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拾遗斋内却弥漫着凝重的气息。
白灵溪躺在客房的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她的妖力已近枯竭,周身萦绕的淡淡青光时明时灭,像风中残烛。
更诡异的是,她雪白的发间,竟悄然生出了几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色发丝,在日光下流转着微光。
顾晏辰守在床边,眉头紧锁。
他胸口的伤疤已愈合如初,但掌心那圈新生的青色狐尾纹路却隐隐发烫。
他尝试用镇灵之力探查白灵溪的状况,灵识甫一接触,便被一股柔和却坚定的排斥力推开——那是她血脉深处本能的保护,即便在昏迷中。
“强行净化‘蚀心魔气’的反噬,比预想的更严重。”
顾晏辰低声自语,取出一枚淡紫色的丹药,小心喂入白灵溪口中。
这是“养魂丹”,能温养魂魄,稳固本源,极为珍贵。
丹药入腹,白灵溪的脸色稍稍好转了一丝,但并未醒来。
她的意识仿佛沉入了无边深海,偶尔有几缕破碎的画面闪过:祭坛上堕妖的血泪、陆师兄临死前不甘的嘶吼、还有……姐姐温柔却哀伤的眼眸。
“姐姐……”昏迷中的她无意识地呢喃,眼角沁出一滴泪。
就在泪水滑落的瞬间,她怀中那枚裂纹斑斑的玉佩,突然毫无征兆地飘浮起来!
玉佩悬浮在白灵溪心口上方三寸,裂纹中透出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青色光华。
那光华并不扩散,反而向内收敛、凝聚,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虚影。
虚影长发及腰,身姿窈窕,面容与白灵溪有七分相似,却更多了成熟的风韵与历经沧桑的沉静。
只是这虚影淡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且只有上半身勉强成形。
顾晏辰瞳孔骤缩,猛地站起:“白月璃?!”
虚影白月璃的残存意识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神空洞而遥远,仿佛透过无尽的虚空望来。
她先看向昏迷的妹妹,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楚与怜爱,随后目光转向顾晏辰。
她的嘴唇微动,却没有声音发出。一道极其微弱的意念,直接传入顾晏辰的识海:
【顾……晏辰……三百年……之约……我未曾忘……】
顾晏辰浑身一震,眼中掠过复杂难言的情绪。他点了点头,同样以意念回应:“你现在何处?谁囚禁了你?”
白月璃的虚影剧烈波动了一下,似乎维持这种形态都极为吃力。
【幽冥……司……九幽……炼魂阵……他们……要的不是我……是灵溪……】
【她的体质……是钥匙……万万不能……让他们得到……玉佩……感应……】
【快……带她……离开……临安……他们……已经……察觉……】
断断续续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信息破碎却惊心动魄。
白月璃的虚影说完这些,便如同耗尽了所有力量,迅速变得透明。
在彻底消散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妹妹,那一眼中包含了无尽的嘱托与不舍。
玉佩“叮”的一声落回白灵溪胸口,光芒尽敛,裂纹似乎又多了几道。
顾晏辰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掌心的狐尾纹路灼热异常,仿佛在呼应刚才那段跨越三百年的对话。
“幽冥司……九幽炼魂阵……”他喃喃重复,脸色阴沉如水。
这是一个比陆师兄更加庞大、隐秘且古老的邪道组织,传说其源头可追溯到上古魔神之战后残留的幽冥势力。
他们行事诡秘,极少直接露面,多通过操控傀儡或与其他势力合作达成目的。
如果白月璃是被幽冥司所囚,那么事情就远比想象中复杂。
陆师兄很可能也只是他们的一枚棋子,甚至那个“堕妖”实验,或许就是幽冥司某种可怕计划的一部分。
而他们真正的目标,竟是白灵溪?因为她的“体质”?
顾晏辰的目光落回床上昏睡的少女。她的净化之力确实特殊,但青丘白氏历代不乏天才,为何偏偏是她?钥匙……开启什么的钥匙?
