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第一百零四章 双刃出鞘（中）

　　蜀中，鬼斧峡，鲁工坊。 　　李江湖一行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三层楼阁的侧面屋檐下。楼阁以坚实的楠木与青石建造，飞檐斗拱，颇具古意，但仔细观察，能发现檐角、窗棂等处都暗藏小巧的机括，显然是防御机关的一部分。 　　李江湖对身后一名精通机关之术的弟子示意。那名弟子从怀中掏出几根细如牛毛、顶端带有微小倒钩的金属丝，小心翼翼地探入窗棂缝隙，手指极其灵巧地拨弄着内部的簧片与卡榫。片刻后，“咔”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一扇窗户被悄然推开一道缝隙。 　　众人屏息凝神，侧耳倾听。楼内传来断续的对话声，夹杂着图纸翻动的沙沙声和工具摆放的轻响。 　　“……‘灵枢’部分的传动还是不够流畅，主上要求的是如臂使指，不是这种僵硬货色。”一个略显苍老、带着疲惫的声音说道。 　　“鲁大师，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除非能找到传说中的‘活芯玉’或者‘千机髓’，否则金属与木质的结合，总会有滞涩感。”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回答。 　　“唉……主上催得紧，说是‘大祭’在即，必须要有备用的‘容器’……可这机关傀儡，终究是死物，如何能承受得了那等力量？”苍老声音叹息。 　　“大师，慎言！小心隔墙有耳！”年轻声音紧张地提醒。 　　李江湖与崔冰对视一眼，看来找对了地方。这“鲁大师”想必就是鲁工坊的掌舵人，他们口中的“主上”自然是“主人”。他们果然在制造替代“容器”的机关傀儡！ 　　李江湖打了个手势，率先从窗户缝隙中滑入，落地无声。其余人紧随其后。这是一间类似书房与工坊结合的房间，四壁摆满了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图纸卷轴、奇形怪状的零件与模型。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工作台上，摊开着一张极其复杂的机械结构图，旁边散落着各种精细工具。两名男子正背对着窗户，俯身研究图纸。年长者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年轻者约三十许，神色紧张。 　　李江湖身影一闪，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两人身后，长刀未出鞘，刀柄分别点在两人后颈要穴。两人身体一僵，哼都未哼一声，便软软瘫倒。李江湖迅速扶住，将他们轻轻放倒在地，避免发出声响。 　　“搜！所有图纸、笔记、核心部件，全部带走！注意是否有夹层或暗格！”李江湖低声下令。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迅速而有序地翻检着房间内的一切。书架上的图纸被迅速筛选，凡是涉及核心傀儡技术、能源驱动、控制法门的，都被小心卷起收好。工作台上的结构图更是重中之重。那名精通机关的弟子还在墙壁和地板各处敲敲打打，果然在一处书架后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暗格，里面藏着几本材质特殊、以奇异符号书写的古老笔记，以及几块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非金非玉的奇异晶体，想必是傀儡的核心能源或控制枢纽。 　　就在这时，楼外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呼喝与兵刃交击之声！ 　　“被发现了！”一名在窗边警戒的弟子低呼。 　　“崔师姐那边或者冷泉的人动手了！”李江湖眼神一凛，“加快速度！准备撤离！” 　　众人动作更快，将搜罗到的重要物品迅速装入特制的防水防火皮囊。然而，外面的骚动声迅速扩大，显然不止一处遇敌。鲁工坊的守卫反应极快，而且似乎触发了某种警报机制，整个建筑群内响起了低沉的、仿佛齿轮转动的轰鸣声，一些原本静止的、造型奇特的金属或木质傀儡，眼中骤然亮起红光，开始僵硬而迅捷地移动起来，朝着骚乱来源处围拢。 　　“是机关傀儡被激活了！”那名机关弟子脸色一变，“我们必须立刻走！一旦被堵在楼里就麻烦了！” 　　李江湖当机立断：“撤！从原路返回！” 　　众人抓起皮囊，迅速退向窗户。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跃出窗户时，房间的门“砰”一声被粗暴地撞开！