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第三十三章 烽烟太湖

  渔村的夜晚,在风至弈小队离去后,并未恢复平静,反而有种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崔冰重新调整了防卫,重点加强了临水区域的巡逻和暗哨,并在村中几处制高点布置了瞭望员和铜锣。楚楚、蓝以竹、相思以及几名重伤员被集中到最坚固的堂屋大院,由江幻翎带着十名最精锐的灯影卫贴身保护。   崔冰自己则坐镇中央,面前摊开着渔村周边的地形图,以及风至弈留下的那份潦草的“巫傀”特征记录和符文布料。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枚古朴的铜钱此刻不在手中,而是被他用红线系着,挂在了内衫贴近心口的位置。   “先生,各处已按您的吩咐布置妥当。”一名中年灯影卫头目进来禀报,“兄弟们都打起精神了,只是……人心难免有些浮动。帮主他们南下未归,风头领又带人出海,强敌环伺,大伙儿心里没底。”   崔冰抬头,目光平静却自有力量:“告诉大家,韶华帮主和李香主皆是百战之人,定能逢凶化吉。风至弈此行是为我等预留退路,更是重任在肩。我们留守之人,只需做好一件事:守住家园,等他们回来。‘师哥点灯’的名号,不是靠侥幸得来的,是一刀一枪,用血与火铸就的。今夜,或许便是见真章的时候。让兄弟们拿出当年跟帮主打江山的气势来!”   头目精神一振,抱拳道:“是!属下明白!定不让那些魑魅魍魉踏进村子半步!”   头目退下后,崔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太湖方向,水天相接处一片墨黑,唯有风声呜咽。他轻轻按住心口的铜钱,低不可闻地自语:“该来的,总要来。只希望……还来得及。”   子时前后,最黑暗的时刻。湖面上毫无征兆地升起了浓雾。这雾来得蹊跷,并非寻常水汽,颜色泛着淡淡的灰绿,带着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与苗疆描述的瘴气有几分相似,但淡薄许多。   “起雾了!注意水面!”瞭望哨立刻发出警告。   几乎在同时,村子西面、北面、东面三个方向的水域,同时出现了数十个快速移动的黑点!那是小艇,数量远超预估,正借着雾气的掩护,无声而迅疾地向着岸边扑来!   “敌袭!敲锣!”崔冰的声音通过内力传出,清晰冷静。   “哐——哐哐——!”   急促的铜锣声瞬间撕破夜的寂静,在渔村上空回荡。各处预先布置的火把次第点燃,将村子外围照亮。弓箭手就位,刀斧手隐于障碍之后,整个渔村如同一只瞬间惊醒、竖起尖刺的刺猬。   来袭者显然也没指望完全偷袭。小艇靠岸,黑影跃下,并未立刻强攻,而是迅速在岸边散开,借着礁石、芦苇和雾气隐匿身形。粗略看去,人数不下百人,装扮杂乱,有江湖人打扮,也有穿着统一灰色劲装、面无表情的悍卒,更有几个身形瘦削、动作僵硬诡异的家伙,正是昨夜出现过的“巫傀”!   “放箭!”崔冰果断下令。   弓弦响动,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岸边黑影。惨叫声立刻响起,几名冲在前面的灰衣悍卒中箭倒地。但更多的人已经找到了掩体,并且开始用弩箭和飞镖还击。更麻烦的是那几个“巫傀”,它们对普通箭矢几乎无视,除非射中要害关节,否则行动不受影响,正以诡异的速度和姿态,沿着最刁钻的路线向村内突进!   “火油罐!投掷器准备!对准那些鬼东西和人群密集处!”崔冰继续指挥。   几个临时架设的简易投掷器将点燃的火油罐抛射出去,在岸边炸开一团团火球。火焰确实对“巫傀”有一定克制,它们似乎本能地避让火焰,动作稍滞。但灰衣悍卒和江湖亡命徒却异常悍勇,顶着箭雨和火势,开始向村口的简易工事发起冲击。   短兵相接瞬间爆发!金属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灯影卫人数处于劣势,但凭借地利和工事,以及同仇敌忾的意志,死死挡住了第一波冲击。   崔冰没有留在后方,他手持一柄寻常铁剑,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防线最吃紧的地方。他的剑法不如韶华刚猛,不如李江湖狠辣,却精准、高效、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危机,剑锋所指,必有一名敌人倒下,无论是灰衣悍卒还是凶悍的江湖客。他的内力似乎并不特别雄厚,但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   一名“巫傀”突破了一处缺口,骨节鞭甩出,瞬间缠住一名灯影卫的脖子。崔冰身影一闪而至,剑光如秋水划过,并非硬碰骨节鞭,而是精准地点在鞭身关节连接处最脆弱的一点,内力轻吐。   “咔嚓!”一声轻响,骨节鞭竟被震断了一节!那“巫傀”动作一滞,竖瞳中灰绿光芒乱闪。崔冰毫不停留,剑尖顺势上挑,直刺其咽喉——那里似乎是其相对薄弱之处。   “巫傀”急退,但仍被剑尖划破表皮,流出暗绿色的粘稠液体。它发出愤怒的嘶吼,剩余骨节鞭狂舞,逼退崔冰,却也不再轻易突进,转而与其他敌人配合。   战斗陷入胶着。来袭者人数虽多,但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那些江湖亡命徒和灰衣悍卒的配合并不默契,甚至隐约有相互提防之意。唯有几个“巫傀”和少数几个气息阴冷、身手极高的头目人物在真正拼命突进,目标直指村中心。   “他们的目标是楚楚和以竹!”崔冰立刻判断。他一边挥剑抵挡,一边对身边的江幻翎喝道:“幻翎!带人守死堂屋大院!一步不许退!”   “放心吧!