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后,沪上难得歇了连日的阴雨,细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租界与旧巷交界的街口,将青石板的潮气稍稍烘散。苏晚抱着一摞刚抄好的《漱玉词》,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香,纸页边缘被她细心地抚平,用棉线轻轻捆好——这是她熬了三个深夜的成果,想着趁午后晴好,送到巷口的书摊寄卖,换些米粮补贴生计。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月布旗袍,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头发简单挽在脑后,别着一支旧木簪,步履轻缓地走出深巷,踏入那片被浮华笼罩的街口。 街口车水马龙,黄包车穿梭往来,西装革履的洋人说着流利的洋文,名媛们撑着绣花伞,衣香鬓影间尽是奢靡气息。苏晚下意识地将怀里的诗集搂得更紧,脚步也放得更轻,像一株误入浮华场的野草,带着几分局促与不安,只想快速穿过这片喧嚣。可就在她走到街口转角处时,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随从的吆喝声,行人纷纷避让,给那辆黑色的奥斯汀轿车让出一条通路。 苏晚来不及躲闪,只能贴着墙根停下,轿车疾驰而过的瞬间,车轮碾过路边残存的水洼,浑浊的水花飞溅而起,精准地打湿了她的袖口与裙摆。冰凉的水渍顺着布料渗进皮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怀里的诗集也险些散落。她慌忙稳住身形,抬头的瞬间,恰好对上轿车半降的车窗——那一眼,便成了她毕生执念的开端。 车窗内的男子斜倚在座位上,一身深色西装衬得肩背挺拔,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袖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周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贵气与疏离。彼时他正低头听身侧随从汇报事务,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膝头,神情淡漠,仿佛周遭的喧嚣、避让的人群,都与他无关。那溅起的水花、路边狼狈的她,自然也没能入他半分眼,他连一丝余光都未曾分给她,目光始终落在随从递来的文件上,眉眼间满是掌控一切的从容与麻木。 苏晚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攥着诗集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微微发颤。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撞得胸腔生疼,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能清晰地记得他眉骨的弧度,记得他淡漠的神情,记得他周身那股与旧巷清寒截然不同的、被权势与浮华包裹的气息。轿车疾驰而去,尾气卷起地上的尘土,落在她的发梢与肩头,也落在她骤然滚烫的心底。 她站在原地,直到轿车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回过神来,袖口的水渍早已冰凉,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热浪汹涌。后来她从巷口卖菜的张阿婆口中得知,那便是陆府的嫡长子陆辞——那个在沪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是众名媛趋之若鹜的天之骄子,身边从不缺衣着光鲜的女子相伴,递上的信物与情意能堆成山。苏晚低头看着怀里的诗集,纸页上“知否知否”的字句还带着墨香,她却忽然觉得,自己这卑微如尘埃的心意,与那些名门闺秀的馈赠相比,不过是蚍蜉撼树,可笑又徒劳。可那一眼的惊艳,早已像种子般落进心底,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生根发芽,注定要燃尽她往后所有的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