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阑,晓色未晞,宁王府内一片诡异的沉寂。本该静谧安歇的夤夜,府中众人却如提线木偶般,双目失神,动作机械地收拾起昨夜戏台周遭的器物。锣鼓笙箫归置原位,锦缎戏服叠放整齐,瓜果点心收纳入盒,连散落的戏文脚本都一一拾起,仿佛昨夜那场喧闹的夜戏从未上演。众人面无表情,步履沉滞,循着固定的路径各自返回居所,全程无一语交谈,唯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在黎明前的薄雾中格外清晰。
东方既白,晨曦穿透雕花窗棂,洒下斑驳光影。府中众人悠悠转醒,眼中的茫然与空洞渐渐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仿佛昨夜那段被操控的记忆已被抹去。司马时衍与季知微同日方醒,季知微甫一睁眼,便觉浑身酸软,头目昏沉,却又不明其因……
季星沉醒来时,晨光已爬上床头。侍女轻步上前,柔声唤道:“殿下,时辰不早了,该起身梳洗了。”她缓缓睁眼,脑中第一时间浮现的便是昨夜司马砚殇的模样……梳妆的丫鬟们鱼贯而入,梳篦轻拢,香粉细匀,铜镜中映出她清丽的容颜,可思绪却愈发纷乱。
司马砚殇,他究竟是谁?初入宁王府,突遭杀手伏击,又逢府中诡异夜戏,一路惊险迭起,疲惫不堪,竟让她无暇细思这个问题。如今稍得喘息,疑问便如潮水般涌来。他会不会也带着前世的记忆?可那日她脱口唤出“夜白”二字时,他眼中分明是纯粹的诧异,毫无闪躲与掩饰,绝非故作不知。思来想去,终究毫无头绪,铜镜中的女子眉峰微蹙,眸中满是探询与困惑。
“去备辆马车。”季星沉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侍女虽心有疑惑,却不敢多问,恭敬应道:“是,殿下。”
片刻后,季星沉身着素色锦袍,头戴帷帽,出了宁王府。晨雾尚未散尽,街市上已有零星行人,车马辚辚,碾过青石板路,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她端坐于车厢内,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暗道:季知微说身子不适,想来便是昨夜被迫通宵唱戏所致,那般折腾,换做谁也难以消受。
“殿下,我们这是要去往何处?”侍女在车外轻声问道。
“庐山。”季星沉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清冷而坚定。如今她已无半分神力,沦为凡身,面对这不明来路的邪祟,唯有借人间至盛的阳气避祸。而庐山乃九江第一名山,“一山藏五教”,东林寺的佛音、仙人洞的道韵、天主教堂的钟声、基督教堂的诵经、清真寺的礼拜,五教并存,文脉与灵气交融,正是龙脉汇聚之地。真龙之气浩然磅礴,足以驱散阴邪秽祟。
纵然司马砚殇的身份依旧成谜,她也不能坐以待毙。唯有尽快掌控此地局势,方能谈自保。
车马一路前行,离城渐远,驶入庐山腹地。甫一踏入山中,季星沉便觉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似是故人重逢,又似是魂归故土。那气息温润而醇厚,萦绕在鼻尖,渗入四肢百骸,让她那颗纷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却偏偏说不清道不明这熟悉感源自何处,只觉得亲切安然,仿佛这片山水本就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弃车步行,循着山间小径游走。沿途古木参天,绿荫蔽日,清泉潺潺,鸟鸣啾啾。行至五教圣地周边,更觉气息清明,佛道的清净、异域宗教的庄严,交织成一股祥和之气,萦绕山间。她绕着龙脉而行,终在一处山坳间找到了那片生长在龙脉之上的茶园。
此处茶树依山而植,错落有致,叶片青翠欲滴,这些茶树汲取了庐山龙脉的精华,沐浴着五教的祥和之气,又吸纳日月精华,根系深深扎入土壤,相传更曾缠绕古祭坛遗迹,天生便带着镇宅避煞的灵性。季星沉俯身,小心翼翼地采摘着嫩芽,指尖轻捻,带着几分虔诚与郑重,她要制的,正是这庐山云雾茶。
采罢茶叶,她又循着溪流而上,来到庐山瀑布之下。飞流直下的瀑布如白练垂空,水花飞溅,水汽氤氲。这瀑布之水遍流庐山,吸纳了五教灵气,澄澈甘冽,亦是驱邪的佳品。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玉瓶,接取那清冽的瀑布活水,瓶身微凉,映着水光,灵气盎然。
诸事齐备,季星沉便携着茶叶与活水返回宁王府。归府后,她屏退左右,独自居于内室,开始炮制驱邪茶饮。她先以庐山瀑布活水细细浸润茶叶,清水涤荡间,茶香初绽,带着山林的清润之气。待茶叶沥干,她取来朱砂,以指尖蘸取,在压制成型的茶饼之上,细细点涂出古朴的封印符文,朱红映着墨绿,透着几分神秘庄严。包装之时,她取出早已备好的桑皮纸,纸上绘有特制的“庐山符印”,符纹流转,暗合龙脉走势与五教玄机,将茶饼妥帖包裹。
一切就绪,她取出紫砂茶壶,置入茶饼,注入滚烫的瀑布活水。水汽蒸腾间,茶汤渐渐染上琥珀色泽,茶香愈发醇厚,氤氲的雾气中仿佛带着淡淡的金光,驱邪的效力已然激活。
她斟出六杯茶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季星沉抬眸道:“来人,”六名侍女推门而入,“你们一人一杯,尝尝这庐山云雾茶。”
下人们闻言,面露迟疑,纷纷道:“殿下,奴婢身份低微,怎敢饮用您的茶……”
季星沉语气温和却带着坚持:“无妨。”
众人见状,只得恭敬谢过,各自端起茶杯,细细饮下。茶汤入口甘醇,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只觉浑身通透,连日来的疲惫与莫名的滞重感消散了大半,心神也愈发清明。
六人刚喝完茶,下人便端来了备好的饭菜。膳食精致,荤素搭配,众人用过饭后,已是黄昏时分。夕阳西下,余晖洒遍庭院,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季星沉饭后无事,便在院中缓缓踱步,晚风轻拂,带着草木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正行走间,却见一道颀长的身影自院外走来。来人一身劲装,墨色衣袍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腰间佩刀,步履沉稳,正是刑部尚书司马砚殇。他身为刑部要员,平日里办案缉凶,多在外奔走,风尘仆仆却更显英挺。季星沉望着他走来的方向,目光落在他那张俊朗却淡漠的面容上,依旧看不出半分心思。
司马砚殇的院落恰在她的院子旁边,路过她的院门时,他脚步微顿,薄唇轻启,吐出二字:“嫂嫂。”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一句简单的问好过后,他便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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