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孤灯照血

  药庐庭院已成修罗场。   江幻翎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指,彻底改变了战局平衡。阴阳交织的诡异气劲在夜色中无声蔓延,三名面具刺客虽武功高强,却从未遇到过这般不按常理出牌的手段。内力忽冷忽热、经脉如被冰火交替灼烧的诡异感受,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合击之术破绽百出。   石坚抓住机会,鸢盾如重锤横扫,将那名被江幻翎干扰的刺客砸得胸骨凹陷,倒飞撞塌半边院墙。南宫与海海默契无双,铁盾封路,短刃索命,另一名刺客勉强格挡数招,终被海海从诡异角度刺穿咽喉。   只剩攻击相思的那名刺客头目。他见同伴顷刻间两死一伤,面具后的眼中闪过惊怒,却并未退却,反而发出一声尖厉长啸。啸声刺耳,竟隐隐压制了相思的箫声!   与此同时,药庐外的喊杀声骤然逼近。数道黑影翻墙而入,与正在苦战的小夜、若遇安等人杀作一团。这些新来的敌人武功路数更加杂乱,有关外刀客的狠辣,有西域武士的蛮横,甚至还有南疆邪巫的诡异巫蛊之术——显然,外围防线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敌人已渗透至核心区域!   “保护江师叔和相思姐!”石坚怒吼,鸢盾护在江幻翎身前。南宫和海海也迅速回防,与冲入院内的敌人战在一处。   江幻翎站在众人保护的中心,脸色却愈发苍白。方才那两指看似轻松,实则消耗巨大。他体内那脆弱的阴阳平衡在剧烈输出后开始波动,丹田处的漩涡旋转加速,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但他不能倒下,更不能显露出虚弱——那名刺客头目冰冷的目光正死死锁定着他,仿佛毒蛇盯着猎物。   “阴阳交汇之体……果然奇妙。”刺客头目声音沙哑扭曲,透过面具传出,“可惜,还未真正成形。主上说过,要么完整地带回,要么……彻底毁掉,不能留给敌人。”   他话音未落,身形陡然化作数道残影,竟同时攻向江幻翎、相思和楚楚三人!速度之快,远超之前!   “小心!”楚楚惊呼,银针疾射。   江幻翎强忍剧痛,再出一指。这一次,他指尖隐约有红蓝二气缭绕,点在空处。那刺客头目的数道残影竟同时一滞,仿佛撞入一张无形的大网。但也仅此而已——刺客头目真身显现,手中一柄细长如刺的奇形兵刃已距江幻翎咽喉不足三寸!   千钧一发之际——   “叮!”   一道乌光自侧方射来,精准撞偏了那致命一击。是崔冰的铁尺!   崔冰与蓝以竹浑身浴血,从院外杀入。他们身后,跟着仅存的一名弟子,另外三人已永远留在了山神庙外的山林中。   “崔堂主!蓝师姐!”众人精神一振。   蓝以竹一眼看到弟弟苍白的脸色和嘴角隐现的血丝,眼中寒芒暴涨。苗刀出鞘,刀光如九天飞瀑,直斩那刺客头目!她的刀法比以往更加凝练,少了几分暴戾,多了几分沉静杀意,仿佛将月儿瑶之死带来的所有复杂心绪,尽数炼入了刀锋之中。   刺客头目被迫回身应战,与蓝以竹瞬间交手十余招,竟被逼得连连后退,面具上被刀气划开一道裂痕,露出下面惊骇的眼神。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重伤未愈的女人,刀法竟凌厉至此!   崔冰则迅速护住江幻翎,低声道:“撑住!总舵各处都在苦战,但荣玉和老李他们还能坚持。我们必须尽快解决这里的敌人,去支援其他方向!”   就在这时,药庐外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伴随着无数惨叫——那是总舵正门方向!   荣玉亲自镇守的正门,此刻已化为血肉磨盘。   西域武士的圆盾阵如移动的堡垒,步步紧逼;关外刀客在侧翼游走袭杀;南疆邪巫的毒虫猛兽更是无孔不入。守门弟子伤亡惨重,防线数次被突破,又被荣玉带人死命堵回。   “荣玉执事!东侧箭塔被攻破了!”一名弟子满脸是血地跑来报告。   荣玉虎目赤红,手中重锏砸碎一名西域武士的头颅,吼道:“石三!带你的人去堵住!哪怕用尸体堵,也不能放一个人进来!”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击退冲锋了。敌人仿佛无穷无尽,更可怕的是,他们似乎对总舵的防御布局有一定了解,专攻薄弱环节。内奸的阴影再次浮现在每个知情者心头——清洗之后,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西侧隘口,李江湖的情况同样危急。   他面对的关外刀客不仅个人武勇,更精通战阵合击。小蝴蝶的暗器在混战中效果大打折扣,数次险象环生,都是李江湖以身上添彩为代价救下。   “师父!你的背!”小蝴蝶看着李江湖背后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声音发颤。   “死不了!”李江湖咧嘴一笑,反手一刀捅穿一名偷袭者的肚子,顺势将小蝴蝶拉到身后,“跟紧我!咱们往林子退,跟他们游斗!”   他嘴里说得轻松,心中却沉甸甸的。敌人太多了,而且明显受过严格训练,不是普通江湖匪类。这绝不是木玄通一方能做到的,背后必然有更大势力支持——很可能就是那个神秘的“玄主”!   “玄主”……到底是谁?能有如此能量,调动多方势力协同进攻?   这个疑问,在药庐庭院中得到部分解答。   就在蓝以竹即将一刀斩下那刺客头目首级时,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骤然降临!   