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哀牢山,血牙谷。 此地的战斗,远比蜀中鬼斧峡更为血腥、惨烈。 江幻翎与海海带领的二十名精锐弟子,与寒月教派出的另一队由一位名叫“寒魄”的长老率领的十名高手汇合后,同样经历了艰难的跋涉,才抵达这被瘴气与毒虫环绕的凶险之地。 “一线天”峡谷入口,狭窄如刀劈斧凿,两侧崖壁陡峭如削,高不见顶,光线难以透入,谷内终年弥漫着淡淡的血色雾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与腐败气息。这里本是绝地,却被木玄通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 按照计划,寒月教负责主攻峡谷入口,吸引守卫主力。江幻翎与海海则带领师哥点灯弟子,从后方绝壁攀援而下,直插谷底祭坛核心。 攀援绝壁的过程同样凶险。崖壁上不仅湿滑,长满毒苔,更有木玄通布下的隐蔽毒刺与触发式警铃。幸而师哥点灯弟子准备充分,又有寒月教提供的特制防毒手套与攀岩工具,加上海海这位潜伏大师的敏锐感知,众人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大部分陷阱,于约定时间悄然抵达绝壁中段一处凸出的平台。 从这里俯瞰下去,谷底景象令人心悸。只见谷底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呈不规则圆形的古老祭坛,以某种暗红色的巨石垒砌而成,表面刻满了狰狞诡异的浮雕与无法辨识的符文。祭坛周围,挖有数条沟渠,里面流淌的并非清水,而是粘稠暗红的液体——那是混合了某种特殊矿物与不知多少生灵鲜血的“血池”!浓烈的血腥气与阴煞之气冲天而起,即便在高处也能清晰闻到。 祭坛正中央,矗立着一座丈许高的黑石方碑,碑顶镶嵌着三枚拳头大小、通体赤红、仿佛有血液在其中流动的晶石——正是“血魄晶”!此刻,在谷底弥漫的血雾与天上暗淡的星月光辉映照下,那三枚血魄晶正散发着妖异的红光,一闪一灭,仿佛心脏在跳动。 祭坛四周,散布着数十座简易的木石棚屋,显然是守卫与劳工的居所。此刻,谷中气氛紧张,大部分守卫都被吸引到了峡谷入口方向,那里正传来隐约的喊杀声与兵刃碰撞声——寒月教已经发动了佯攻。 然而,祭坛附近仍有不下三十名守卫,个个气息彪悍,眼神警惕地巡视着四周。更令人不安的是,祭坛周围的阴影里,似乎匍匐着一些体型庞大、形态怪异的黑影,不时发出低沉的、仿佛野兽般的喘息声,显然是木玄通驯养或制造的某种怪物。 “时候到了。”江幻翎压低声音,眼中杀意凛然,“海海,你带五人,负责清除外围暗哨和棚屋里的杂兵,制造混乱。我带其余人,直扑祭坛,摧毁血池和血魄晶!” “是!”海海应道,身形如同融化的阴影,带着五名同样精于潜伏刺杀的弟子,悄无声息地沿着崖壁向下滑去,很快便消失在谷底的黑暗与棚屋阴影之中。 江幻翎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握紧了手中长刀。“兄弟们,跟我上!记住,目标明确,速战速决!” 说罢,他率先从平台上一跃而下,身形如同大鹏展翅,在半空中接连在崖壁上借力数次,减缓下坠之势,最后稳稳落在祭坛边缘的一处石台上。其余弟子也各展轻功,紧随其后。 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守卫的警觉。 “敌袭!祭坛!”凄厉的呼喊声划破谷底的寂静。 瞬间,数十名守卫从四面八方涌来,刀剑出鞘,呼喝着扑上。更可怕的是,那些阴影中的怪物也站了起来——那是四五只体型如牛犊、浑身披着厚重角质、口中獠牙外露、双眼血红的“血鬣兽”!这种怪物力大无穷,皮糙肉厚,且嗜血狂暴,显然是木玄通用特殊方法培育的看门恶犬。 “杀!”江幻翎暴喝一声,毫无惧色,长刀化作一片雪亮刀幕,迎着最先冲到的三名守卫劈去!刀风呼啸,刚猛暴烈,正是他浸淫多年的“断浪刀法”!那三名守卫虽也是好手,但在江幻翎这含怒一击之下,竟被同时劈得刀断人飞,鲜血狂喷。 