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寒月教的再次会面,定在了双方势力交界处的一座荒废山神庙。此地远离人烟,地势开阔,不易埋伏,也方便各自撤离。 崔冰与蓝以竹只带了四名精干弟子随行,轻装简从。蓝以竹一袭青衣,苗刀负于身后,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常,只是细心观察,能发现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较之月儿瑶事件前,似乎沉淀了些许,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少了几分纯粹的锋芒毕露。崔冰则是一贯的沉稳儒雅,手中铁尺隐于袖内,目光平静地扫视着破败庙宇的每一个角落。 对方来得稍晚。并非幽泉右使,而是一位从未见过的女子。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身着素白长裙,外罩淡紫轻纱,容貌清丽绝俗,气质却冷若冰霜,比之凝霜左使更多了一份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她身后也只跟着两名侍女模样的女子,低眉顺目,气息内敛。 “本座寒月教圣女,冰璃。”女子开口,声音如同玉珠落盘,清脆却毫无温度,“幽泉右使另有要务,此番由本座代为接洽。” 圣女?寒月教地位超然、据说常年闭关清修、极少过问俗务的圣女?竟然亲自出面!崔冰与蓝以竹心中俱是一凛,意识到此次会面恐怕非同小可。 “冰璃圣女亲临,有失远迎。”崔冰拱手,“不知圣女此次,是代表贵教主,还是……” “本座代表寒月教。”冰璃圣女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直接说吧,我教对‘燕云遗藏’所知,比你们想象的多。所谓的‘前朝密卷’,并非虚言。其中确实记载了一些……足以撼动当今格局的东西。木玄通背后之人,代号‘玄主’,其真实身份我教亦在查证,但其与北地某些失势王族、乃至前朝余孽关联甚深,所图绝非江湖霸权那么简单,很可能是想借遗藏之力,行复辟或倾覆之举。” 她透露的信息至关重要!“玄主”?前朝余孽?复辟?这无疑将“遗藏”之争的层级,拔高到了涉及天下兴亡的程度! “圣女告知这些,想必有所要求。”蓝以竹冷静地问。 冰璃圣女的目光第一次认真地落在蓝以竹身上,又扫过她背后的苗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色。“要求很简单。第一,碧海潮生箫,需交由我教保管。此箫乃开启遗藏核心‘天地门’的‘调和之钥’,放在你们手中,只会引来无穷祸患,且你们根本不知其真正用法。” “第二,”她继续道,“将你们手中所有关于遗藏地点、以及蜀中机关图谱的核心部分,抄录一份给我。作为交换,我教可以提供‘玄主’可能藏身的几个据点信息,以及……一张标有遗藏最可能所在地的古老星图残卷。” 条件依旧苛刻,但付出的“代价”也前所未有地高。星图残卷?这或许是锁定遗藏位置的关键! 崔冰沉吟道:“圣女所言,事关重大。碧海潮生箫乃药王谷之物,非我师哥点灯所有,无法擅作主张。至于情报交换……我们需要验证贵教所提供信息的真实性。” “验证?”冰璃圣女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冰冷的弧度,“可以。‘玄主’近期策划了一次行动,目标很可能是你们总舵的药庐,具体时间未知,但就在近日。目的嘛,自然是那位身兼‘血煞’与‘赤阳’的江幻翎,或者……那支箫。这,算是定金。” 她说完,不再多言,示意侍女将一枚蜡丸放在积满灰尘的供桌上,便转身欲走。 “圣女留步。”蓝以竹忽然开口,“月儿瑶之事,贵教可知情?” 冰璃圣女脚步微顿,侧过脸,月光照在她完美的侧颜上,更添清冷:“月牙刀一脉,与我教有些渊源,但其师兄冷月误入歧途,投身‘玄主’麾下,炼制血傀,已非我教所能约束。月儿瑶清理门户,是其个人选择。至于她为何拼死护你……”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或许,是她觉得,你手中的刀,比她师兄的,更有可能斩断某些不该延续的因果。” 