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的呻吟与药草苦涩的气味,如同无形的幔帐,笼罩了师哥点灯总舵数日。议事厅后临时辟出的静室人满为患,伤势最重的江幻翎被安置在里间,由楚楚日夜看顾。 他伤在肺腑经络,血牙谷祭坛爆炸的邪异血气不仅冲击猛烈,更有一种阴损的侵蚀之力如跗骨之蛆,持续消磨他的生机与内力。楚楚以金针渡穴,辅以“春霖诀”温和内力疏导,再佐以数味珍稀药材熬制的汤药,方才勉强稳住伤势。但要彻底拔除那股阴寒污秽的异力,非一朝一夕之功,且必将大损元气根基。 “江幻翎经脉受创不轻,即便悉心调养,功力恐难复旧观,半年内绝不可再动干戈。”楚楚面带倦容,向守在外间的韶华、崔冰以及匆匆赶回的蓝以竹如实禀告。她连日不休,眼底泛着青黑。 蓝以竹闻言,唇线抿得发白,素来清冷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栗。她未多言,只对众人微一颔首,便轻推开内室的门。 室内药气氤氲。江幻翎半倚在榻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与平日那个锋锐逼人、如出鞘利刃般的形象判若两人。见姐姐进来,他试图扯动嘴角,却引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别说话。”蓝以竹快步近前,指尖已搭上他的腕脉。她内力属阴,虽不擅疗愈,但对气机异动感知极敏。觉察到弟弟体内那盘踞不去、不断蚕食正气的阴寒血气,她眉尖蹙紧,眸底寒芒骤现。“木玄通……好毒的手段。” “姐,我没事。”江幻翎声音沙哑,反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调养些时日便好。蜀中……你可有损伤?” “无碍。”蓝以竹回答简短,目光落在他渗血的绷带上,“寒月教,最后如何?” 江幻翎眼中厉色一闪,将祭坛上同寒魄长老的对峙、以及那猝不及防的爆炸简略说了一遍。“……那老儿,分明心存贪念。爆炸恐也非他所能预料。此番合作,实是与虎谋皮。” 蓝以竹沉默片刻,低声道:“盟约本就根基虚浮。经此一事,裂痕已现。总舵需早做防范。” “帮主和崔冰姐必有计较。”江幻翎说完,又是一阵呛咳,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蓝以竹不再多问,取过温着的药碗,小心喂他服下,又用细绢替他拭汗,动作轻柔至极,与那个伞扇双绝、对敌时冰冷无情的蓝以竹截然不同。唯有在唯一的血亲面前,她才会卸下所有锋锐与疏离。 外间,韶华听完楚楚禀报,沉默良久。“辛苦你了,楚楚。竭力救治,所需药物,不计代价。” 楚楚点头,略作迟疑,又道:“师父,江幻翎体内那股异力,迥异于寻常阴寒内力,更显污秽歹毒,侵蚀性极强。即便以‘春霖诀’慢慢化解,也恐耗时甚久,且难以根除。或许……需寻至阳至纯之内力或药物相辅。” “至阳至纯?”崔冰低头沉吟,“少林《易筋经》真气,或武当纯阳功,可堪此任。但远水难救近火。药物方面呢?” “有一味‘赤阳朱果’,生于极热火山之畔,性烈如火,专克阴秽邪毒。只是此物极为罕见,可遇不可求。”楚楚答道。 韶华颔首记下,转而问:“其余弟子伤势如何?” “重伤者七人,性命已无碍,但需长期将养,武功难免折损。轻伤十五人,半月内应可恢复。此外……”楚楚声音低沉下去,“阵亡弟子遗体均已运回,共九人。” 九人。皆是帮中千锤百炼的精锐,是“师哥点灯”真正的筋骨。一次出击,折损近半,这代价沉重得令人窒息。 “抚恤之事,由荣玉亲自督办,务必从厚从优,妥善安置家小。”韶华语气沉凝,“他们的名姓,当刻于忠义碑之首,香火永祀。” 这时,李江湖步履匆匆自外而入,脸上惯有的洒脱被凝重取代。“韶华,崔冰,两处飞鸽传书,一前一后到的。” “讲。” “第一封,来自北地暗桩。‘白狼遗部’近期确有异动,并非大队集结,而是数支精锐小队化整为零,悄然南下,行踪飘忽,目的不明。疑与‘主人’或木玄通有所勾连。” “第二封呢?”崔冰问。 李江湖看了韶华一眼,才道:“是寒月教寒思蘅的正式信函。措辞……不甚客气。质问我方在蜀中为何擅自取走机关图谱核心部分,未按约共享;对滇南祭坛爆炸及血魄晶尽毁表示‘遗憾’,并暗示我方处置失当,致使伤亡加剧,要求我方给出‘明确解释’,并提议‘重新审议’盟约条款。