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路,比预想中更加艰难。 蓝以竹、李江湖、小蝴蝶等人跟随冰叟、蛇婆,自血池核心区域且战且退。虽然主祭者伏诛,“血茧”重创,大阵崩溃,但残余的邪巫和木玄通手下在最初的混乱后,被几名凶悍的头目重新组织起来,发疯似的追击,如同跗骨之蛆。 更令人心悸的是,血池废墟深处,那股被蓝以竹最后感知到的、缓缓苏醒的恐怖气息,越来越清晰。它并未立刻追击,而是如同盘踞在巢穴中的凶兽,散发着无形的威压,锁定了撤离的众人,仿佛在评估,在等待最佳的扑击时机。这种被暗中窥伺的感觉,比直面刀剑更让人毛骨悚然。 “加快速度!不要回头!去东侧‘鹰嘴岩’汇合点!”冰叟嘶哑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他一马当先,掌风开路,将拦路的敌人或冻结或震飞,但脸色也越发苍白,显然消耗巨大。 蛇婆挥舞蛇杖,毒雾弥漫,延缓追兵,但她喘息声也渐重,对付那些不惧普通毒药的“苔傀”和邪巫,她也需耗费更多心力。 蓝以竹沉默地挥刀断后,苗刀每次斩出,都带着一股冰冷的决绝。月儿瑶倒在她身前、以身为盾的画面,以及冷月那疯狂而最终茫然的眼眸,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仇恨并未消失,反而因这突兀的“偿还”与牺牲,变得更为复杂、沉郁,化为刀锋上更加凝练森寒的杀意。她几乎不开口,只是机械般地斩杀着每一个敢于靠近的敌人,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却恍若未觉。 李江湖和小蝴蝶护在她侧翼。李江湖短刃神出鬼没,专挑敌人要害和关节下手,嘴里还不忘嘀咕:“这些家伙怎么没完没了……木玄通是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小蝴蝶则充分发挥她灵动机变的特点,暗器、小巧机关、甚至就地取材的石块泥块,都成了阻敌的利器,偶尔还能用淬毒的吹箭放倒一两个追得最近的敌人。 “蓝师叔,你伤口流血更厉害了!”小蝴蝶瞥见蓝以竹左肩被血触腐蚀的伤口又崩裂了,急道。 蓝以竹仿佛没听见,又是一刀将一个扑上来的“苔傀”头颅斩飞。 李江湖皱了皱眉,猛地贴近蓝以竹,趁着她挥刀的间隙,飞快地将一小包药粉拍在她左肩伤口附近。“楚楚给的,专治邪毒腐蚀,别浪费了!”说完又窜出去挡住另一侧的敌人。 蓝以竹身体微微一僵,感觉到伤口传来一丝清凉,那钻心的灼痛和阴寒感似乎减轻了些许。她没说话,只是刀势略微收敛了一丝狂野,多了三分精准。 一行人终于冲破层层阻截,抵达了预设的汇合点——“鹰嘴岩”。这是一处突出山崖的巨大岩石平台,形似鹰喙,易守难攻,后方有隐秘小路可退。 此刻,平台上已有先行到达的部分寒月教弟子和师哥点灯弟子,正在紧张地布防和救治伤员。看到冰叟等人归来,众人精神稍振,但看到他们身后不远处影影绰绰追来的敌人,以及更远处血牙谷方向那股愈发令人不安的恐怖气息,心又提了起来。 “关闭入口!弓弩准备!”冰叟下令。平台入口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行,暂时挡住了追兵的大队人马。 暂时安全,众人得以喘息。蓝以竹靠坐在一块岩石后,任由小蝴蝶帮她重新包扎左肩和手臂的伤口,目光却望向血牙谷方向,眉头紧锁。 “那东西……还没出来。”她低声道。 李江湖蹲在旁边,啃着一块硬饼,闻言也望向那边,脸色凝重:“像是在憋个大招……冰老头,你们寒月教古籍里,有没有记载‘血神引’失败了会怎么样?会不会养出个更麻烦的玩意儿?” 冰叟盘膝调息,闻言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血神引’若在最后阶段被强行打断,主祭者身亡,核心‘神胎’重创而未彻底毁灭……有两种可能。其一,积聚的庞大血煞邪能失去控制,彻底爆发,毁灭方圆数里一切生灵,但自身也随之湮灭。