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通过柳姨娘定下,三日后入夜,请周娘子携铜镜过府,以“赏月品茶”为名,在我院落偏静的小书房一晤。这次,连柳姨娘都不在场。 是夜,月华如水。 小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罩灯,光线柔和。我备了清茶点心,赵凌雪隐在书房与内室相连的屏风后,既能感知一切,又不出现在周娘子面前,减少她的戒备。 周娘子如约而至,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衫,神色间比上次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紧绷。她小心地将装着铜镜的木盒放在桌上。 “打扰大小姐清净。”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急切,“实是……近日颇有些不安,那窥视之感如影随形。又想起铜镜旧事,心中更是难宁。听闻大小姐博览群书,或可知晓此物究竟有何渊源,何以扰人清静?” 我没有立刻去碰铜镜,而是为她斟了茶,语气平和:“周娘子不必惊慌。京师重地,侯府之内,安全无虞。至于这铜镜……”我目光落在木盒上,“我翻阅了些杂记野史,关于古镜通灵、夜半低语的记载确有一些,多与铸造时融入特殊材料、或历经杀伐祭祀有关。不知娘子所闻声响,具体是何情形?是持续不断,还是偶有发作?可与月相、天气有关?” 我引导她提供更多细节,同时暗中将“协同共鸣”的能力微微铺开,不是直接刺激铜镜,而是更细腻地去感知它和周娘子身上的波动。 周娘子沉吟片刻,道:“声响并非持续,多在子时前后,万籁俱寂时。似金属摩擦,又似窃窃私语,听不真切。晴朗月夜似乎更明显些,雨夜则几乎无声。民妇曾试过将它置于不同房间,甚至包裹起来,声响依旧,仿佛……是直接响在脑子里。”她说到这里,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直接响在脑子里!这与通过空气传播的声响截然不同,更像是精神层面的直接干扰或信息传递! 我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与此同时,“协同共鸣”清晰地捕捉到,当周娘子描述“响在脑子里”时,那木盒中的铜镜,散发出的“异常”波动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呼应般的增强,而周娘子自身的情绪波动中也掺杂着一缕极其相似的、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异常”残留!仿佛她长期接触铜镜,身上也被浸染了少许特质。 “周娘子,”我斟酌着词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您是否想过,这铜镜或许并非单纯的‘古物通灵’?它可能……关联着一些超出常人理解的东西。您亡夫得到它时,可曾提及任何特别之人,或特别之处?比如,是否有人专门寻找这类器物?” 周娘子猛地抬眼,看向我。这一次,她眼中那层温婉的掩饰褪去了些许,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惊疑与锐利。“大小姐……何出此言?” 我没有退缩,声音放缓,却更清晰:“不瞒娘子,我因机缘巧合,对某些……‘特殊’的古老器物,略有感应。这面铜镜,给我的感觉,非同一般。它或许隐藏着一些信息,或牵连着一些……同样在寻找或关注此类器物的人或事。娘子近日所感不安,未必全是疑心生暗鬼。” 我坦承了部分“感应”能力,这是冒险,也是建立真正信任必须的筹码。屏风后的赵凌雪精神高度集中,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变故。 周娘子呼吸微滞,盯着我看了许久,眼中情绪剧烈翻涌,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释然与决断。她忽然站起身,对我深深一礼:“民妇……果然没有找错人。” 她重新坐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亡夫生前最后一年,行为确实有些异常。他不再专心经营,常往来于岭南深山与一些偏僻村落,搜寻古物,尤其关注带有奇特纹饰或传闻有异的铜器、玉器和陶器。他曾醉酒后提及,在寻一种‘钥匙’,或者‘标记’,说它们关乎一个‘大秘密’,甚至能‘窥见天机’。这铜镜,就是他最后带回的几件东西之一。不久后,他便在一次山洪中意外身故。”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却强行忍住:“他走后,我整理遗物,发现他留下一些残缺笔记和几件古怪物品。这铜镜是其中之一,也是唯一一件让我感到……‘不安’的。其他物品虽怪,却无此感。后来,我陆续发现,似乎有人也在暗中打听亡夫生前所得之物,甚至有人潜入过我家乡老宅。我心中害怕,变卖了家产,带着最觉异常的这面铜镜和亡夫部分笔记北上,想找个安全又可能解开谜团的地方。听表妹提起侯府大小姐非同一般,才斗胆一试。” 她终于道出了部分实情!她丈夫在主动收集“异常物品”,并因此可能招致杀身之祸!她不仅是感知者,更是继承者与逃避者! “那些笔记和其余物品现在何处?”我立刻问。 “笔记我已焚毁,内容艰涩古怪,我看不懂,怕留祸端。其余几件物品,看起来只是普通古物,我分散藏在可靠之处。”周娘子从怀中取出一块折叠的素绢,展开,上面用蝇头小楷抄录了几段文字和几个简图,“这是我从笔记中记下的,看不懂,但觉得重要。还有这个——”她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倒出一物。 那是一小块碎片,质地非金非玉,似石似骨,灰白色,边缘不规则,表面有一个与银簪上相似但更复杂的扭曲符号刻痕,同样散发着微弱的“异常”波动! “这是从一个陶罐内壁剥落的,那陶罐已碎,只有这块碎片有这符号。”周娘子道。 陶罐碎片!符号! 这与东宫花盆碎片、慈心庵陶钵刻痕,形成了直接的串联! 我和屏风后的赵凌雪心神剧震。周娘子带来的,不仅仅是另一件“异常物品”,更是一条可能串联起所有散落线索的关键物证! “周娘子,”我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您带来的东西非常重要。您亡夫追寻的‘秘密’,可能牵涉极大。您近日的不安,或许正源于此。若您信我,侯府可暂时为您提供庇护。但我也需直言,追查此事,本身亦有风险。” 周娘子眼神坚定:“民妇孑然一身,亡夫死因蹊跷,此物又日夜扰我安宁。若不能弄清真相,余生难安。大小姐既非凡俗,又愿援手,民妇愿凭差遣,只求一个明白。” 初步的同盟,在这一刻于月下书房中悄然建立。一个逃亡的遗孀,两个身负秘密的穿越者,因围绕“异常物品”的谜团与威胁,被命运捆绑在一起。 然而,就在我们仔细查看那片灰白碎片和抄录文字时,书房窗外,极远处的屋顶阴影中,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然缩回了窥视的目光,如同暗夜中滑行的毒蛇,无声无息地退去。 周娘子的感觉没错。的确有眼睛,一直盯着她。而这双眼睛背后的人,显然已经注意到了,鱼饵,似乎找到了不同寻常的“鱼”。新一轮的危险,正随着谜团的深化,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