虽以寒魄名义,但恐怕代表了寒月教上层的态度。” “果然按捺不住了。”韶华并不意外。利益当前,纸面盟约不堪一击。“解释?共享?图谱是你和小蝴蝶搏命换来的,祭坛爆炸是他寒魄贪心触发!重新审议?正合我意!” 他看向崔冰与荣玉:“崔冰,回函由你执笔。言辞可留余地,但立场不容置喙。蜀中图谱,关乎抗衡‘主人’机关之术,为我方必需之物,可酌情提供非关键部分抄本以供参详,原件绝不外泄。滇南之事,皆因寒魄长老欲染指邪物、触发禁制所致,伤亡理应由其自负。若寒月教诚心共抗强敌,便应恪守前约;若心生贰志,我师哥点灯亦不惧割席!” “明白。”崔冰领命。他文笔犀利,最擅此等交锋。 “荣玉,总舵防务,尤其药庐、库房、机要文书处,明哨暗桩再增三成,全部启用最高警戒。江湖,你手下耳目灵通的弟子,散出去,盯紧总舵周边百里,特别是形迹可疑的生面孔,留意是否与‘白狼遗部’或寒月教有关联。” “好!”李江湖与荣玉齐声应诺。 “另外,”韶华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核心几人,语气更沉,“两路行动,敌手似对我方动向与实力颇有预判。蜀中鬼斧峡,滇南血牙谷,皆是如此。此事……不可不察。” 他没有明言“内奸”二字,但此言一出,室内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崔冰脸色肃然,李江湖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荣玉眉头紧锁,楚楚也抬起眼,眸中隐含忧色。 “此事隐秘,暂限于我等几人知晓。”韶华缓缓道,“日常事务照旧,但传递消息、调派人手,需更加谨慎。彼此之间,亦要多留一分心。非是不信,而是局势所迫,不得不防。” 这是最无奈,也最必要的提醒。信任是帮会的基石,但如今这基石之下,可能潜藏着蛀虫。在找出它之前,每个人都需在信任与警惕之间,走一条危险的钢丝。 众人默然领首,心情复杂。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情谊,与可能存在的背叛猜疑交织,滋味难言。 就在这时,一名值守弟子在门外禀报:“启禀帮主,崔师叔,荣师伯,李师叔,楚师姐。方才整理阵亡弟兄遗物时,在滇南战殁的周明师兄贴身内袋夹层中,发现此物。”弟子呈上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边缘有深褐色的血渍。 楚楚上前接过,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很小的薄纸,纸张被血和汗水浸得发皱,但上面以炭条写就的潦草字迹尚可辨认: “谷中血池,非止祭炼。曾闻守卫醉后胡言,提及‘血神引’、‘唤醒’、‘地脉’等词。爆炸时,地动异常,坑底回响非金非石,沉闷如兽鸣。恐非善地,望后来者慎之。——弟子周明绝笔。” 周明,正是那个在滇南行动中,因距离祭坛过近而在爆炸中受创最终不治的年轻弟子。他在生命最后时刻,用尽力气留下了这条模糊却至关重要的信息。 “血神引”?“唤醒”?“地脉”?非金非石的沉闷回响? 韶华握着这薄薄的纸片,指节微微泛白。滇南血牙谷的麻烦,恐怕远远没有结束。那场惊天爆炸,或许并非终结,而是……某个更可怕图谋的序幕?或者,留下了通往下一个谜题的线索? “立刻请荣玉师兄加强总舵所有与地脉、风水相关记载的查阅,尤其是关于哀牢山一带的古籍秘闻。”韶华迅速下令,目光再次投向墙上巨大的燕云地域图,锁定哀牢山方位,“崔师弟,回函寒月教时,可稍作试探,询问他们是否知晓‘血神引’相关传闻。江湖,通知我们在滇南及周边地带的所有暗桩,留意任何与地脉异常、古怪祭祀或大规模人员失踪相关的消息,特别是哀牢山附近。” 他转向楚楚:“楚楚,伤员救治不能停,尤其小江。‘赤阳朱果’的消息,也通过我们的渠道留意打探。” 一道道指令发出,总舵这部受伤的机器,再次带着凝重与警惕,开始艰难而有序地运转。外部的压力,内部的隐忧,未解的谜团,如同层层叠叠的阴云汇聚。 余烬未冷,其中或许埋藏着燎原的火种;而平静的表面之下,看不见的裂痕与暗流,正在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