江幻翎脚步不停,刀光如轮,在敌群中纵横披靡,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心中憋着一股火气——苗疆重伤、扬州遇险、总舵被窥,都是拜木玄通及其党羽所赐!今日,便是讨还血债之时! 师哥点灯的弟子们也结阵迎敌,两人一组,背靠背作战,刀剑配合默契,虽人数略少,但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一时间竟将涌来的守卫杀得节节败退。 然而,那几只“血鬣兽”的加入,让战局陡然变得险恶。这些怪物无视普通刀剑劈砍(除非灌注内力),横冲直撞,利爪獠牙所过之处,土石崩裂,一名弟子躲闪稍慢,被一爪扫中肩头,顿时皮开肉绽,深可见骨,惨叫着倒地。 “先杀怪物!”江幻翎见状,怒吼一声,舍弃面前敌人,身形一闪,已出现在一头扑向受伤弟子的血鬣兽身侧,长刀灌注十成内力,狠狠斩向其相对柔软的脖颈! “噗嗤!”刀刃入肉,却未能一刀斩断,这怪物的皮肉骨骼竟坚韧异常!血鬣兽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扭头,血盆大口咬向江幻翎!腥风扑面! 江幻翎临危不乱,抽刀后退半步,同时左掌拍出,雄浑掌力击在怪物额头,将其打得头颅一偏。他趁机再次挥刀,这次瞄准了怪物因扭头而露出的、防御稍弱的耳后部位! “死!” 刀光如电,血光迸现!这一次,长刀深深切入,几乎将半个脖颈斩断!血鬣兽发出半声哀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但就在江幻翎解决这头血鬣兽的刹那,另外两头血鬣兽和数名守卫已将他围住,刀光爪影,从四面八方袭来!江幻翎奋力格挡,刀光如幕,将大部分攻击挡下,但仍被一头血鬣兽的利爪在肋下划开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江师叔!”几名弟子见状,拼命想冲过来救援,却被更多守卫死死缠住。 眼看江幻翎就要陷入重围,忽然,谷口方向的喊杀声陡然变得激烈无比,并且迅速向谷内蔓延!紧接着,数道凌厉的冰蓝色剑气破空而至,精准地射向围攻江幻翎的守卫与血鬣兽! “噗噗噗!”剑气入体,带着刺骨的冰寒,几名守卫顿时动作僵直,血鬣兽也被打得皮开肉绽,发出痛吼。 寒月教的人杀进来了!而且来得比预想更快! 只见寒魄长老一身寒气缭绕,手持一柄冰蓝色长剑,率领着寒月教高手,如同冰雪风暴般从峡谷入口方向席卷而来!他们所过之处,守卫纷纷被冻僵或斩杀,势如破竹。显然,寒月教在谷口的佯攻,实则是动了真格,而且实力远超木玄通在此地的守卫。 有了寒月教这支生力军的加入,谷底战局瞬间逆转。守卫与血鬣兽在两面夹击下,迅速溃败。海海等人也趁乱解决了外围的暗哨和棚屋中的残敌。 江幻翎压力大减,顾不得处理肋下伤口,对寒魄长老一点头,便带着几名弟子,直扑祭坛中央的黑石方碑! 此刻,祭坛上还有最后几名木玄通的心腹死士在负隅顽抗,试图保护血魄晶和祭坛阵法。但面对江幻翎、海海以及数名寒月教高手的围攻,他们很快便被斩杀或击溃。 江幻翎跃上方碑,看着那三枚近在咫尺、散发着妖异红光与澎湃血气波动的“血魄晶”,眼中毫无贪婪,只有厌恶与决绝。他举起长刀,内力灌注,就要一刀将其劈碎! “且慢!”寒魄长老忽然出声制止。 江幻翎刀势一顿,皱眉看向他:“寒魄长老,此等邪物,留之何用?当立刻毁去!” 寒魄长老飞身跃上祭坛,看着那三枚血魄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江大侠,此物虽是邪法炼成,但其中蕴含的血气能量极为精纯庞大,直接毁去,恐会引发能量爆炸,伤及自身,且可能污染此地。我教有一法,可将其能量引导导出,化为无害,或可废物利用,用以增强我等战力,以应对后续可能之敌。” 江幻翎心中警惕陡升。寒月教果然还是对这东西动了心思!他想起临行前韶华的叮嘱和盟约中关于战利品的约定,断然摇头:“不必!盟约约定,此类邪物必须当场销毁!贵教若想研究克制木玄通之法,可取走少许碎片或能量样本,但主体必须毁去!请寒魄长老退开,我要动手了!” 