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娘子离去后,花厅内的熏香似乎都染上了一层莫名的滞重。 我与赵凌雪没有立刻交谈,任由沉默蔓延,消化着刚才那短暂接触中涌来的巨量信息与猜疑。铜镜带来的强烈“异常”共鸣,周娘子言语间刻意的引导与掩饰,还有那支可能带有特殊印记的旧银簪……这些都指向一个远超出侯府内宅、甚至超出京城权斗的隐秘层面。 “阿默。”赵凌雪唤了一声。 一直隐在廊下的阿默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增派人手,盯紧周娘子,还有她身边那个嬷嬷。她们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我都要知道。尤其是她们与慈心庵的往来细节。”赵凌雪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另外,查岭南,特别是与古老巫傩、祭祀、铜器铸造相关的传承、传说、以及近几十年有无异常事件或人物流动。重点查周娘子亡夫——那位行商的确切商路、合作对象、以及有无收藏癖好或特殊交易。” “是。”阿默领命,却并未立刻退下,犹豫了一下,“东家,还有一事。今早我们的人发现,三皇子府外院的一个采买管事,与西城一家专营南货的商铺掌柜密会,那家商铺……也做暗地里的古董掮客生意。时间就在周娘子入住客栈之后不久。” 三皇子府的人,南货古董商铺,时间点微妙地重合在周娘子出现之后。这很难用巧合解释。 “那家商铺,查。”赵凌雪眼神一冷,“查它近期的货品进出,尤其是铜器、玉器或造型古怪的旧物。查掌柜的背景,与三皇子府的关联有多深。” 阿默退下后,我才缓缓开口:“三皇子这边果然没闲着。他们或许也在寻找这类‘异常’物品,或者……在监视可能接触这类物品的人。周娘子来京,可能已经被他们注意到了。” “甚至,周娘子或许就是他们放出的饵?”赵凌雪提出一个更危险的可能,“故意通过柳姨娘这条迂回的线,将铜镜送到我们面前,试探我们的反应,或者引我们入局。” 这个假设让房间温度骤降。但仔细想想,又有些地方说不通。若真是三皇子布局,未免太过迂回且不受控,柳姨娘并非可靠棋子,周娘子若真是细作,其表现也过于沉稳透彻,少了刻意伪装的匠气。 “或许,是两股势力在无意中交汇了。”我思忖道,“三皇子党在追查可能对其有利或不利的‘异常力量’,而周娘子带着真正的‘异常物品’入京寻找答案,恰好撞进了他们的监视网。而我们,因为之前的‘事迹’,成了双方都可能试图接触或试探的目标。” 这个解释更符合目前错综复杂的线索。 “无论如何,铜镜是关键。”赵凌雪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你的‘感知’和‘共鸣’对此物反应最强。我们需要更仔细地研究它……或者说,引导周娘子,让她愿意透露更多。” “她今天已经透露了‘夜深人静’和‘声响’。”我回忆着周娘子说话时的神情,“那不像纯粹编造,更像是亲身经历。她可能真的被这铜镜困扰,甚至……可能因此失去了什么,所以才迫切想弄清楚。如果我们能提供她无法从别处获得的‘理解’或‘解决方法’,她或许会开口。” “我们需要一个更私密、更深入的接触机会。”赵凌雪点头,“柳姨娘这条线太浅,且人多眼杂。得让周娘子主动找我们,或者,创造一个她不得不找我们的‘意外’。” 计划在低声商讨中逐渐成形。我们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通过柳姨娘向周娘子传递一个模糊但诱人的信息——侯府大小姐对那面铜镜“颇为在意”,正在查阅一些“罕见古籍”,或许能有发现;另一方面,让阿默设法在周娘子客栈附近,制造一点小小的、不至于伤及性命却足够令人不安的“意外”,比如财物疑似被翻动、或感觉到被不明身份的人窥视,加剧她的不安全感,推动她向看似能提供“庇护”或“答案”的侯府靠拢。 安排下去后,我和赵凌雪将注意力暂时放回那枚铜镜本身。赵凌雪凭记忆将那铜镜背面的云雷鸟兽纹精细地摹绘下来,我们对着灯影仔细辨认。纹饰古朴,符合汉代特征,但其中几处鸟兽的眼睛位置,纹路似乎略有不同,更圆润深邃,像是后期加工过。 “如果这铜镜真是‘异常’载体,”赵凌雪指尖点在那几处眼睛纹路上,“这些位置或许是关键。古籍记载,有些古老巫器会以特殊材料镶嵌‘灵眼’,或刻录隐秘符文。周娘子听到的‘声响’,会不会与这些纹路有关?在某些特定条件下被激发?” “特定条件……比如,月光?水汽?还是某种……特定的‘波动’共鸣?”我想到自身的能力,“我的‘感知’和‘共鸣’或许能被动感应,但能否主动‘刺激’它?” 这是一个大胆且危险的设想。我们对“异常”的本质一无所知,贸然刺激,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需要谨慎,更需要周娘子的同意与合作。”赵凌雪沉声道,“在她对我们建立基本信任之前,不能冒险。” 两日后,柳姨娘那边传来回音。周娘子听闻我在“查阅古籍”,表示“感激不尽”,并委婉询问是否可改日再登门请教,这次“想请大小姐单独看看铜镜在夜间的些许异状”。她主动提出了夜间观察,正中我们下怀。 与此同时,阿默安排的“意外”也起了效果。周娘子居住的客栈房间虽未丢失贵重物品,但明显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且她向客栈掌柜反映,总觉得有人在外窥视。掌柜敷衍了事,周娘子显得忧心忡忡。 时机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