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太湖与南苕溪交汇的广阔水域。那几艘悬挂诡异三角旗的帆船,如同耐心的猎食者,静静地在航道关键处游弋、驻泊,彻底封锁了从水道进入太湖西岸,也就是返回渔村的最便捷路径。它们并不主动出击,只是扼守要津,显然意在阻止人员物资出入,将渔村进一步孤立。 风至弈的心沉到了谷底。伏波岛的发现至关重要,必须尽快带回渔村,可现在归路被断。强闯?对方船坚(看似)、人众(每艘船上影影绰绰不下二三十人),己方只有一条小舢板和六名疲惫不堪的兄弟,无异于以卵击石。绕路?太湖水域茫茫,其他路径要么遥远曲折,要么可能也有封锁,而且时间不等人,渔村刚刚经历夜袭,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头领,怎么办?硬闯是送死。”老鱼鹰压低声音,脸色难看。 风至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帆船共有四艘,呈一个松散的弧形,控制着大约里许宽的水面。它们之间留有缝隙,但以舢板的速度,很难在对方反应过来并合围前冲过去。而且,对方船上有弩箭甚至可能小型投石器的轮廓。 “不能硬闯,也不能绕太远。”风至弈目光扫向两岸。左侧是陡峭的丘陵,植被稀疏,难以隐蔽行船。右侧则有一片相对宽阔的芦苇荡和沼泽湿地,一直延伸到远处。“进芦苇荡,贴着岸边,看看能不能从沼泽浅水区找条路绕过去,或者等天黑再想办法。”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众人立刻调转船头,向着右侧那片浩渺的芦苇荡划去。晨雾和茂密的枯黄芦苇提供了绝佳的掩护,舢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芦苇荡内水道错综复杂,水浅泥泞,暗藏陷坑,行船极为困难。幸而有老鱼鹰这个老手,凭借经验和对水流的感知,小心翼翼地引领着舢板在迷宫般的水道中穿行。即便如此,速度也慢如蜗牛。 风至弈心中焦急,却也无计可施。他拿出伏波岛得到的那块铜制圆盘,再次研究。圆盘上的刻度和小字大多磨损不清,中心指针随着舢板的移动和方向的改变,会微微颤动,似乎并非单纯的罗盘。他尝试注入一丝内力,指针猛地一跳,指向了偏东南的方向,并且微微发热。 “这东西……在感应什么?”风至弈皱眉。东南方向,是太湖深处,还是……那些怪船? 他让老鱼鹰暂时停船,自己尝试调整内力的强弱和方式。发现当内力以一种特定的、缓慢震荡的方式注入时,指针不仅指向更加明确(确指那些怪船方向),圆盘边缘几个模糊的刻度还会亮起极微弱的、与符文颜色相近的暗红色光芒。而当他停止注入内力,或者换回普通方式,指针便恢复无规律的颤动。 “这圆盘能感应那种……与符文、令牌相关的能量或造物?”风至弈心中一动,取出那枚暗沉的令牌。当令牌靠近圆盘时,指针猛地指向令牌,且圆盘光芒稍亮。而用较亮的令牌靠近,反应则弱一些。“暗沉的令牌能量更‘惰性’或‘负面’,与那些怪船、‘巫傀’性质更近?而较亮的令牌更‘正面’,是控制或封印用的‘主钥’?” 这个发现或许有用,但眼下无法解决迫在眉睫的封锁。 他们在芦苇荡中艰难前行了一个多时辰,日头渐高,雾气稍散。透过芦苇缝隙,能看到那几艘帆船依旧在不远处的水道上逡巡。他们绕行的距离还不够,仍在对方警戒范围内。 “头领,前面水道太窄,泥太深,过不去了。”老鱼鹰抹了把汗,指着前方。那里芦苇更加密集,水下显然淤塞严重。 风至弈环顾四周,发现左侧芦苇渐稀,隐约能看到外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水草的浅滩,浅滩后方是陡峭的土崖。“把船藏在这里,我们上岸,翻过那片土崖看看后面是什么。或许有山路可以迂回。” 只能如此了。