四名手持奇门兵刃、气息阴冷的黑衣守卫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尊半人高、手持金属利爪、眼中红光大盛的犬形机关兽！ 　　“入侵者！拿下！”为首守卫厉喝，挥刀扑上，刀法狠辣刁钻，直取李江湖咽喉。那两尊机关兽也发出低沉的“嘎吱”声，四肢蹬地，闪电般扑向最近的弟子，利爪划破空气，带起凄厉风声！ 　　“挡住！”李江湖低喝，手中长刀终于出鞘，刀光如雪，后发先至，精准地劈在为首守卫的刀锋之上！“铛”的一声，守卫连人带刀被震得踉跄后退，虎口崩裂。李江湖顺势踏步上前，刀背狠狠拍在对方胸口，将其击飞，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两名师哥点灯弟子也已与另外三名守卫战在一处，刀光剑影，劲气四溢。那两尊机关兽则被两名寒月教高手拦住，他们似乎对这类机关兽有所了解，并不硬拼，而是以诡异的身法和手中泛着寒气的短刺，专攻关节连接处与能量核心（眼中红光处），很快便让一尊机关兽动作变得迟滞，另一尊则被刺中“眼睛”，红光熄灭，瘫倒在地。 　　但就这么一耽搁，外面走廊里已经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更多机关兽移动的“嘎吱”声！ 　　“走！”李江湖不再恋战，刀光一卷，逼退剩余守卫，率先从窗户跃出。其余人且战且退，紧随其后。 　　众人刚落在楼下阴影中，就看见四面八方已有不下二十名守卫和五六尊形态各异的机关兽围拢过来，远处还有更多火把亮起，正向这边移动。 　　“向崔冰她们靠拢！”李江湖辨明方向，正是右侧水道区域传来更加激烈的打斗声和爆炸声（显然是崔冰他们破坏了某些重要设施）。他挥刀开路，刀光所向，寻常守卫难撄其锋，那些机关兽虽然力大迅猛，但关节处终究是弱点，在李江湖凌厉的刀法和寒月教高手精准的刺击下，纷纷被拆解或瘫痪。 　　一行人如同锋利的尖刀，在敌群中杀开一条血路，朝着水声与爆炸声传来的方向急冲。沿途不断有新的守卫和机关兽加入拦截，但李江湖一马当先，刀法越发凌厉圆融，刚猛处如雷霆劈斩，柔韧处如流水缠裹，将《易筋洗髓经》调和后的内力与自身刀意发挥得淋漓尽致，竟无一人一兽能阻挡他片刻。 　　眼看就要冲出建筑区，抵达暗河岸边，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冲天的火光和弥漫的水汽！只见右侧水道方向，一座依山而建的大型水车连带其后的数间库房，已然在爆炸中崩塌大半，火焰与河水交织，一片混乱。 　　“崔师姐得手了！”众人精神一振。 　　然而，爆炸也引来了更多的敌人。火光中，只见十余名气息明显强于普通守卫、身着统一黑色劲装、面覆诡异金属面具的高手，如同鬼魅般从不同方向出现，隐隐对李江湖一行人形成了合围之势。为首一人，身形高瘦，手持一对漆黑如墨、刃口泛着幽蓝光泽的分水刺，气息阴冷晦涩，赫然是位绝顶高手！ 　　“是‘主人’麾下的‘幽影卫’！”冷泉脸色微变，低声对李江湖道，“小心，他们擅长合击与毒术！” 　　李江湖目光扫过这些“幽影卫”，能感觉到他们个个气息沉凝，训练有素，且站位暗合阵法，显然不好对付。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一旦被彻底包围，再想脱身就难了。 　　“结阵！冲过去！”李江湖低喝，率先冲向那名手持分水刺的“幽影卫”头领。师哥点灯弟子与寒月教高手也立刻背靠背结成一个圆阵，抵御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铛铛铛！”李江湖与那“幽影卫”头领瞬间交手数招。对方的分水刺招式诡异，角度刁钻，且带着一股阴柔的侵蚀劲力，试图穿透李江湖的护体真气。更麻烦的是，另外四名“幽影卫”也从侧翼攻来，刀剑暗器齐发，配合默契，封死了李江湖大部分闪避空间。 　　李江湖眼中寒光一闪，不再保留。体内内力奔腾如江河，长刀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刀势陡然一变！不再是单纯的快或猛，而是化作一片绵绵密密、仿佛无边无际的刀光海洋，将自身与周围数丈范围尽数笼罩！刀光之中，刚柔劲力不断转化，时而如巨浪拍岸，将正面之敌震退；时而如漩涡暗流，将侧翼攻击牵引偏移。 　　这正是他近日苦悟，融合了《易筋洗髓经》调和之力与自身刀道的新境界——“沧海刀域”的雏形！虽未大成，但在这等围攻之下施展出来，威力惊人！ 　　那“幽影卫”头领只觉得眼前刀光如潮，无孔不入，自己的分水刺仿佛陷入泥潭，进退维谷。更可怕的是，对方的劲力忽刚忽柔，难以捉摸，每每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被对方寻隙而入，震得他气血翻腾。