其二……”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邪能核心产生异变,孕育出某种完全凭本能行事的、更加扭曲恐怖的‘孽物’,它需要吞噬更多生命来稳定自身,或完成某种畸形的‘进化’。看眼下这气息……恐怕是第二种。” 众人心头一沉。一个失控的、更强大的邪物?这比有组织的木玄通势力可能更麻烦! “必须趁它还未完全‘成型’,尽早除掉!”蛇婆阴恻恻道。 “怎么除?咱们现在人手折损,个个带伤,那玩意儿躲在血池废墟里,周围全是发狂的余孽。”李江湖摊手。 就在这时,平台下方传来动静。负责警戒的弟子低呼:“是韶帮主他们!还有崔副帮主!” 只见韶华一马当先,崔冰、海海、楚楚、相思等人紧随其后,还带着许多救出的百姓和伤员,正沿着崎岖小路快速向平台撤来。他们身后,也有零星的追兵,但似乎主力被吸引在了别处,压力小了许多。 众人连忙接应。很快,平台上挤满了人,伤员被集中安置,百姓们惊魂未定地缩在角落。师哥点灯和寒月教残存的力量,总算在此刻汇合。 清点下来,损失惨重。师哥点灯此行带来的精锐,伤亡超过三分之一,且人人带伤。寒月教也折损了近十名好手。唯一的好消息是,救出了超过两百名百姓,虽然其中部分因邪毒发狂需要控制,但大部分神智尚存。 江幻翎被安置在平台内侧相对避风处,依旧昏迷,脸色青白交替,气息微弱而紊乱。楚楚和相思立刻围上去再次诊治。若遇安跪坐在旁边,紧紧握着师父冰凉的手,眼睛红肿。 小夜帮着相思打下手,递送药物银针,动作麻利。石坚、柳七、阿土等人也各有轻伤,正在自行处理。 韶华与冰叟、幽泉右使(他并未参与核心突袭,一直在外围协调)聚在一处,交换情报。 听完韶华关于黑袍人(疑似木玄通或其核心)出现、夺箫未成、以及最后那番诡异言论的叙述,冰叟和幽泉右使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木玄通果然亲自来了……他竟然对‘碧海潮生箫’感兴趣?”幽泉右使目光锐利地看向不远处正在救治江幻翎的相思,尤其是她放在身旁的那支碧绿玉箫。 “此箫乃药王谷镇谷之宝之一,传闻有清心镇邪、引导药力、甚至沟通地脉生机之奇效,对修炼阴寒、邪毒功法者有极大克制。”冰叟缓缓道,“木玄通修炼邪术,想得到此箫不足为奇。只是……他最后那句话,‘遗藏的钥匙,越来越近了’……是何意?” 遗藏?钥匙? 韶华和崔冰对视一眼,心中疑云大起。蜀中获得的机关图谱,滇南的“血神引”,如今又扯上药王谷的宝物“碧海潮生箫”……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物,难道都与那虚无缥缈的“燕云遗藏”有关?而木玄通,或者说他背后的“主人”,真正图谋的,或许从来就不是简单的称霸江湖或修炼邪功,而是那遗藏? “此事疑点甚多。”崔冰沉吟道,“当务之急,是处理眼前危局。血池那邪物必须解决,救出的百姓需尽快送走安置,伤员需救治。另外……”他目光扫过平台上众人,声音压低,“我怀疑,对方对我们的行动依然了如指掌。转移途中,我发现有人试图用特殊香料留下隐秘标记,手法与之前钱管事那条线类似。” 内奸还在!而且可能就在这汇合的人群中! 韶华眼神一凝:“能确定是谁吗?” 崔冰摇头:“痕迹很淡,且人多混杂,难以锁定。但此人必定在密切关注我方动向,尤其是……核心人物的状态和动向。”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江幻翎和相思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江幻翎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竟是带着黑红色丝线的污血!他身体猛地抽搐,皮肤下黑气狂窜,比之前更加凶猛! “不好!邪气又被引动了!是外界那邪物气息的共鸣!”相思急道,手中金针连闪。 楚楚也全力运转“春霖诀”,但这次那邪气异常狂暴,两人的压制竟有些勉强。 “赤阳朱果……若有赤阳朱果至阳之力为引,或可一试!”相思额角见汗。 赤阳朱果?