他们将舢板拖进一处芦苇最密的水洼,用芦苇仔细掩盖好。六人携带必要的武器和物品(包括那些卷宗和圆盘),涉过齐膝深的冰冷泥水,登上浅滩,朝着土崖摸去。 土崖不高,但湿滑陡峭。几人相互协助,费了好大劲才爬上去。崖顶是一片稀疏的杉木林,透过林木间隙,可以看到后方地势渐高,连接着远处的丘陵。而在他们正前方下方,约半里地之外,竟然有一个隐蔽的小河湾,湾内停着两艘中型帆船,样式普通,但船体吃水较深,像是货船。岸边还有几间简陋的窝棚,有人影活动,似乎在搬运箱子。 “这里还有个码头?看这些人打扮,像是普通水匪或者走私的。”一名兄弟低声道。 风至弈仔细观察。那些搬运箱子的人动作麻利但松散,守卫也漫不经心,确实不像训练有素的军队或那诡异帆船上的人。但那些箱子……大小规格统一,包装严实,被小心搬运,不像是普通货物。 “不是水匪,是走私的,但运的东西不一般。”老鱼鹰眯着眼,“看那箱子落地时的动静,很沉,像是金属或石材。” 风至弈心中念头飞转。这处隐蔽码头,或许可以利用。如果能夺下一艘船,或许有机会冲破封锁,或者至少能把消息送出去。但对方人数不明,己方只有六人,且疲惫带伤。 “先摸清情况。”风至弈示意众人隐蔽靠近。 他们借着树林和乱石的掩护,悄悄摸到离窝棚不到百步的一处土坎后。这里能更清楚地看到,窝棚旁约有二十余人,除了搬运工,还有五六名持刀的护卫。两艘船上一艘似乎已经装完货,船上留守三四个人;另一艘还在装。码头边堆放的箱子大约还有十几个。 “头领,看那个。”另一名兄弟指向窝棚旁边一个打开的箱子。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的、暗红色的金属锭!那颜色和质感,与苗疆碎片以及令牌材质极为相似! “他们在走私这种金属!”风至弈瞬间明白了。这很可能就是炼制“巫傀”或者制造相关邪器所需的核心材料!这个码头,是一条秘密运输线!那几艘封锁水道的诡异帆船,或许也是在掩护或等待这批物资? 就在这时,窝棚里走出两个人,似乎是小头目。其中一人对搬运工呵斥了几句,另一人则走向岸边,对着太湖方向张望,显得有些焦急,嘴里嘟囔着:“……怎么还没到?不是说好了午时前接货吗?这鬼天气,雾散了更麻烦……” 他们在等人接货!接货的,很可能就是那几艘诡异帆船! 风至弈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计划迅速成形。他低声对同伴们道:“我们夺那艘已经装完货的船!趁接货的还没到,他们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头领,我们只有六个人……” “正因为人少,才要出其不意。”风至弈眼神锐利,“老鱼鹰,你带两位兄弟,从侧面摸过去,解决船上的留守和靠近岸边的护卫,动作要快,不要弄出太大动静。我和剩下两位兄弟,从正面吸引注意力。得手后,立刻开船,不管方向,先冲出去,离开这片水域再说!” 这是险招,但也是目前唯一的生机。众人没有犹豫,立刻分头行动。 老鱼鹰三人如同狸猫,借着乱石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向码头侧面。风至弈则带着两人,故意弄出些声响,从土坎后“慌张”地跑出来,朝着与码头相反的方向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张望,仿佛在被什么人追赶。 “什么人?!”码头上的人立刻被惊动,护卫持刀喝问,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站住!”几名护卫追了过来。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老鱼鹰三人已经摸到了那艘装完货的帆船下。船上的留守听到动静,正探头张望岸边。