寒魄长老脸色一沉:“江大侠,此物能量暴烈,强行摧毁风险极大!还是由我教秘法处理更为稳妥!” “我说,退开!”江幻翎语气转冷,长刀上内力激荡,发出低鸣。海海与几名师哥点灯弟子也立刻上前,隐隐将祭坛围住,与寒月教众人形成对峙。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刚刚还是并肩作战的“盟友”,转眼间便因战利品处置问题,陷入了对峙。 寒魄长老眼中寒光闪烁,似乎在做权衡。他当然知道盟约规定,也知道强行夺取会立刻导致联盟破裂。但“血魄晶”对他教而言,诱惑实在太大,尤其是对于研究阴寒力量与血气融合的他这一脉……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祭坛周围的血池,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沸腾起来!咕嘟咕嘟的血泡翻滚,粘稠的血液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开始顺着沟渠疯狂地向中央方碑汇聚!而那三枚血魄晶的红光,也骤然变得刺目无比,仿佛要滴出血来! 一股令人心悸的、充满了疯狂与毁灭意味的恐怖气息,从祭坛下方、从血池深处、从血魄晶中,猛然爆发出来! “不好!祭坛被触发了!木玄通留了后手!”寒魄长老脸色大变,失声惊呼。 江幻翎也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危机感,仿佛被什么洪荒巨兽盯上。他不及细想,怒吼一声:“所有人!退!快退!” 话音未落,祭坛中央的黑石方碑,连同那三枚血魄晶,猛地炸开!并非物理爆炸,而是一种纯粹的能量与血气的疯狂喷发!暗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混合着粘稠的血浆与破碎的符文,向四周席卷! 距离最近的江幻翎、寒魄长老首当其冲!两人只来得及将内力护住全身,便被那恐怖的血色能量狂潮狠狠掀飞出去! 江幻翎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撞在胸口,护体真气瞬间溃散,喉头一甜,鲜血狂喷而出,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弟子们惊恐的呼喊。他感觉自己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飞跌,重重摔在远处乱石堆中,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寒魄长老也被炸飞,但他似乎早有准备,身上亮起一层冰蓝色的护罩,虽然也被炸得吐血倒飞,护罩碎裂,但伤势似乎比江幻翎轻些。 血色能量狂潮席卷了整个谷底祭坛区域。那些尚未死透的守卫、血鬣兽尸体,以及靠得稍近的几名寒月教与师哥点灯弟子,被血光扫过,瞬间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与生机,化为干瘪的枯尸!离得稍远的,也被震得东倒西歪,气血翻腾,耳鼻溢血。 祭坛中央,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边缘流淌着暗红粘液的大坑。坑中,血光依旧在翻腾,仿佛连接着某个邪恶的源泉。 “咳咳……”江幻翎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感到全身骨骼欲裂,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般,内力涣散,连刀都几乎握不住。他抬眼望去,只见谷底一片狼藉,原本的祭坛已化为废墟焦土,血池干涸,沟渠崩裂。师哥点灯的弟子们倒了一地,伤亡惨重,海海正满身血污地试图组织还能动的弟子救助伤员。 寒月教那边也损失不小,人人带伤,寒魄长老脸色惨白,正在几名教众搀扶下运气疗伤。 “木玄通……好狠毒的后手……”江幻翎咳着血,心中怒火与寒意交织。