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之阴

第8章 泼茶驱邪

  残阳褪尽,暮色如墨,泼洒在司马府的青瓦朱墙之上。季星沉望着司马砚殇远去的背影,那身影清挺如松,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恰似他眼底藏不住的深沉。晚风卷着庭院里的花香,拂过她的鬓角,却吹不散心头的纷乱——他的眼神太过复杂,让她全然猜不透深浅。   正当她怔立出神之际,一阵环佩叮当之声由远及近,伴着衣袂摩挲的轻响。抬眸望去,季知微款步而来,一身大红色蹙金绣鸾鸟纹宫装,流光溢彩,华贵逼人。那赤色本就明艳,衬得她肌肤胜雪,眉梢眼角带着几分刻意张扬的娇美,衣料上的鸾鸟随着步履轻摇,仿佛要振翅欲飞,腰间悬着的羊脂白玉佩相撞,脆响悦耳,处处透着盛气凌人。   季知微行至近前,敛衽一礼,声音柔婉却裹着刺骨的讥讽:“夫人。”   这声“夫人”,字字如针,精准刺中季星沉的软肋。满府上下谁不知晓,她与司马时衍虽有陛下赐婚之诺,却并未行拜堂合卺之礼,算不得名正言顺的司马夫人。季知微这般称呼,分明是故意揭短,意在羞辱。   可季星沉面上未露半分愠色,唇角反倒勾起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声音温和如春风拂柳:“听闻姐姐前几日身子不适,如今可好些了?”   季知微显然未曾料到她会这般应答,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在她预想中,季星沉要么被羞辱得闭口不言,要么恼羞成怒,却不想她竟能如此云淡风轻,还反过来关切自己的病情,这让她预备好的诸多讥讽之语都堵在了喉头。   愣了片刻,季知微才勉强应道:“好些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姐姐既未痊愈,便该好生静养。”季星沉语气依旧平和,眼底却无半分真切关切,“如今日头已落,寒气逼人,虽说四月的傍晚比不上十月的,可夜总归是凉的,若是在外久待,病情加重事小,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丢了性命,司马时衍正值盛年,怕是要另娶他人,姐姐在九泉之下,怕是也难以安心吧?”   这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季知微脸色瞬间涨红,羞恼交加:“你……妹妹,我已然将正妻之位让给了你,为何还要这般羞辱于我?”   “姐姐此言差矣。”季星沉笑意不变,语气添了几分淡漠,“羞辱二字太过严重,我不过是为姐姐分析利弊,让你知晓轻重,好生保重罢了。”   “时衍哥哥心中本就无你,你何苦针锋相对,坏了我们姐妹情分?”季知微强压怒火,试图以情分相劝。   季星沉闻言轻笑,眸中闪过一丝讥诮:“情分本就虚无缥缈,从一开始便靠不住。若是已然消散,又何必强求挽留,徒增烦恼?”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试探:“说起来,我倒真想同司马时衍合离。只是陛下赐婚,新婚不足月余便要离散,传扬出去,岂不是玷污陛下圣明,惹来非议?”   季知微眼中瞬间迸发出亮色,如同暗夜寻得星火,急切追问道:“妹妹,你当真愿意合离?”   季星沉唇边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从前的季星沉或许不愿,但此刻的季星沉,求之不得。”   季知微大喜过望,连忙说道:“不如约定一年之期,届时再合离,便不算辜负陛下赐婚之意。妹妹觉得如何?”   “好啊。”季星沉一口应下,语气坦然。   她对司马时衍本就无半分情意,原主的执念与她何干?犯不着为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过往,平白给自己树敌。原主不在了,那些缠人的情丝本就该随之烟消云散,若非皇命难违,她早在大婚当日便会掀了喜帕,断了这门荒唐婚事。   至于那些口出狂言、瞧她好拿捏的人,她出手教训,不过是立个规矩——她季星沉从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执意住进司马时衍与季知微的喜房,亦是同理。既是躲不开这桩婚姻,便索性主动出击,用最直接的方式划下界限,让所有人都看清:她不软弱!   “妹妹若真愿,我这就同时衍哥哥说,往后,再找个机会求父皇谅解便是。”季知微心花怒放,匆匆行礼后便脚步轻快地离去,生怕她中途反悔。   待她走远,身边侍女才敢上前,满脸不解:“殿下,您为这正妻之位……为何轻易便答应合离?”   季星沉望着季知微的背影,心中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北齐人人皆知之事,并非板上钉钉。从前,不过是玩笑罢了。”   她不知,这番对话早已被隐在不远处院落里的司马砚殇听得一清二楚。他倚在朱红廊柱旁,身形隐于阴影,脸上先是闪过一丝疑惑,似不解她的转变,转瞬便恢复平静,仿佛方才听到的不过是风言风语。   夜色渐深,子时悄至。万籁俱寂的司马府中,再次响起熟悉的唱戏声,婉转悠扬却透着诡异。季星沉推门而出,只见六名侍女立在院门口,神色虽未失神,却满是惊惧与疑惑。   “殿下,这深更半夜,怎会有唱戏声?”一名侍女颤声问道。   季星沉神色平静:“取我今日炒制的茶叶来。”话音未落,已抬步向府外走去。   一行人抵达大厅,只见灯火通明,仆役丫鬟围坐四周,神色木然,眼神空洞,与昨夜别无二致,只是今夜唱的竟是西河戏。那唱腔高亢悲怆,在深夜里回荡,更添诡异。侍女们见状纷纷捂嘴,身子微微颤抖。   季星沉接过侍女手中的茶叶,缓步走入大厅,动作娴熟地烹茶。沸水注入茶壶,茶叶舒展,清雅茶香与诡异戏声形成鲜明对比。而司马砚殇不知何时已立在侍女身后,一袭月白锦袍,气质清冷,静静看着,未发一言。   茶烹好后,季星沉端起一杯,缓步走向正沉浸在戏中的司马时衍。他一手比画招式,唱得正酣,全然不觉周遭动静。季星沉抬手,猛地将滚烫茶水泼向他脸上。   “哗啦”一声,司马时衍猛地惊醒,眼中先是混沌,继而挣扎,片刻后便恢复清明。他茫然看向季星沉,又闻戏声,转头望见周遭木然的人群,顿时大惊失色,强装镇定怒斥:“季星沉!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世子高看我了。”季星沉唇角勾着讥诮,“我若有这般本事,你岂能安然站在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