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第二十二章 金陵灯影

  八月中秋,金陵秦淮。   本该是赏月观灯、画舫笙歌的佳节,但今年的金陵城显得格外冷清。戌时刚过,街上就没什么行人了,店铺早早打烊,连秦淮河上的画舫都稀稀拉拉,全无往日繁华。   “新皇的宵禁令。”赵寻压低斗笠,看着空荡的街道,“说是防‘前朝阴兵’,其实是防百姓聚集生事。”   蓝以竹望着远处自家祖宅的方向——那里现在是一座三层茶楼,挂着“听雨轩”的匾额。茶楼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说书先生的声音,但门口站着四个带刀的衙役,显然已经被官府控制。   “怎么进去?”江幻翎问。   “等。”韶华说,“子时换班时,有一刻钟的空隙。从后厨的排水沟可以潜进去——以竹,你确定密室入口在厨房?”   蓝以竹点头:“小时候我贪玩,躲进厨房的米缸里,看见过一块活动的石板。父亲说那是防贼的暗道,但现在想来,可能就是密室的入口。”   五人躲在秦淮河畔的一处废弃货栈里,观察着茶楼的情况。除了他们,还有静虚道长和李江湖留在外围接应,崔冰、风至弈等伤员在渔村休养。   子时将至,茶楼里的客人陆续离开。四个衙役开始打哈欠,接班的人还没来。   “就是现在。”韶华挥手。   五人像五道影子,贴着墙根移动。蓝以竹带路,绕到茶楼后巷。后厨的排水沟果然很宽,勉强能容一人爬行。   “我先。”赵寻主动上前,拨开沟口的铁栅栏(已经锈蚀),钻了进去。片刻后,里面传来三声轻叩——安全。   众人依次钻入。   排水沟里污水横流,气味难闻。爬了约三丈,前方出现一个向上的竖井。蓝以竹摸索着井壁,找到一处凹陷,用力一按。   “咔嗒。”   井壁的一块砖向内缩进,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就是这里。”蓝以竹眼中闪过激动——七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缝隙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墙壁是青砖砌成,很干燥,与外面的污水沟截然不同。通道斜向下延伸,走了约二十步,前方出现一扇石门。   石门很朴素,没有任何装饰,但门上刻着一行字:   “灯下无影,影中有灯。”   “这是蓝家祖训。”蓝以竹轻声说,“意思是:真正的光明之下不会有阴影,而阴影之中往往藏着另一盏灯。”   她伸手触摸石门,指尖在“灯”字上停留片刻,然后按了下去。   石门无声滑开。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约三丈见方。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熄灭的油灯。四壁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铃铛呢?”江幻翎环顾四周。   蓝以竹走到石桌前,看着那盏油灯。灯是青铜所铸,造型古朴,灯身上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   “灯下无影……”她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头顶。   石室顶部,刻着一幅星图。北斗七星,南斗六星,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星座。而在星图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形状像……   “铃铛!”蓝以竹指着凹槽,“铃铛在屋顶!但怎么上去?”   石室有近两丈高,没有梯子,也没有借力之处。   “我来。”赵寻纵身一跃,在墙壁上连踏两步,伸手去够凹槽。但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时,石室突然震动起来!   “轰隆隆——”   四周墙壁同时打开暗格,射出数十支弩箭!   “小心!”韶华一把拉开蓝以竹,碎星拳轰出,拳风震偏大部分箭矢。江幻翎长刀舞动,挡下剩下的。   但机关不止这一重。   地面开始下沉,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石桌和油灯随着地面一起下降,眼看就要坠入深渊。   “铃铛!”蓝以竹急道。   赵寻在墙壁上一蹬,整个人如鹰隼般扑向下降的石桌。他一手抓住桌沿,另一只手伸向油灯——但油灯突然自动点亮!   灯光很微弱,但照在屋顶的星图上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星光反射,在石室地面投下一幅光影图——正是燕云十六州的地形图,其中一个位置特别亮:天目山。   而随着地面继续下降,屋顶那个凹槽里,缓缓降下一个东西。   青铜铃铛。   只有拳头大小,铃身刻满符文,铃舌是一根细小的玉柱。   