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秋,金陵秦淮。 本该是赏月观灯、画舫笙歌的佳节,但今年的金陵城显得格外冷清。戌时刚过,街上就没什么行人了,店铺早早打烊,连秦淮河上的画舫都稀稀拉拉,全无往日繁华。 “新皇的宵禁令。”赵寻压低斗笠,看着空荡的街道,“说是防‘前朝阴兵’,其实是防百姓聚集生事。” 蓝以竹望着远处自家祖宅的方向——那里现在是一座三层茶楼,挂着“听雨轩”的匾额。茶楼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说书先生的声音,但门口站着四个带刀的衙役,显然已经被官府控制。 “怎么进去?”江幻翎问。 “等。”韶华说,“子时换班时,有一刻钟的空隙。从后厨的排水沟可以潜进去——以竹,你确定密室入口在厨房?” 蓝以竹点头:“小时候我贪玩,躲进厨房的米缸里,看见过一块活动的石板。父亲说那是防贼的暗道,但现在想来,可能就是密室的入口。” 五人躲在秦淮河畔的一处废弃货栈里,观察着茶楼的情况。除了他们,还有静虚道长和李江湖留在外围接应,崔冰、风至弈等伤员在渔村休养。 子时将至,茶楼里的客人陆续离开。四个衙役开始打哈欠,接班的人还没来。 “就是现在。”韶华挥手。 五人像五道影子,贴着墙根移动。蓝以竹带路,绕到茶楼后巷。后厨的排水沟果然很宽,勉强能容一人爬行。 “我先。”赵寻主动上前,拨开沟口的铁栅栏(已经锈蚀),钻了进去。片刻后,里面传来三声轻叩——安全。 众人依次钻入。 排水沟里污水横流,气味难闻。爬了约三丈,前方出现一个向上的竖井。蓝以竹摸索着井壁,找到一处凹陷,用力一按。 “咔嗒。” 井壁的一块砖向内缩进,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就是这里。”蓝以竹眼中闪过激动——七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缝隙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墙壁是青砖砌成,很干燥,与外面的污水沟截然不同。通道斜向下延伸,走了约二十步,前方出现一扇石门。 石门很朴素,没有任何装饰,但门上刻着一行字: “灯下无影,影中有灯。” “这是蓝家祖训。”蓝以竹轻声说,“意思是:真正的光明之下不会有阴影,而阴影之中往往藏着另一盏灯。” 她伸手触摸石门,指尖在“灯”字上停留片刻,然后按了下去。 石门无声滑开。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约三丈见方。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熄灭的油灯。四壁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铃铛呢?”江幻翎环顾四周。 蓝以竹走到石桌前,看着那盏油灯。灯是青铜所铸,造型古朴,灯身上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 “灯下无影……”她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头顶。 石室顶部,刻着一幅星图。北斗七星,南斗六星,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星座。而在星图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形状像…… “铃铛!”蓝以竹指着凹槽,“铃铛在屋顶!但怎么上去?” 石室有近两丈高,没有梯子,也没有借力之处。 “我来。”赵寻纵身一跃,在墙壁上连踏两步,伸手去够凹槽。但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时,石室突然震动起来! “轰隆隆——” 四周墙壁同时打开暗格,射出数十支弩箭! “小心!”韶华一把拉开蓝以竹,碎星拳轰出,拳风震偏大部分箭矢。江幻翎长刀舞动,挡下剩下的。 但机关不止这一重。 地面开始下沉,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石桌和油灯随着地面一起下降,眼看就要坠入深渊。 “铃铛!”蓝以竹急道。 赵寻在墙壁上一蹬,整个人如鹰隼般扑向下降的石桌。他一手抓住桌沿,另一只手伸向油灯——但油灯突然自动点亮! 灯光很微弱,但照在屋顶的星图上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星光反射,在石室地面投下一幅光影图——正是燕云十六州的地形图,其中一个位置特别亮:天目山。 而随着地面继续下降,屋顶那个凹槽里,缓缓降下一个东西。 青铜铃铛。 只有拳头大小,铃身刻满符文,铃舌是一根细小的玉柱。 赵寻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铃铛。但就在这时,石桌彻底坠入深渊,他失去了支撑! “接住!”韶华甩出腰间长绳。 赵寻抓住绳子,借力荡回边缘。五人刚爬出石室,整个密室就开始坍塌。 “走!” 他们沿着原路狂奔。身后,砖石不断掉落,通道迅速被掩埋。 钻出排水沟时,外面已经乱成一团——茶楼里的人被坍塌声惊动,衙役们敲锣打鼓,喊着“抓贼”。 “分开走!”韶华当机立断,“以竹、幻翎跟我。赵寻、小蝴蝶,你们走另一路。城外十里亭汇合!” 五人分两路冲入夜色。 赵寻和小蝴蝶刚拐进一条小巷,就听见前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官兵!”小蝴蝶脸色一变。 后退已来不及,两侧都是高墙。赵寻环顾四周,忽然看见巷子尽头有一间破败的土地庙。 “进去!” 两人冲进庙里。庙很小,只有一尊残缺的土地像,供桌上积满灰尘。赵寻迅速扫视,发现供桌下有个地窖入口——盖子虚掩着。 “下面!” 他们刚钻进地窖,官兵就冲进了庙里。 “搜!” 地窖里很黑,弥漫着一股霉味。小蝴蝶点燃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亮了周围——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堆着些破旧家具。但奇怪的是,地窖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 赵寻蹲下细看,脸色渐渐变了。 那图案……和皇觉寺地下的封印阵图很像,但规模小得多。 “这里也有封印。”他低声说,“封印着……少量影卫。”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刻着图案的地面裂开缝隙,从中伸出几只黑色的手——覆盖着锈蚀盔甲的手。 “它们醒了!”小蝴蝶惊道。 七八个影卫从地下爬出。它们比皇觉寺那些更完整,盔甲上的符文清晰可见。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它们爬出来后,没有立刻攻击,而是齐刷刷地转向赵寻。 因为他的血脉。 赵寻握紧手中的镇魂铃。铃铛微微震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影卫们似乎被铃声干扰,动作变得迟缓。但它们没有退去,反而步步逼近。 “它们不怕这个铃铛?”小蝴蝶急道,“或者说……一个铃铛不够?” “可能。”赵寻咬牙,“你退后,我来对付。”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天子掌心法。这套皇室秘传的武功,他练了二十年,但从未在人前完全施展过。 第一个影卫扑上来,黑色利爪直掏心窝。 赵寻不躲不闪,一掌拍出。 掌风如龙,带着堂皇正大的气势,正中影卫胸口。 “铛!” 金属交鸣之声。影卫倒飞出去,胸口盔甲凹陷,但立刻爬起来,仿佛没受伤。 刀枪不入。 赵寻皱眉。天子掌专破内家真气,但对这种没有生命的东西,效果大打折扣。 第二个、第三个影卫同时攻来。 小蝴蝶射出三枚飞刀,但打在盔甲上只溅起火星。她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里面是小蝴蝶特制的“迷魂烟”,但不知道对影卫有没有用。 “别用!”赵寻急喝,“可能会激怒它们!” 但已经晚了。迷魂烟炸开,绿色烟雾弥漫。 影卫们吸入烟雾,动作突然变得狂躁!它们发出低沉的嘶吼,攻击更加凶猛。 赵寻且战且退,很快被逼到墙角。他身上的伤口开始崩裂,鲜血染红衣袍。 “殿下!”小蝴蝶想冲过来帮忙,但被一个影卫拦住。 