庭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正在厮杀的人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仿佛陷入粘稠的泥沼。就连蓝以竹的刀,也在距离刺客头目脖颈寸许处,被一股无形力量生生阻滞!   月光下,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墙上。   他依旧一身黑袍,但未戴兜帽,露出一张看起来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若非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冰冷如寒潭,仿佛看尽世间沧桑,却又漠视一切生命——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落魄文人。   木玄通。   或者说,此刻的他,气息与囚禁山谷时又有不同。少了几分刻意表现的邪异,多了几分返璞归真般的深沉。他站在那里,便成了整个战场的中心。   “以竹师妹的刀,越发精进了。”木玄通开口,声音平和,却让每个人心头一紧,“可惜,杀意太重,失了分寸。”   蓝以竹死死盯着他,持刀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刻骨铭心的仇恨终于找到了明确的目标。   “木、玄、通。”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木玄通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庭院,在江幻翎身上停顿最久:“江小友,看来你已初步驯服了体内的力量。阴阳交汇,生生不息,真是令人羡慕的资质。若你愿意归顺,本座可传你真正的‘造化阴阳诀’,不出三年,必成一代宗师,何苦与这些注定覆灭之人陪葬?”   江幻翎擦去嘴角血丝,冷笑:“然后变成和你一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木玄通不以为意,又看向相思手中的碧玉箫,眼中终于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炽热:“碧海潮生箫……药王谷将你藏得真深。不过没关系,今日之后,它便会物归原主。”   “原主?”相思持箫而立,神色平静,“此箫乃药王谷祖师采东海寒玉、融地脉灵韵所制,传承三百余年,何来‘原主’之说?”   木玄通笑意更深:“药王谷祖师?不过是侥幸得了前人遗泽的幸运儿罢了。此箫真正的主人,是前朝钦天监监正,也是‘造化遗藏’的设计者之一。它本就是开启遗藏的‘调和之钥’,留在药王谷,实乃明珠暗投。”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碧海潮生箫竟是前朝遗物?还是遗藏设计者所制?   “所以,”崔冰沉声道,“你四处寻找‘钥匙’,血神引也好,机关图谱也罢,甚至赤阳朱果,都是为了开启那所谓的‘造化遗藏’?”   “不错。”木玄通坦然承认,“遗藏之中,确有前朝积累的部分财宝,但更重要的,是记载了‘造化天工’秘术的密卷。得之,可掌天地造化,逆转阴阳,甚至……长生久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韶华,崔冰,你们都是聪明人。江湖厮杀,帮派兴衰,在这等伟力面前,不过儿戏。何不与我合作?遗藏开启,自有你们一份天大的好处。总好过今日血溅五步,师哥点灯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韶华在数名弟子搀扶下踉跄而入,他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脸色惨白,显然经过苦战。看到木玄通,他眼中厉色一闪,挣开搀扶,挺直脊梁。   “木玄通,休要妄言。”韶华声音嘶哑却坚定,“我师哥点灯立派之本,便是‘点灯照夜,守心护道’。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岂会与你这等戕害生灵、修炼邪术之辈同流合污?”   “冥顽不灵。”木玄通摇头叹息,似是真的惋惜,“既如此,那便……都留下吧。”   他轻轻抬手。   只是一抬手。   庭院中所有人,包括蓝以竹、崔冰这样的高手,都感到一股无形巨力从天而降,仿佛整个院落的空气都变成了沉重的枷锁,压得人喘不过气,动作迟滞如陷泥潭!   这不是内力压迫,更像是……改变了局部天地的某种规则!   “领域?!”崔冰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是传说中武道通神者才能触及的层次,木玄通竟已到了这般境界?   木玄通缓步走下院墙,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心跳的节拍上。他首先走向相思,目标明确——碧海潮生箫。   “拦住他!”韶华怒吼,强行提起残余内力,“镇岳”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一剑斩出!这一剑已是他毕生功力所聚,剑光厚重如岳,竟暂时劈开了那无形的领域压制!   蓝以竹也动了。她的刀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斩断一切的意志,直劈木玄通后颈!   