赵寻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铃铛。但就在这时,石桌彻底坠入深渊,他失去了支撑!   “接住!”韶华甩出腰间长绳。   赵寻抓住绳子,借力荡回边缘。五人刚爬出石室,整个密室就开始坍塌。   “走!”   他们沿着原路狂奔。身后,砖石不断掉落,通道迅速被掩埋。   钻出排水沟时,外面已经乱成一团——茶楼里的人被坍塌声惊动,衙役们敲锣打鼓,喊着“抓贼”。   “分开走!”韶华当机立断,“以竹、幻翎跟我。赵寻、小蝴蝶,你们走另一路。城外十里亭汇合!”   五人分两路冲入夜色。   赵寻和小蝴蝶刚拐进一条小巷,就听见前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官兵!”小蝴蝶脸色一变。   后退已来不及,两侧都是高墙。赵寻环顾四周,忽然看见巷子尽头有一间破败的土地庙。   “进去!”   两人冲进庙里。庙很小,只有一尊残缺的土地像,供桌上积满灰尘。赵寻迅速扫视,发现供桌下有个地窖入口——盖子虚掩着。   “下面!”   他们刚钻进地窖,官兵就冲进了庙里。   “搜!”   地窖里很黑,弥漫着一股霉味。小蝴蝶点燃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亮了周围——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堆着些破旧家具。但奇怪的是,地窖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   赵寻蹲下细看,脸色渐渐变了。   那图案……和皇觉寺地下的封印阵图很像,但规模小得多。   “这里也有封印。”他低声说,“封印着……少量影卫。”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刻着图案的地面裂开缝隙,从中伸出几只黑色的手——覆盖着锈蚀盔甲的手。   “它们醒了!”小蝴蝶惊道。   七八个影卫从地下爬出。它们比皇觉寺那些更完整,盔甲上的符文清晰可见。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它们爬出来后,没有立刻攻击,而是齐刷刷地转向赵寻。   因为他的血脉。   赵寻握紧手中的镇魂铃。铃铛微微震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影卫们似乎被铃声干扰,动作变得迟缓。但它们没有退去,反而步步逼近。   “它们不怕这个铃铛?”小蝴蝶急道,“或者说……一个铃铛不够?”   “可能。”赵寻咬牙,“你退后,我来对付。”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天子掌心法。这套皇室秘传的武功,他练了二十年,但从未在人前完全施展过。   第一个影卫扑上来,黑色利爪直掏心窝。   赵寻不躲不闪,一掌拍出。   掌风如龙,带着堂皇正大的气势,正中影卫胸口。   “铛!”   金属交鸣之声。影卫倒飞出去,胸口盔甲凹陷,但立刻爬起来,仿佛没受伤。   刀枪不入。   赵寻皱眉。天子掌专破内家真气,但对这种没有生命的东西,效果大打折扣。   第二个、第三个影卫同时攻来。   小蝴蝶射出三枚飞刀,但打在盔甲上只溅起火星。她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里面是小蝴蝶特制的“迷魂烟”,但不知道对影卫有没有用。   “别用!”赵寻急喝,“可能会激怒它们!”   但已经晚了。迷魂烟炸开,绿色烟雾弥漫。   影卫们吸入烟雾,动作突然变得狂躁!它们发出低沉的嘶吼,攻击更加凶猛。   赵寻且战且退,很快被逼到墙角。他身上的伤口开始崩裂,鲜血染红衣袍。   “殿下!”小蝴蝶想冲过来帮忙,但被一个影卫拦住。   就在这时,赵寻怀里的镇魂铃突然自动响起!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狭小地窖中回荡。   影卫们全部停住动作,眼中的红光明灭不定,像是在挣扎。   赵寻福至心灵,将内力注入铃铛,用力摇晃。   “叮铃!叮铃!”   铃声越来越响,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影卫们开始后退,一个接一个退回地缝。最后那个影卫在完全退回前,回头看了赵寻一眼——空洞的眼眶里,竟然闪过一丝……感激?   地缝合拢,地窖恢复平静。   赵寻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小蝴蝶冲过来扶他:“殿下,你怎么样?”   “没事……”赵寻看着手中的铃铛,“它果然有用,但需要内力催动。我的内力不够,只能暂时驱退,不能完全控制。”   地窖外传来官兵的呼喝声,显然他们听到了铃声。   “得走了。”小蝴蝶扶起赵寻,从地窖另一个出口钻出——那是一个狗洞,通到隔壁巷子。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另一边,韶华三人也遇到了麻烦。   