就在这时,赵寻怀里的镇魂铃突然自动响起!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狭小地窖中回荡。 影卫们全部停住动作,眼中的红光明灭不定,像是在挣扎。 赵寻福至心灵,将内力注入铃铛,用力摇晃。 “叮铃!叮铃!” 铃声越来越响,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影卫们开始后退,一个接一个退回地缝。最后那个影卫在完全退回前,回头看了赵寻一眼——空洞的眼眶里,竟然闪过一丝……感激? 地缝合拢,地窖恢复平静。 赵寻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小蝴蝶冲过来扶他:“殿下,你怎么样?” “没事……”赵寻看着手中的铃铛,“它果然有用,但需要内力催动。我的内力不够,只能暂时驱退,不能完全控制。” 地窖外传来官兵的呼喝声,显然他们听到了铃声。 “得走了。”小蝴蝶扶起赵寻,从地窖另一个出口钻出——那是一个狗洞,通到隔壁巷子。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另一边,韶华三人也遇到了麻烦。 他们刚出城,就被一队人马拦住。 不是官兵,是江湖人——五十多个,穿着杂色衣服,但行动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帮派。 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提着两把板斧,嗓门如雷:“站住!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韶华平静地问。 “少装蒜!”大汉冷笑,“蓝家祖宅的动静,我们都听见了。能在官府眼皮底下盗宝的,肯定是高手。把宝物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蓝以竹握紧青竹伞:“你们是盐帮的人?” “有点眼力。”大汉咧嘴,“盐帮三当家,‘劈山斧’雷猛。小娘子,你长得不错,把东西交出来,再陪爷喝两杯,爷可以考虑放你们一马。” 江幻翎眼睛红了:“你找死!” “幻翎,冷静。”韶华按住他,对雷猛说,“三当家,我们身上没有什么宝物,只是去祖宅取些旧物。行个方便,这些银子请兄弟们喝酒。” 他扔过去一个钱袋。 雷猛接过,掂了掂,至少二百两。但他不但没满意,反而怒了:“打发叫花子呢?老子要的是蓝家的传家宝——镇魂铃!交出来!” 他知道镇魂铃! 韶华心中一沉。盐帮怎么会知道这个?除非……他们和听雨楼有勾结。 “没有。”韶华摇头。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雷猛挥手,“上!男的全杀,女的抓活的!” 五十多人一拥而上。 韶华将蓝以竹护在身后,碎星拳全力施展。拳风所至,人仰马翻。但这些盐帮众悍不畏死,而且配合默契,刀斧专攻下三路,显然是想活捉。 江幻翎长刀如风,已经砍倒七八个,但背上也中了两刀,鲜血直流。 蓝以竹撑开青竹伞,伞面旋转,挡开射来的暗器。她武功不弱,但实战经验太少,渐渐落入下风。 眼看就要支撑不住,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长啸: “雷猛!你敢动我的人!” 一道人影如大鹏般掠来,落在场中——是李江湖! 他身后还跟着二十多个灯影卫,个个手持特制雁翎刀,杀气腾腾。 “李江湖?”雷猛脸色一变,“你不是在苏州吗?” “老子在哪,关你屁事!”李江湖拔刀,“敢动我兄弟,今天你别想活着离开!” 雁翎刀出鞘,刀光如雪。 李江湖的刀法大开大合,专走刚猛路数。加上二十个训练有素的灯影卫,局势瞬间逆转。 雷猛见势不妙,转身想逃。 “哪里走!”韶华一拳轰出,正中他后心。 雷猛吐血倒地,但还没死。他挣扎着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号烟花,拉响。 “砰!” 红色烟花在空中炸开。 “他在叫援兵!”李江湖急道,“快走!” “不能走。”韶华看着远处——黑暗中,又有数十个人影在快速接近。而且这些人动作更快,气息更冷。 是听雨楼的人。 为首的是个身高九尺的巨汉,赤裸上身,肌肉虬结,手里提着一对瓮金锤。