言罢,她身影飘然出了山神庙,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崔冰上前取过蜡丸,捏开,里面是一小片硝制过的皮革,上面以极细的银丝绣着复杂的星辰轨迹,以及一个模糊的、被重点圈出的区域标识——那地方,赫然是……燕云山脉深处,一个名为“坠星湖”的古老地域!传说那里是上古陨星坠落之地,人迹罕至,磁场混乱,多有怪异传闻。 “星图指向坠星湖……”崔冰眉头紧锁,迅速与脑中记忆比对,“与阿土感应的‘苍茫厚重、似在地下极高’的感觉,以及竹简上‘地枢之门’的描述,确有几分吻合之处。难道遗藏竟在那里?” “先不管遗藏,”蓝以竹眼神冰冷,“她警告的袭击……必须立刻通知总舵!”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迅速返回时,山神庙外四周的山林中,忽然亮起了数十点幽幽的绿光——那是狼的眼睛!紧接着,低沉嗜血的狼嚎此起彼伏,影影绰绰的人影从林中冒出,手中兵刃反射着冷月寒光,正是“白狼遗部”的残兵!他们竟然埋伏在此,显然是想截杀参与会面的人,抢夺可能的情报! “中计了!寒月教那女人……”一名弟子惊怒。 “未必是她。”崔冰迅速冷静下来,“也可能是‘玄主’或木玄通早就盯上了这次会面,甚至可能利用了寒月教内部的裂隙。准备战斗!” 话音未落,狼嚎声近,伏兵已至! 与此同时,师哥点灯总舵外围,数个方向同时告急! 李江湖带着小蝴蝶和一部分机动力量,正巡视至总舵西侧三十里的一处隘口哨站,便遭遇了一伙身份不明、但武功路数狠辣诡异、带着浓重关外气息的刀客袭击。这些人进退有序,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马匪,更像训练有素的军队或杀手组织。 东侧,荣玉坐镇的总舵大门外,也出现了数十名身着奇装异服、手持弯刀圆盾的武士,口音古怪,招式大开大合,力大无穷,像是来自西域的部族战士。 南边水路方向,几艘快船趁夜突袭码头,船上跃下的黑衣人动作飘忽,擅长水战与暗器,与值守弟子杀作一团。 北面山林,更有诡异的笛声响起,驱赶着大批受过训练的毒虫猛兽,漫山遍野涌来,其中混杂着少数身形矮小、涂抹油彩、如同山鬼般的身影,显然是南疆某些与木玄通勾结的邪巫部落手段。 四面受敌,且敌人来源复杂,武功路数各异,显然是“玄主”或木玄通精心策划的一次多方联合试探与牵制!意在分散总舵兵力,制造混乱,为其真正的目标——药庐内的江幻翎或碧海潮生箫——创造机会! 总舵内警钟长鸣!所有能战之人立刻奔赴各个方向支援。荣玉居中调度,脸色铁青。敌人来得又快又猛,且似乎对总舵外围防御有一定了解,专攻薄弱处。 药庐内,气氛同样紧张。 江幻翎盘膝坐在静室榻上,双目微闭。他头发灰白相间的异象依旧,但脸色红润了许多,气息悠长平稳。在他体内,那曾经狂暴冲突的赤阳药力与“血煞”邪气,在楚楚、相思连日来的精心调理与他自身的努力下,并未被彻底“消除”或“融合”,而是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相互制约又彼此依存的“平衡态”。如同太极图中的阴阳鱼,缓缓旋转,相生相克。他丹田处,仿佛有一个微小的、炽热与冰寒交织的漩涡在自行运转,不断吞吐着精炼过的内力,反哺周身经脉。 这种状态下,他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很远地方兵刃碰撞的细微声响,能“嗅”到风中带来的不同敌人的气息,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总舵地底深处,那微弱却亘古流淌的地脉气息。 忽然,他心头毫无征兆地剧烈一跳!一种极为阴冷、粘腻、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然舔舐过药庐所在的方向!这感觉与血牙谷的邪物类似,但更加隐蔽,更加……具有目的性! “来了!”他猛地睁眼,眼中赤蓝异芒一闪而逝。 几乎同时,药庐屋顶传来极其轻微的瓦片碎裂声!数道身影如同蝙蝠倒挂般悄无声息地落下,手中兵刃直取静室窗户!更有淡淡的、无色无味的迷烟从门缝窗隙渗透而入! “小心!”守在门外的石坚低吼,鸢盾护住门口。南宫和海海瞬间出现在庭院中,迎向破窗而入的敌人。小夜和若遇安也持剑护在静室门前。 