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血夜鹰岩(上)

  赤阳朱果的精纯药力,如同滚烫却温驯的熔岩,在楚楚与相思的精妙引导下,缓缓注入江幻翎近乎枯竭的经脉。与那盘踞的阴寒邪气甫一接触,便爆发出激烈的冲突。江幻翎的身体成为两股极端力量的战场,时而灼热如焚,时而冰寒刺骨,皮肤下青红二气交缠窜动,景象骇人。   相思的箫声清越绵长,如同无形的丝线,束缚着邪气的狂暴躁动,也为赤阳药力指引着进攻的路径。她全神贯注,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原本温婉的面容此刻庄严如神祇。楚楚的“春霖诀”内力则化为最柔韧的缓冲与调和剂,护住江幻翎脆弱的心脉与主要窍穴,银针轻颤,精确地疏导着每一次力量碰撞的余波。   若遇安跪在一旁,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而不自知。她眼中只有师父痛苦挣扎的脸,心中一遍遍祈求上苍。小夜默默递上干净的布巾,为楚楚和相思擦拭汗水,眼神中也充满了紧张。   平台入口处的厮杀声愈发激烈,兵器碰撞、怒吼惨嚎、还有那种非人怪物的低沉咆哮,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被山风卷上平台,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防御工事在怪物和亡命徒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韶华手持“镇岳”剑,立于最险要处,剑势并不迅疾,却重如山岳,每一剑挥出,必有一名敌人或怪物被震飞、劈退,牢牢扼守着关隘。但他的呼吸也渐渐粗重,连日鏖战,内力消耗甚巨。   冰叟与蛇婆一左一右,冰寒掌力与剧毒巫术交织,大片冻结或毒毙追兵,为正面防线分担压力。蓝以竹则如同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苗刀所向,血肉横飞,她身上旧伤崩裂,新伤频添,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将满腔复杂心绪化为冰冷刀光,尽数倾泻向敌人。李江湖和小蝴蝶在她侧翼游斗,配合默契,专司查漏补缺,解决那些突破防线的漏网之鱼。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那鬼东西还没出来,这些喽啰就够我们喝一壶了!”李江湖格开一柄劈来的弯刀,顺势抹了对方脖子,喘着气喊道。   “必须撑住!给楚楚她们争取时间!”崔冰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虽不擅正面强攻,但指挥若定,调度着石坚、柳七、阿土等尚有战力者轮番上阵,替换下气力不济者,并组织弓弩手进行远程支援。海海如同幽灵般穿梭在战场边缘,短刃每一次闪现,必有一名敌人的弓弩手或试图攀岩的偷袭者毙命。   激战正酣,谁也没有注意到,平台角落那堆用于照明和驱寒的篝火,火焰的颜色似乎微微泛青,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也带着一丝异样。那枚被投入的骨片早已化尽,但留下的那缕几乎不可察的青烟,却像是一条无形的线,将平台的位置精确地标注给了血池深处的恐怖存在。   “吼——!!!”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咆哮都要深沉、暴戾、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恐怖吼声,猛然从血牙谷核心方向炸开!声浪滚滚,竟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嘈杂,震得平台上的碎石簌簌下落,许多人耳膜刺痛,气血翻腾!   紧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邪恶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席卷而来!那些正在进攻的怪物和残余敌人,闻声先是一滞,随即如同受到君王召唤的臣民,发出混杂着恐惧与狂热的嘶吼,攻势竟变得更加疯狂、不计代价!   平台上的压力陡增!防御阵线多处告急!   “小心!正主来了!”冰叟厉声喝道,一掌拍碎一个扑到眼前的怪物头颅,抬眼望向血牙谷方向,眼神无比凝重。   只见远处被血月映照得一片暗红的山谷中,一个庞大扭曲的暗影,缓缓从废墟血池里站了起来!那影子高达数丈,轮廓不断蠕动变化,仿佛由无数粘稠的血浆、破碎的肢体、以及沸腾的邪气强行糅合而成,勉强维持着类人的形态。