“嗡”
就在他沉思之际,拾遗斋外笼罩的防护禁制,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波动。
那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高明的、小心翼翼的探查,如同无形的触须拂过结界表面。
来了,比预想的更快。
顾晏辰眼神一冷,瞬间收敛所有气息,整个人如同融入了室内的阴影中。
他并未立刻加强或反击禁制,那样会打草惊蛇。
他只是悄然催动镇灵印,将白灵溪连同她周围的空间,用一层更隐秘的“匿影符阵”笼罩起来,彻底隔绝内外气息。
窗外的街道依旧人来人往,卖早点的吆喝声隐约传来,一切如常。
但顾晏辰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对面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头戴斗笠、身着灰布衣的男子,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拾遗斋的门面。
很普通的装扮,很寻常的举动。
但顾晏辰注意到,那男子斟茶时,手指的弧度有些僵硬,杯沿与唇瓣接触的瞬间,其周身有极其淡薄、近乎无形的阴气一闪而逝。
不是活人。至少,不完全是。
“尸傀?还是更高级的‘幽影仆’?”
顾晏辰心中判断。
无论是哪种,都证明对方手段不凡,且足够谨慎,只用这种难以追踪的傀儡进行初步侦查。
对方没有立刻行动,说明还在确认,或者忌惮拾遗斋本身。
毕竟,陆师兄昨夜刚刚在这里折戟沉沙。
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顾晏辰退回床边,看着昏迷中眉宇紧蹙的白灵溪。
她发间那几缕银丝似乎又明显了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时,能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温热,以及皮肤下隐隐流动的、更加精纯却也更加躁动的力量。
她的净化之力,似乎在昏迷中自主运转、蜕变,甚至……开始沾染上一丝不属于纯粹净化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就像是清澈的溪流底部,涌出了灼热的岩浆。
“妖化?”顾晏辰想起了青丘古籍中关于九尾狐血脉极度爆发或受到强烈刺激时,可能出现的异变记载。
这种异变福祸难料,可能让力量产生质的飞跃,也可能导致血脉冲突,反噬自身。
白月璃传递的信息,昏迷中发生的异变,幽冥司的窥探……所有线索都缠绕在一起,指向一个更深的漩涡。
顾晏辰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走到内室一处墙壁前,手指按照特定顺序快速点击了几块墙砖。
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间仅有丈许见方的密室。
密室内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上刻着一个复杂的传送法阵,法阵中央镶嵌着三颗已经有些黯淡的灵石。
这是拾遗斋最后的退路,连接着城外百里一处他多年前布置的隐秘洞府。
但法阵年久失修,灵石能量也所剩无几,最多只能再使用一次,且传送位置可能略有偏差。
他返回客房,小心翼翼地将白灵溪连人带被子抱起。
少女轻得像一片羽毛,在他臂弯中不安地动了动,无意识地贴近了他怀中微凉的气息,似乎那能缓解她体内莫名的燥热。
顾晏辰将她安置在传送阵中央,然后迅速从怀中掏出几样东西:
一小袋灵晶(比灵石更纯净的能量结晶)、三张绘制着复杂空间符文的金色符纸、还有那尊一直供奉在店里的九尾狐白玉雕像。
他将灵晶嵌入法阵几个关键节点,暂时补充能量。
金色符纸贴在法阵边缘,用以稳定可能出现的空间波动。
最后,他拿起那尊白玉雕像,放在了白灵溪的手边。
雕像触碰到她的瞬间,再次泛起温润的光华,九条狐尾的虚影一闪而逝,仿佛在安抚着她。
做完这一切,顾晏辰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经营了数十年的拾遗斋。
店内每一件古物都安静如初,仿佛只是经历了一个普通的清晨。
但他知道,一旦启动传送,这里的防御禁制会全部转化为自毁式的攻击陷阱,将来犯之敌与这座装满秘密的店铺一同埋葬。
他不再犹豫,咬破指尖,将一滴蕴含着精纯镇灵之力的鲜血滴入法阵核心。
“乾坤挪移,敕!”
法阵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将两人的身影完全吞没。
就在白光消散、密室墙壁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瞬,拾遗斋的大门,被一股无形的阴冷力量,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道淡淡的、人形的阴影,顺着门槛“流”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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