然而,这次来袭的敌人非同小可。为首两人黑袍罩体,脸上戴着惨白的面具,身形飘忽如鬼魅,出手时指尖带着诡异的青黑之色,显然掌带剧毒,且内力阴柔刁钻,石坚的鸢盾竟被其中一人一掌拍得嗡嗡作响,连退两步!另一人则直扑手持碧玉箫、正在吹奏“清心咒”试图驱散迷烟的相思! 这些才是木玄通麾下真正的精锐刺客!“玄主”触手,终于探出! 江幻翎在静室内,感受到外面激烈的打斗和那越来越近的阴毒气息,体内那微妙的平衡微微震荡。他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共鸣”与“排斥”。那阴毒气息,与他体内的“血煞”同源,却又更加精纯歹毒,仿佛在呼唤,又在挑衅。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下榻。若遇安想拦,却被他以眼神止住。“安儿,守在楚楚师姐和思师姐身边。”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走到门边,推开门。夜风涌入,吹动他灰白的长发。庭院中,南宫和海海正与两名面具刺客缠斗,险象环生。石坚被另一人牵制。相思的箫声被第三名刺客以奇特的音波干扰,脸色发白。 江幻翎的目光,锁定了那名攻击相思的刺客。没有怒吼,没有花哨的起手式,他只是平平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一点。 指尖并无光芒射出,但那名刺客却如遭雷击,动作猛地一滞!他感觉一股极其怪异的力道侵入了自己体内,那力量一半灼热如烙铁,一半冰寒如玄冰,并非直接破坏,而是瞬间扰乱了他内力运行的轨迹,让他气息一岔,招式顿时散乱! 正是江幻翎初步掌握的、以自身“阴阳平衡”之力发出的一种独特干扰气劲!虽不致命,却能在关键时刻打乱敌人节奏。 相思压力一松,箫声再起,清越的音波直冲那名刺客脑海,使其闷哼一声,动作再缓。南宫抓住机会,铁盾猛撞,海海短刃如毒蛇出洞,瞬间在其肋下留下深深伤口! 江幻翎一击得手,并未停歇。他脚步一滑,身影已如轻烟般介入石坚的战团,同样并指虚点,那名与石坚对掌的刺客只觉掌心传来的巨力忽然变得忽冷忽热、难以捉摸,罡气顿时紊乱,被石坚抓住机会,鸢盾边缘狠狠扫中胸口,吐血倒飞。 眨眼间,三名精锐刺客一伤一退,攻势受挫。他们惊疑不定地看着气息并不如何强大、却手段诡异的江幻翎,面具后的眼神充满忌惮。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药庐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显然其他方向的敌人也在试图突破进来。更有一股隐晦却强大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药庐,比这三名刺客更加危险! 江幻翎站在庭院中央,灰发飞扬,感受着体内缓缓旋转的阴阳漩涡,也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恶意与压力。他的刀不在手边(仍在修养期不便动刀),但他的“指”与“意”,似乎成了新的武器。他看向若遇安紧张却坚定的脸庞,看向苦苦支撑的同伴,看向远处主殿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与喊杀……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已无处可退。 山神庙外,崔冰与蓝以竹等人陷入苦战。“白狼遗部”残兵悍不畏死,且数量占据优势。崔冰铁尺如风,蓝以竹苗刀染血,两人背靠背抵御,四名弟子已倒下两人。 总舵各处,李江湖、荣玉等人皆陷入苦战,敌人源源不绝,且战术狡猾,不断试探拉扯,意在消耗。 而那张指向“坠星湖”的星图残卷,正静静躺在崔冰怀中,如同一个烫手的山芋,也是一个充满诱惑与危险的可能。 所有线索汇集,所有矛盾爆发。师哥点灯这盏风雨中的孤灯,正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猛烈吹袭。是就此熄灭,还是于绝境中爆发出更炽热的光芒,照亮前路,也照亮彼此最后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