它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两个如同深渊漩涡般的暗红色光团,散发着无尽的饥渴与毁灭欲。仅仅是远远望上一眼,就让人心神震荡,几欲呕吐。   这正是“血神引”仪式失败、核心邪能异变孕育出的“孽物”!它似乎刚刚完成初步的“凝聚”,急需大量的生命精血来稳固自身,甚至完成某种可怖的“进化”!   那孽物似乎“看”了一眼鹰嘴岩平台的方向,那两个深渊漩涡般的红芒猛地炽亮!它发出一声更加兴奋残暴的咆哮,迈开由粘稠血泥和碎骨构成的不稳定巨足,轰隆隆地开始移动!虽然步履蹒跚缓慢,但每一步都地动山摇,裹挟着漫天血腥邪气,朝着平台压迫而来!沿途的树木岩石,但凡被它周身弥漫的暗红邪气沾染,迅速枯萎、腐蚀、乃至崩解!   “它……它朝这边来了!”有弟子声音发颤。   如此恐怖的邪物,绝非人力可敌!至少,不是眼下这支伤痕累累、精疲力尽的残兵能够正面抗衡的!   “撤!放弃平台!从后路下山!快!”韶华当机立断,嘶声下令。继续固守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江幻翎……”有人看向平台内侧。   江幻翎的救治正到最关键处。他体内的赤阳药力与阴寒邪气经过最初的激烈冲突,此刻似乎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与融合阶段。在相思箫声的引导和楚楚内力的调和下,赤阳药力并未强行消灭邪气,而是如同高温锻铁,一点点灼烧、提纯着邪气中最暴戾污秽的部分,试图将相对“精纯”的阴寒能量剥离出来。这个过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甚至引发更剧烈的反噬,绝不能受到严重干扰,更别说移动。   “我带我弟走!”蓝以竹忽然收刀,转身就要冲向江幻翎。   “来不及了!”李江湖一把拉住她,指着那越来越近的庞然孽物,“那玩意儿速度再慢,也比我们带着伤员走山路快!必须有人留下来断后,拖住它!”   断后?面对那种怪物,断后几乎等同于送死!   平台上瞬间陷入死寂,只有远处孽物沉重的脚步声和近处激烈的厮杀声。   “我带寒月教弟子,布‘玄冰锁魂阵’,或可阻它一时。”冰叟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他看向幽泉右使,后者脸色变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寒月教此行损失已然不小,但若让这孽物肆虐,后果更不堪设想,且他们也需要时间让主力带着重要情报和可能的目标(碧海潮生箫)撤离。   “我师哥点灯,岂能让盟友独担此任?”韶华上前一步,与冰叟并肩,“我率本部精锐,与你同守。崔冰,你带剩余弟子、百姓、伤员,立刻从后山密道撤离!楚楚、相思,小江就拜托你们了,尽可能稳住他,一旦撤离安全地带,立刻继续救治!”   “帮主!”崔冰、李江湖、蓝以竹等人齐声惊呼。   “这是命令!”韶华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目光扫过众人,在李江湖、蓝以竹身上略作停留,沉声道:“江湖,以竹,你们随小冰一起撤,护送伤员百姓,也是重任。记住,活着,才能做更多事。”   蓝以竹紧咬下唇,看着弟弟的方向,又看向那逼近的恐怖孽物,眼中闪过剧烈挣扎,最终,那抹冰冷决绝再次占据上风。“我留下。我轻功好。”她只说了一句,便持刀站到了韶华身侧。   李江湖张了张嘴,看着韶华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一眼满脸焦急望着他的小蝴蝶,最终狠狠一跺脚:“……特么的!老韶你欠我顿酒!小蝴蝶,跟紧崔冰,别掉队!”他将身上剩余的几样保命暗器塞给小蝴蝶,转身对身边几名游骑兵吼道:“还能动的,跟我来,给韶老大和蓝师姐打个下手!”   小蝴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用力点头:“师父……小心!”   崔冰知道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红着眼眶,对韶华、蓝以竹、冰叟等人重重抱拳:“保重!”随即转身,嘶声组织撤离:“石坚开路!柳七、阿土探察后路!海海,你带人护住伤员和百姓中段!小夜,若遇安,协助楚楚、相思照顾江师弟!所有人,跟上!快!”   撤离立刻开始。百姓们在弟子们的搀扶引导下,哭喊着涌向后山那条隐秘的、藤蔓覆盖的狭窄小道。伤员被背负或简易担架抬走。场面混乱却竭力维持着秩序。   平台入口处,留下断后的人员迅速重新布防。韶华、蓝以竹、冰叟、蛇婆、李江湖及其手下数名好手,加上寒月教约十名气息最强的弟子,总计不到三十人,面对下方依旧疯狂的普通敌人和那越来越近的恐怖孽物。   