除非我死!”江幻翎双眼赤红,长刀染血,带着几名兄弟死死钉在通往大院的路口。   就在这时,村子南面,靠近楚楚她们所在大院的后墙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和惊呼!那里的围墙被一股巨力轰开了一个缺口!尘土飞扬中,一个比其他“巫傀”更加高大、身上覆盖着简陋金属甲片、手持一柄沉重锈蚀铁戟的怪物冲了进来!它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格外阴冷、穿着类似祭司黑袍、脸上涂抹着油彩的怪人!   “还有高手和更厉害的‘巫傀’!”众人心头一沉。这怪物散发的气息远超之前那些,动作虽略显笨重,但力量骇人,铁戟一挥,便将两名试图阻拦的灯影卫连人带盾击飞!   两名黑袍怪人口中念念有词,手中各自拿着一个黑色的、不断蠕动的小坛子。随着他们的咒语,那高大“巫傀”眼中灰绿光芒大盛,动作似乎又快了一分,直奔堂屋大院!   “拦住它!”崔冰想去救援,却被两名身手极高的灰衣头目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眼看那高大“巫傀”就要冲破最后一道防线,堂屋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楚楚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手中捧着那枚从天目山得来的青铜铃铛,铃身上沾着几点新鲜的血迹——是她自己的指尖血。   “以竹姐,帮我!”她回头喊道。   屋内,脸色依旧不好的蓝以竹强撑着站起,拿起那枚金陵所得的铃铛,同样割破指尖,将血抹在铃身。两女对视一眼,同时回忆着研究时那种微妙的共鸣感,不顾一切地将自身微弱的内力与血脉中那股奇异的力量,灌注进铃铛之中,然后,用力摇动!   “叮——铃——!!”   “叮铃——铃——!!”   两枚铃铛并未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但那清越悠长、带着奇异韵律和某种古老回响的铃声,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铃声所及之处,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高大的、正举起铁戟的“巫傀”,动作猛然僵住,覆盖甲片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中灰绿光芒明灭不定,发出痛苦而困惑的嘶吼。它身后那两名黑袍怪人更是如遭重击,手中的黑色小坛子“噗”地爆开,流出腥臭的液体,两人抱着头踉跄后退,咒语被打断。   外围那些普通的“巫傀”,反应更为剧烈,有的直接抱头跪地,有的疯狂地用头撞地,有的则转身就想往雾中逃窜,仿佛这铃声是它们无法承受的酷刑。   就连那些灰衣悍卒和部分江湖亡命徒,也感到心神一阵烦闷恍惚,攻势为之一缓。   铃声,成了打破僵局的关键!点灯人血脉配合镇魂铃(或许就是“镇海铃”一种),对这类阴邪造物有着天然的克制!   “好机会!”崔冰精神大振,剑势陡然凌厉,瞬间逼退两名灰衣头目,高呼道:“兄弟们!反攻!用火把和铜锣配合铃声!”   灯影卫士气大振,趁着敌人混乱,发起了反击。火把挥舞,铜锣敲响,配合着那持续不断、带着血脉力量的清越铃声,竟将人数占优的敌人打得节节后退。   两名黑袍怪人见势不妙,其中一人吹响了一个骨哨。顿时,所有尚能行动的“巫傀”和部分灰衣悍卒开始交替掩护,向雾中撤退。那些江湖亡命徒更是跑得飞快。   战斗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不到一刻钟,来袭者便丢下几十具尸体(包括三具“巫傀”残骸),退入了浓雾笼罩的湖面,消失不见。渔村保住了,但灯影卫也付出了十余人伤亡的代价,且人人带伤,疲惫不堪。   铜锣声停歇,铃声也渐渐止息。楚楚和蓝以竹几乎虚脱,被江幻翎和相思扶住。   崔冰站在村口的残垣断壁间,望着渐渐散去的灰绿色雾气,脸上并无喜色。这只是试探,或者说,第一波攻击。对方显然低估了渔村的抵抗力量和铃声的克制作用。下次再来,必定更加凶猛,且会有针对性的准备。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修补工事,清点损失。”他沉声下令,声音带着疲惫,“幻翎,加强堂屋大院的警戒。楚楚,以竹,你们立刻休息,恢复精力。铃声虽有效,但消耗太大,不可频繁使用。”   他走到一具被留下的“巫傀”残骸旁,蹲下身仔细检查。这具残骸比之前的更“新鲜”,炼制手法似乎也更粗糙狂暴,像是……赶工出来的。他掰开其手掌,掌心有一个模糊的烙印,像是一个数字——“柒”。   “是编号?还是批次?”崔冰心中寒意更甚。如果这种怪物可以批量炼制……   他站起身,望向东南方向的海面。风至弈,你们到哪里了?带回的消息,能否带来一丝破局的曙光?   天际,已泛起一丝灰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过去了,但更大的危机,如同这渐渐褪去的夜色后即将升起的太阳,无可避免地正在逼近。   而此刻,在太湖通往南苕溪的某段水道上,风至弈的舢板正拼命划行。他们已能远远看到太湖西岸的轮廓。但就在此时,老鱼鹰突然指着侧后方,低呼道:“头领,看!那些怪船!它们……好像在封锁水面!”   风至弈回头望去,只见晨雾中,数艘悬挂着诡异三角旗的帆船,正呈扇形游弋在太湖进入南苕溪的咽喉水道上,彻底堵死了他们返回渔村的最近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