众人心中苦笑,这传说中的东西,此刻去哪里寻? 突然,一直沉默站在人群边缘、几乎被遗忘的南宫(那位沉默寡言、擅长防御的弟子)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贴满符箓的玉盒,双手递给相思,低声道:“楚师姐,思师姐……此物,或许有用。” 众人愕然。南宫怎么会有…… 相思接过玉盒,入手温润,揭开符箓打开盒盖,一股精纯温和、却又蕴含着磅礴生机与淡淡灼热气息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只见盒中衬着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枚鸽卵大小、通体赤红如火焰、晶莹剔透的果实,表面仿佛有流光转动——正是传说中的“赤阳朱果”! “南宫,你……你从何处得来此物?”楚楚又惊又喜。 南宫垂首,声音依旧低沉:“早年随家师……曾远赴西域火山,机缘巧合所得。家师仙逝前嘱我妥善保管,或可救急。江师叔伤势……邪气深重,非至阳之物不可解。请两位师姐施为。”他言语简略,却将得来不易与赠果之意表达清楚。 众人看向南宫的目光顿时不同。此物珍贵无比,可遇不可求,他竟毫不犹豫拿出。海海站在他身侧,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眼中带着了然与支持。他们之间,无需多言。 时间紧迫,相思不再多问,与楚楚略一商议,立刻动手。相思以“碧海潮生箫”吹奏出舒缓的调子,音波如同清凉的溪流,洗涤江幻翎被邪气侵蚀的经脉与灵台。楚楚则以金针渡穴,小心翼翼地将一丝赤阳朱果的药力引入江幻翎体内。 至阳药力入体,如同冰水中投入炽炭!江幻翎身体剧震,体内那阴寒暴戾的邪气仿佛遇到了天敌,疯狂反扑!两股力量在他经脉中激烈冲突,使得他七窍都渗出血丝,模样骇人。 “稳住!引导药力,逐步蚕食邪气核心!”相思箫声不断,指引着药力流向。 楚楚全神贯注,额头汗如雨下,银针颤鸣,精确引导。若遇安看得心惊胆战,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平台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这凶险万分的救治过程。就连寒月教众人,也投来关注的目光,尤其是幽泉右使,盯着那赤阳朱果和碧海潮生箫,眼神深邃。 与此同时,平台下方入口处,追兵的攻势突然加剧!而且,这次攻来的敌人中,混杂了一些气息更加诡异、行动如同野兽、却散发着与血池那恐怖气息同源波动的“怪物”!它们像是被初步催化的“孽物”雏形! “它们开始驱使这些鬼东西进攻了!准备迎战!”李江湖跳上防御工事,厉声喝道。 战斗再次爆发!这次的压力远超之前!那些新出现的怪物力大无穷,悍不畏死,且对普通刀剑有一定抵抗力。 平台上的高手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前往支援防御。韶华、冰叟、蓝以竹、李江湖等人都顶到了最前面。 激战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平台角落阴影里,一个负责照料轻伤百姓的、毫不起眼的寒月教低阶弟子,悄悄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刻画着扭曲符文的骨片,丢进了燃烧着驱寒篝火的石缝中。骨片遇火,并未燃烧,而是迅速化为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袅袅升起,融入夜空,向着血牙谷方向飘去。 血池废墟深处,那双一直紧闭的、充满疯狂与饥渴的暗红色眼眸,在这缕青烟没入的瞬间,猛地睁开!锁定了“鹰嘴岩”平台的确切位置! 低沉的、仿佛无数冤魂哭泣的咆哮,隐隐从山谷深处传来。 真正的猎杀,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