另外四名“幽影卫”也是狼狈不堪，他们的合击阵势在这片“刀域”中被彻底打乱，彼此难以呼应。 　　“噗！”一声轻响，李江湖刀锋划过一名“幽影卫”的肋下，带起一溜血花。那人闷哼后退。几乎同时，李江湖回身一刀，刀柄重重撞在另一名试图偷袭的“幽影卫”胸口，将其撞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合围之势，瞬间被破！ 　　那“幽影卫”头领又惊又怒，厉啸一声，手中分水刺蓝光大盛，竟脱手飞出，如同两条毒蛇般噬向李江湖双目与咽喉！同时他双掌齐出，掌心泛着诡异的黑气，拍向李江湖胸口，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李江湖冷哼一声，长刀在身前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刀尖颤动，精准无比地点在两枚飞射而来的分水刺尖上！“叮叮”两声，分水刺被点得倒飞而回。与此同时，他左掌抬起，内力灌注，不闪不避，硬接对方双掌！ 　　“砰！” 　　双掌相交，气劲爆开！李江湖身形晃了晃，只觉一股阴寒歹毒的掌力顺着手臂经脉侵蚀而来，但他体内《易筋洗髓经》修炼出的阳和内力立刻自主反应，如同暖流般将那股阴寒掌力包裹、消融。而对方却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七八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角溢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苦练多年的“玄阴掌”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易地化解了！ 　　“走！”李江湖不再纠缠，刀光一卷，逼退剩余敌人，带着队伍朝着暗河岸边、爆炸火光的方向猛冲。此时，崔冰带领的另一队人也已从水道方向杀出，人人带伤，但眼神锐利，显然也完成了破坏任务，并带来了不少缴获。 　　两支队伍汇合，实力大增。在身后追兵与更多机关兽合围之前，众人毫不犹豫地跃入湍急的暗河之中，借助水势与黑暗，迅速向下游潜去。寒月教的人似乎早有准备，取出几件类似“水肺”的简易装置，帮助众人延长闭气时间。 　　冰冷的河水冲刷着身体，身后的喊杀声与机关兽的“嘎吱”声渐渐远去。李江湖回头望去，只见鲁工坊方向火光冲天，混乱一片。此番突袭，虽未竟全功（未能擒获“鲁大师”等核心人物，他们可能趁乱从密道逃脱了），但核心图纸与部件已被夺取，关键的动力设施与材料库房也被摧毁，更重要的是，证实了“主人”确实在积极准备替代“容器”，且进度不慢。 　　任务，算是基本完成。但付出的代价也不小，双方各有数人受伤，一人重伤（被机关兽利爪所伤）。且行踪已经暴露，“主人”必会加强戒备，甚至可能提前发动某些计划。 　　众人顺流而下，约莫半个时辰后，在一处预定的隐蔽河湾上岸。早已等候在此的接应人员立刻为伤员处理伤势，更换干衣。 　　清点战利品与人员伤亡后，崔冰对李江湖道：“东西到手了，但此地不宜久留。‘主人’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可能会派人在下游堵截，甚至联络木玄通或其他势力围剿。我们必须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返回总舵。” 　　李江湖点头，看向一旁正在运功调息的冷泉：“冷泉香主，贵教伤亡如何？” 　　冷泉睁开眼，眼中寒意未消，但语气还算平稳：“三人轻伤，无碍。李长老武功盖世，今日领教了。东西既已到手，我教任务完成，这便按计划分头撤离，以免目标太大。” 　　依照事先约定，双方在得手后，为分散追兵注意力，将分头撤离，于外围指定地点再汇合，交换情报与战利品（主要是图谱副本）。 　　“好。保重。”李江湖抱拳。 　　冷泉亦拱手回礼，带着寒月教众人，迅速消失在另一条山道之中。 　　李江湖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望了望鲁工坊方向渐熄的火光，心中并无太多喜悦。这只是打断了“主人”的一条臂膀，远未伤及其根本。而木玄通那边……不知江师兄他们，是否顺利？ 　　他收敛思绪，对崔冰和众弟子沉声道：“收拾一下，立刻出发。返回总舵！” 　　蜀中一路，利刃归鞘，带回了重要的情报与战果，也留下了未尽的隐患与更加迫近的危机。 　　而此刻，滇南哀牢山，“血牙谷”中，战斗正进入白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