他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额划到右嘴角。 听雨楼三大杀手最后一位:“雷公”。 “终于来了。”雷公声音如雷,“楼主死后,听雨楼四分五裂。但只要我雷公在,听雨楼就不会散!把镇魂铃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李江湖握紧刀:“要铃铛,先问过我的刀!” “找死!”雷公挥锤砸来。 锤未至,风压已让人呼吸困难。李江湖不敢硬接,侧身避开。但雷公变招极快,第二锤横扫,封死了所有退路。 “铛!” 李江湖举刀格挡,被震得虎口崩裂,连退七步。 好强的力道! 韶华正要出手,远处又传来马蹄声——是官兵!至少两百骑兵,举着火把,将整片区域团团包围。 带队的是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官员,正是新皇派来江南的钦差,姓严,外号“严阎王”。 “全给我拿下!”严钦差坐在马上,冷声下令,“反抗者,格杀勿论!” 三方势力,混战一触即发。 听雨楼要抢铃铛。 盐帮要分一杯羹。 官兵要抓人立功。 而韶华他们,被困在中间。 “帮主,怎么办?”李江湖急问。 韶华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蓝以竹身上:“以竹,你怕不怕?” 蓝以竹摇头:“不怕。” “好。”韶华从怀里掏出那个镇魂铃,塞到她手里,“一会儿我打开缺口,你和幻翎冲出去,去十里亭等赵寻。如果等不到……就自己回渔村。” “那你呢?” “我断后。”韶华笑了笑,“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他转身,面对三方敌人,深吸一口气。 碎星拳第八重,全力催动。 浑身骨骼爆响,气息节节攀升。 雷公眼神一凝:“第八重?有意思。” 严钦差也皱眉:“此人武功太高,弓弩手准备!” 五十个弓弩手上前,箭矢对准韶华。 绝境。 但韶华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战意。 他正要出手,天空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巨大的白鹤从天而降。鹤背上,坐着一个白发老道——不是静虚道长,是个更老的道士,仙风道骨,手持拂尘。 “无量天尊。”老道声音平和,却传遍全场,“诸位施主,打打杀杀,有伤天和。不如给老道一个面子,就此罢手,如何?” 雷公冷笑:“老杂毛,你算什么东西?” 老道也不生气,拂尘一挥。 一股无形的气劲扩散开来。雷公的瓮金锤突然变得沉重无比,脱手落地。严钦差的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弓弩手们手中的弩箭,全部折断。 全场骇然。 这是什么武功? “老道天目子,天目山守山人。”老道微笑,“今日路过此地,见杀气冲天,特来化解。这位小友——”他看向韶华,“你手中的东西,与我有缘。可否借老道一观?” 韶华犹豫片刻,将镇魂铃递给蓝以竹。蓝以竹走上前,双手奉上。 天目子接过铃铛,仔细端详,点头:“果然是‘天目铃’。当年国师炼制十六镇魂铃,此铃对应天目山封印。小友,你们在找其他铃铛?” “是。”蓝以竹点头,“前辈知道在哪里?” “知道一些。”天目子说,“但此地不是说话之处。诸位,随老道来吧。” 他拂尘再挥,白雾凭空而生,笼罩全场。等雾散时,韶华等人已经不见了。 只留下三方势力面面相觑。 严钦差脸色铁青:“查!给我查那个老道是什么人!” 雷公捡起双锤,眼中闪过忌惮:“天目子……传说中活了三百岁的老神仙?他居然真的存在……” 远处,白鹤背上。 韶华等人惊魂未定。他们只觉眼前一花,就出现在了鹤背上。白鹤巨大,背上站七八个人绰绰有余。 “前辈……您要带我们去哪?”蓝以竹问。 “天目山。”天目子说,“那里有你们要找的第二个铃铛,也有……你们必须知道的真相。” 他看向赵寻:“小子,你母亲是不是叫赵明月?” 赵寻一震:“您认识我母亲?” “何止认识。”天目子叹息,“当年她抱着你逃出皇宫,是我救了她。可惜,她还是选择了回去……这就是命。” 白鹤展翅,飞向南方。 夜色中,金陵城越来越远。 而新的征程,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