边看元阁’,奈何……”他苦笑一声,将酒坛重重放在冰冷的蒲团上。   程振华默默关紧门,风雪声被隔绝在外,室内只剩烛火噼啪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奈何?”他问道,声音因寒冷而略显沙哑。   张伯化拍开酒坛泥封,一股浓烈醇厚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带着暖意,却也压不住他话语中的凝重:“奈何阁在崖侧,冰柱垂垂,大者竟丈,寒气砭骨。峰峦灭影,近若香炉峰,亦不能见。更奈何……”他抬眼,目光如炬,直刺程振华,“辽东的狼犬,已循着血腥气,嗅到了这禅院之外。雪雾藏不住他们太久了。”   程振华心头一凛,手指下意识地摸向怀中的油布包裹。张伯化竟知晓香炉峰?那正是他潜藏“玄圭”信息之地图中标注的一个隐秘参照点!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