这分明是木玄通预留下的同归于尽的手段!一旦祭坛核心被触动或血魄晶被毁,便会引爆积蓄的血气能量,灭杀所有入侵者! “此地不宜久留!”寒魄长老勉强压下伤势,声音嘶哑,“能量爆发必会引来木玄通其他手下,甚至他本人!必须立刻撤离!” 江幻翎也知道情况危急,强提一口气,在海海搀扶下站起,嘶声道:“还能动的,带上伤员,立刻走!按预定路线撤离!” 众人忍着伤痛,互相搀扶着,迅速向峡谷另一端(非一线天入口)的预定逃生路线撤离。那里有一条隐秘的、早年采药人发现的险峻小道,可通往山外。 撤退途中,不断有受伤过重的弟子倒下,众人只能咬牙将他们背负起来。江幻翎自己也是步履蹒跚,全靠海海和一名弟子架着前行。寒月教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人人带伤,气氛沉闷。 来时二十名精锐,此刻还能自行行走的,不足十人,且个个带伤。战利品(血魄晶)已毁,还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这一战,虽捣毁了木玄通一处重要的血祭据点,打断了他利用“血魄晶”进行大规模血祭的计划,但师哥点灯也元气大伤。 更让江幻翎心中沉重的是,在撤离的最后一刻,他回头望向那血色能量依旧翻腾的巨坑,隐约看到坑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仿佛……那爆炸并非终结,而是开启了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但他已无力深究,当务之急是带着残存的兄弟们,活着离开这地狱般的血牙谷。 两支队伍,带着满身伤痛与沉重的心情,消失在了哀牢山深处弥漫的瘴气与夜色之中。 滇南一路,利刃染血而回,虽斩断了敌人一臂,却也自损八百。 当江幻翎与李江湖分别带领着伤亡惨重的队伍,于不同时间、拖着疲惫伤痛的身躯返回总舵时,那份“胜利”的喜悦早已被惨烈的代价与更加深沉的危机感所取代。 韶华看着议事厅中,身上缠满绷带、脸色苍白的江幻翎,以及虽未受重伤但神色凝重的李江湖和崔冰,听着他们分别汇报蜀中与滇南的战况,久久无言。 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得如同铅块。 蜀中一路,夺得机关图谱,摧毁工坊设施,任务基本完成,但暴露了行踪,且未能擒获核心人物,让“主人”有了警觉与转移的时间。 滇南一路,虽摧毁血祭祭坛与血魄晶,重创木玄通计划,但己方精锐损失近半,江幻翎重伤,且那诡异的爆炸与坑中异象,令人不安。 而与寒月教的“合作”,也在最后关头因战利品处置问题险些破裂,暴露了双方根本利益冲突的冰山一角。 “辛苦诸位了。”良久,韶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与沉重,“此战,我们达到了部分战略目的,延缓了木玄通与‘主人’的进程,也摸清了他们的部分底细。但代价……同样惨重。” 他目光扫过众人:“牺牲的弟子,厚加抚恤,妥善安排后事。受伤的弟兄,全力救治。江师弟,你需安心养伤,不可留下隐患。” “是……”江幻翎声音沙哑,眼中满是不甘与痛惜。 “接下来,”韶华语气转为凝重,“寒月教那边,必会就蜀中图谱与滇南之事,与我们进行后续交涉。木玄通与‘主人’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反击随时可能到来。还有那‘白狼遗部’、以及滇南祭坛爆炸的后续……江湖,恐再无宁日。” “传令下去,总舵进入‘镇岳’状态,所有在外暗桩转入深度潜伏,非必要不联络。所有弟子,取消休假,加强戒备与操练。楚楚,全力调配药物,救治伤员。荣玉师兄,防务交由你全权负责,不容有失。” 一道道命令传达下去,总舵如同一头受伤的巨兽,开始舔舐伤口,磨砺爪牙,准备迎接更加猛烈的风雨。 双刃已然出鞘,染血而归。但这江湖的纷争,远未到平息之时。相反,更大的风暴,正在这暂时的寂静与伤痛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