崔冰铁尺点向木玄通周身大穴。石坚、南宫、海海同时扑上。小夜、若遇安乃至楚楚,都拼死出手!   面对这几乎汇聚了院中所有力量的围攻,木玄通只是轻轻“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众人还能爆发出如此力量。他脚步未停,只是袖袍一卷。   “轰——!”   气浪炸开。   韶华倒飞出去,撞断院中老树,鲜血狂喷。蓝以竹的刀在距离木玄通三尺处崩碎,她本人也被震得踉跄后退,虎口迸裂。崔冰铁尺脱手,石坚的鸢盾出现蛛网般裂纹,南宫和海海更是直接被震飞,撞在墙上。   只是一袖之威!   实力差距,天壤之别!   木玄通已至相思面前,伸手便抓向碧玉箫。   就在这时——   “嗡……”   一声奇异的震动,从江幻翎体内传出。   不是内力爆发,不是招式起手,而是一种频率奇特的、仿佛与大地共鸣的脉动。随着这脉动,他灰白相间的长发无风自动,眼中红蓝异芒前所未有的炽亮。   他踏前一步。   就这一步,那笼罩全院的领域压制,竟出现了一丝松动!   木玄通动作微顿,第一次真正正视江幻翎,眼中闪过惊疑:“你……怎么可能?还未真正贯通阴阳,怎能引动地脉共鸣?”   江幻翎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感觉到,在木玄通那恐怖领域的压迫下,自己体内那脆弱的阴阳平衡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在极限压力下开始某种更深层次的变化。丹田处的漩涡疯狂旋转,引动着周围天地间某种无形的能量——那是地脉之气,也是碧海潮生箫散发出的灵韵,甚至包括木玄通领域本身的力量!   这些力量通过他身体的特殊状态,被强行“调和”,再反馈出去,竟形成了一种短暂的、微弱的“反领域”!   “快走!”江幻翎嘶声吼道,七窍开始渗血。这种强行引动远超自身境界力量的行为,对他的身体是毁灭性的负担。   但这短短一瞬的松动,已足够!   蓝以竹最先反应过来,碎刀不顾,合身扑上,不是攻击,而是用身体撞向木玄通!崔冰也同时扑上,目标同样是阻挠,哪怕只是一息!   石坚、南宫、海海再次起身。小夜和若遇安甚至捡起地上兵刃,不管不顾地冲上来。   他们不是在求胜,而是在用命,为其他人争取一线生机!   “带小江和相思姐走!”韶华挣扎着站起,对楚楚和仅存的几名弟子吼道,“去后山密道!快!”   “谁也走不了。”木玄通语气转冷,似乎被这些“蝼蚁”的顽强激怒了。他不再留手,双掌虚按,领域威压倍增!   “咔嚓——”江幻翎体内传来清晰的碎裂声,他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口中鲜血汩汩涌出。那微弱的反领域瞬间崩溃。   但就在这绝望时刻——   总舵外,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不是敌人的,而是……援军?   “帮主!崔堂主!我们来了!”   “寒月教在此!邪魔外道,休得猖狂!”   只见总舵正门方向,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外,突然杀入两股生力军。一股是师哥点灯散布在外的部分暗桩和附属势力,接到紧急求援后拼死赶来;另一股,赫然是数十名身着月白劲装的寒月教弟子,为首的竟是本该重伤闭关的冰叟!他虽然脸色苍白,气息不稳,但确确实实站在了战场上,正与荣玉联手,击溃西域武士的盾阵!   西侧隘口,李江湖也听到了援军的喊杀声,精神大振:“兄弟们!援军到了!杀回去!”   小蝴蝶抹去脸上血污,看着师父背后那道狰狞伤口,眼泪混着血水落下,却咬牙射出最后三枚淬毒铜钱,放倒一名关外刀客。   局势,在最后关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木玄通显然也察觉到了外界的变化。他看了看院中虽然重伤却死战不退的众人,又看了看远处迅速逼近的寒月教旗帜,眼中闪过一丝阴沉。   “冰叟……寒月教果然靠不住。”他冷哼一声,不再恋战。今日目的已基本达到——试探出了师哥点灯的底牌,确认了碧海潮生箫和江幻翎的状态,也大致摸清了寒月教的态度。   他身形一晃,已至院墙,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挣扎着想站起的江幻翎,以及被众人死死护住的相思和碧玉箫。   “坠星湖见。”他留下这四个字,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随着他的离去,那恐怖的领域威压骤然消失。院中众人顿觉身上一轻,却几乎同时脱力倒地。   “快!救治伤员!”楚楚强忍伤痛,第一时间扑向气息微弱的江幻翎。   蓝以竹跪坐在弟弟身边,看着他那灰白相间的头发和惨白如纸的脸,手颤抖着,却不敢碰触。   崔冰撑着铁尺站起,看向院外——喊杀声正在迅速平息。寒月教和赶来的援军显然击溃了敌人的攻势,但总舵内外,已是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这一夜,师哥点灯付出了惨重代价,守住了总舵,却也真正站在了悬崖边缘。   木玄通最后那句“坠星湖见”,如同死神的邀约,悬在每个人心头。   黎明将至,最黑暗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决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