孽物已进入百丈之内,它似乎感应到大量“血食”正在逃离,发出焦躁愤怒的咆哮,周身邪气翻腾,速度竟加快了几分!它身上流淌的粘稠血泥滴落在地,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留下冒着青烟的焦黑痕迹。   “布阵!”冰叟低喝。   留下的寒月教弟子迅速移动,占据特定方位,口中念念有词,双手结印。冰叟立于阵眼,双手虚按,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凛冽纯粹的寒气从他身上爆发开来,迅速扩散,与其他弟子散发的寒气联结,竟在半空中隐隐形成一张巨大的、由无数冰晶符文构成的半透明光网,散发出冻结灵魂的寒意——“玄冰锁魂阵”!   “此阵以寒气锁拿邪物灵机,减缓其行动,削弱其邪能。但维持需耗费极大心力,且此孽物邪力强横,未必能困住多久。”冰叟快速解释,脸色已苍白如纸。   “足够了!杀!”韶华低吼,“镇岳”剑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剑身泛起古朴厚重的黄光,他率先冲出,一剑斩向那些突破冰寒气场、依旧扑上来的怪物和敌人!剑光过处,如同山岳倾倒,势不可挡!   蓝以竹手持花伞,那阵光冷冽如万年玄冰,所过之处,无论是人是怪,皆被一分为二,效率高得吓人。李江湖等人则在外围游斗,清除漏网之鱼,并警惕着可能从侧翼崖壁攀爬上来的偷袭。   蛇婆怪笑一声,蛇头杖插入地面,双手急速舞动,口中喷出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墨绿毒雾,这毒雾竟能一定程度上抵抗孽物的邪气侵蚀,笼罩向孽物庞大的身躯和其周围区域,进一步干扰其感知和行动。   孽物被“玄冰锁魂阵”的寒气笼罩,动作果然迟缓了一些,体表翻腾的血泥有凝结的趋势,发出愤怒的嘶吼。它挥动由无数残肢构成的手臂,狠狠拍向半空中的冰晶光网!   “轰隆——!!”   光网剧烈震荡,冰晶符文明灭不定,布阵的寒月教弟子齐齐闷哼,有两人更是嘴角溢血。冰叟须发皆张,全力维持阵法。   孽物另一只手臂则抓向地面,捞起大把碎石和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己方怪物,混合着粘稠血泥,如同投石机般砸向平台防线!   “小心!”李江湖惊呼。   巨石裹挟着邪能呼啸而来!韶华挥剑劈碎一块,却被震得手臂发麻。蓝以竹刀光如轮,将砸向自己的碎石绞成粉末。但一名寒月教弟子躲闪不及,被巨石砸中,当场筋骨尽碎!   防线出现缺口!几只动作迅捷的怪物趁机扑入!   “补上!”蓝以竹厉喝,刀光回卷,斩杀两只,但第三只已扑向正在全力维持阵法的冰叟后背!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猛扑过来,挡在冰叟身后!   “噗嗤!”   怪物的利爪深深嵌入那人的胸膛——是蛇婆!她竟在关键时刻,以身相护!   “老婆子!”冰叟睚眦欲裂,阵法险些溃散。   蛇婆口中鲜血狂涌,却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反手将蛇头杖狠狠刺入怪物头颅!墨绿色的剧毒瞬间注入,那怪物惨嚎着倒地融化。蛇婆也踉跄倒下,气息迅速萎靡。   “带……带她下去!”冰叟声音颤抖,对旁边一名寒月教弟子吼道。   平台上的断后之战,惨烈到了极点。每分每秒都有人在倒下。而孽物在最初的受阻后,似乎适应了寒气的侵蚀,攻击越发狂暴,那冰晶光网已布满裂痕,岌岌可危。   撤离的队伍刚刚全部进入后山密道入口。崔冰回头望了一眼平台上那惨烈的景象,还有那步步逼近、仿佛不可战胜的恐怖孽物,心如刀绞。   “走!”他咬牙,强迫自己转身,带着最后的队伍,没入黑暗的密道之中。   平台上,断后之人,已然孤立无援。   血月之下,鹰嘴岩如同怒海中的孤礁,即将被名为“毁灭”的滔天血浪彻底吞没。   而没有人注意到,在远处更高的山崖阴影中,那个神秘的黑袍人,正静静俯瞰着这一切。他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在惨烈的断后战场,而是追随着撤离队伍消失的密道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件冰冷坚硬的物件。   “牺牲……守护……真是令人感动的戏码。”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可惜,棋子终究是棋子。真正的棋手,该收网了……碧海潮生箫,赤阳朱果,还有那个特别的‘钥匙’……该归位了。”   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悄无声息地向着后山密道的另一个出口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