老鱼鹰甩手就是几枚喂了麻药的鱼镖,精准命中船上几人的脖颈,几人闷哼一声软倒。另外两名兄弟则如猿猴般攀上船缆,登上甲板,迅速控制住船舵和帆索。 “得手了!”老鱼鹰压低声音朝风至弈方向打了个呼哨。 风至弈见计已成,立刻对追来的护卫虚晃几招,逼退他们,转身就跑,却不是跑向荒野,而是径直冲向码头! “他们要抢船!”码头上的小头目终于反应过来,惊怒交加,指挥着所有护卫和水手围堵过来。 但风至弈三人身手敏捷,几个起落便已冲到船边,在老鱼鹰的接应下迅速登船。 “砍缆绳!升帆!”风至弈急喝。 一名兄弟挥刀砍断系泊的缆绳,老鱼鹰和另一人拼命拉起主帆。河湾有风,帆刚刚升起一半,便吃住了风,沉重的货船开始缓缓移动。 “放箭!别让他们跑了!”岸上的人乱哄哄地射箭、扔飞镖,但仓促之下准头欠佳,大多钉在船板上。船已离岸数丈,速度逐渐加快。 “撞过去!撞沉他们!”那小头目气急败坏,指挥着另一艘尚未装完货的船试图横过来阻拦。 老鱼鹰猛打船舵,货船险之又险地擦着阻拦船的船尾掠过,冲出了小小的河湾,进入了相对开阔的支流水道。 “哈哈!成了!”船上的兄弟兴奋低呼。 但风至弈脸上并无喜色,他盯着前方水道出口。那里,一艘悬挂诡异三角旗的帆船,正缓缓从主航道拐进来,显然是来接货的!双方距离已不足百丈! “全速!冲过去!不要停!”风至弈吼道,同时抓起了船上准备的一桶火油。 对方帆船显然也发现了这艘不按规矩突然冲出的货船,船头有人挥舞旗帜示警,并有弓弩手就位。 货船顺风顺水,速度已然提起。老鱼鹰将舵打死,让船头微微偏转,避开对方可能的撞击点,直冲水道中央的空隙。 “放箭!”对面船上传来命令。 箭矢嗖嗖飞来。风至弈挥动一面捡起的木盾挡开几支,同时将火油奋力向对方船头抛去,火油桶在空中划出弧线。一名兄弟适时射出一支火箭。 “轰!”火油泼洒在对方船头甲板和部分帆面上,被火箭点燃,顿时腾起一片火焰!虽然未能造成致命伤害,但成功引起了混乱,延缓了对方的动作。 两船交错而过,最近时船舷几乎摩擦!货船凭借着更快的初速和顺风,硬生生从对方船侧冲了过去,将其甩在了身后! “追!给我追!”对方船上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但货船已经冲出了支流,进入了更宽阔的、但依旧被封锁的主航道。 前方,另外两艘诡异帆船正闻讯赶来,试图合围。 风至弈冲进船舱,快速检查那些箱子。果然是那种暗红色金属锭,还有一些密封的陶罐,不知装着什么。他搬起一箱金属锭,冲到船尾,奋力将其推入水中!接着是第二箱、第三箱…… “头领,你这是……” “减重!加速!而且,不能留给他们!”风至弈头也不回。货船因为卸去部分重负,速度果然又提升了一截。 同时,他让一名兄弟不断敲响船上的一面破锣,并用火把挥舞,做出要向其他方向突围的假象,迷惑敌人。 三艘诡异帆船在后面紧追不舍,箭矢不断射来。货船目标大,难免中箭,所幸未伤及要害。老鱼鹰将帆升到最高,操舵技术发挥到极致,在并不宽阔的航道中左冲右突,利用水流和风势,与追兵周旋。 追逐持续了约半个时辰,货船已经接近太湖西岸,离渔村所在水域不远了。但追兵依旧死死咬着,并且试图包抄。 风至弈看着越来越近的渔村方向,又看看后方追兵,咬牙道:“不能把追兵引到渔村!老鱼鹰,转向!往南,进那片湖心岛礁区!利用地形甩掉他们!” 渔村南面有一片星罗棋布的岛礁和沙洲,水道复杂,大船难行。货船虽然也不小,但比那些帆船灵活些。老鱼鹰立刻转向,货船一头扎进了迷宫般的岛礁区。 后面的帆船果然迟疑了,速度放缓,小心地跟随。货船在礁石间灵活穿梭,渐渐拉开了距离。 终于,在绕过一片巨大的芦苇沙洲后,追兵的帆影被彻底遮挡。货船也在一片相对平静的浅水湾停了下来。众人精疲力竭,几乎瘫倒。 “暂时……安全了。”风至弈喘着粗气,望着渔村的方向。虽然绕了路,甩开了追兵,但总算回来了,而且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情报和……一船的特殊物资。 “清点一下,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休息一刻钟,然后想办法把船藏好,我们步行回村。”风至弈下令。 一名兄弟清点剩余货物,除了大部分金属锭被推下水,还剩下五六箱和一些陶罐。他打开一个陶罐,里面是一种暗绿色、散发刺鼻气味的粘稠膏状物。“头领,这味道……和那‘巫傀’留下的毒髓很像!” 风至弈走过去,小心地嗅了嗅,脸色凝重。“果然是炼制那些鬼东西的材料。这些,还有剩下的金属,都必须严密看管,绝不能落入敌手。” 他忽然想起怀中的铜圆盘,拿出来一看,只见指针正轻微地指向那些陶罐和金属箱,圆盘边缘的光芒微微闪烁。这圆盘,果然能探测到这些特殊物质。 有了它,或许能更快地找到敌人隐藏的炼制场所或物资囤积点。 稍作休整后,他们将货船驶入一处隐蔽的河汉,用树枝芦苇掩盖好。带上重要的卷宗、圆盘和一小罐“毒髓”样本,六人徒步向着数里外的渔村赶去。 日头西斜时,他们终于看到了渔村熟悉的轮廓。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心头一紧——村口明显有战斗过的痕迹,残留着焦黑的火灼和未清理干净的血迹,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丝淡淡的灰绿色和血腥气。 村中警戒明显加强,看到他们回来,瞭望哨发出信号,很快,崔冰、江幻翎等人便迎了出来。看到风至弈等人安全返回,崔冰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至弈,你们回来得正好。”崔冰沉声道,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昨夜,村子遭袭,敌人有‘巫傀’,还有南疆巫师。虽然击退,但损失不小。而且,这只是开始。”他看了一眼风至弈身后众人疲惫而警惕的神情,“你们……也遇到麻烦了?” 风至弈点头,言简意赅地将伏波岛的发现、水道被封锁、以及夺取走私船、获得重要物资和探测圆盘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到“锁灵阵”不稳、“异物”封印、以及截获的炼制材料,崔冰的脸色更加凝重。他接过风至弈递上的铜圆盘和“毒髓”样本,仔细查看。 “圆盘能感应这些……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说明敌人活动的范围和规模,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大。”崔冰将圆盘还给风至弈,“你们带回的消息非常重要。伏波岛是一条退路,但更是一个潜在的巨大危机。至于这些材料……”他看向那罐“毒髓”,“或许,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楚楚和以竹对铃铛的研究有些进展,或许能找出克制甚至反制这些东西的方法。” 他看向风至弈:“至弈,你做得很好。先带兄弟们去休息,处理伤口。一个时辰后,我们详细商议下一步对策。渔村的危机,远未解除。朝廷的大队人马,最迟明后日就会抵达太湖西岸。而‘木先生’和南疆的势力,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风至弈应下,带着兄弟们去安顿。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外暮色渐合的湖面,那里似乎依旧潜藏着无数的杀机和谜团。但至少,他们回来了,带回了希望,也带回了更沉重的责任。 真正的决战,恐怕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