他们刚出城,就被一队人马拦住。   不是官兵,是江湖人——五十多个,穿着杂色衣服,但行动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帮派。   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提着两把板斧,嗓门如雷:“站住!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韶华平静地问。   “少装蒜!”大汉冷笑,“蓝家祖宅的动静,我们都听见了。能在官府眼皮底下盗宝的,肯定是高手。把宝物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蓝以竹握紧青竹伞:“你们是盐帮的人?”   “有点眼力。”大汉咧嘴,“盐帮三当家,‘劈山斧’雷猛。小娘子,你长得不错,把东西交出来,再陪爷喝两杯,爷可以考虑放你们一马。”   江幻翎眼睛红了:“你找死!”   “幻翎,冷静。”韶华按住他,对雷猛说,“三当家,我们身上没有什么宝物,只是去祖宅取些旧物。行个方便,这些银子请兄弟们喝酒。”   他扔过去一个钱袋。   雷猛接过,掂了掂,至少二百两。但他不但没满意,反而怒了:“打发叫花子呢?老子要的是蓝家的传家宝——镇魂铃!交出来!”   他知道镇魂铃!   韶华心中一沉。盐帮怎么会知道这个?除非……他们和听雨楼有勾结。   “没有。”韶华摇头。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雷猛挥手,“上!男的全杀,女的抓活的!”   五十多人一拥而上。   韶华将蓝以竹护在身后,碎星拳全力施展。拳风所至,人仰马翻。但这些盐帮众悍不畏死,而且配合默契,刀斧专攻下三路,显然是想活捉。   江幻翎长刀如风,已经砍倒七八个,但背上也中了两刀,鲜血直流。   蓝以竹撑开青竹伞,伞面旋转,挡开射来的暗器。她武功不弱,但实战经验太少,渐渐落入下风。   眼看就要支撑不住,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长啸:   “雷猛!你敢动我的人!”   一道人影如大鹏般掠来,落在场中——是李江湖!   他身后还跟着二十多个灯影卫,个个手持特制雁翎刀,杀气腾腾。   “李江湖?”雷猛脸色一变,“你不是在苏州吗?”   “老子在哪,关你屁事!”李江湖拔刀,“敢动我兄弟,今天你别想活着离开!”   雁翎刀出鞘,刀光如雪。   李江湖的刀法大开大合,专走刚猛路数。加上二十个训练有素的灯影卫,局势瞬间逆转。   雷猛见势不妙,转身想逃。   “哪里走!”韶华一拳轰出,正中他后心。   雷猛吐血倒地,但还没死。他挣扎着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号烟花,拉响。   “砰!”   红色烟花在空中炸开。   “他在叫援兵!”李江湖急道,“快走!”   “不能走。”韶华看着远处——黑暗中,又有数十个人影在快速接近。而且这些人动作更快,气息更冷。   是听雨楼的人。   为首的是个身高九尺的巨汉,赤裸上身,肌肉虬结,手里提着一对瓮金锤。他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额划到右嘴角。   听雨楼三大杀手最后一位:“雷公”。   “终于来了。”雷公声音如雷,“楼主死后,听雨楼四分五裂。但只要我雷公在,听雨楼就不会散!把镇魂铃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李江湖握紧刀:“要铃铛,先问过我的刀!”   “找死!”雷公挥锤砸来。   锤未至,风压已让人呼吸困难。李江湖不敢硬接,侧身避开。但雷公变招极快,第二锤横扫,封死了所有退路。   “铛!”   李江湖举刀格挡,被震得虎口崩裂,连退七步。   好强的力道!   韶华正要出手,远处又传来马蹄声——是官兵!至少两百骑兵,举着火把,将整片区域团团包围。   带队的是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官员,正是新皇派来江南的钦差,姓严,外号“严阎王”。   “全给我拿下!”严钦差坐在马上,冷声下令,“反抗者,格杀勿论!”   三方势力,混战一触即发。   听雨楼要抢铃铛。   盐帮要分一杯羹。   官兵要抓人立功。   而韶华他们,被困在中间。   “帮主,怎么办?”李江湖急问。   韶华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蓝以竹身上:“以竹,你怕不怕?”   蓝以竹摇头:“不怕。”   “好。”韶华从怀里掏出那个镇魂铃,塞到她手里,“一会儿我打开缺口,你和幻翎冲出去,去十里亭等赵寻。如果等不到……就自己回渔村。”   “那你呢?”   “我断后。”韶华笑了笑,“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他转身,面对三方敌人,深吸一口气。   碎星拳第八重,全力催动。   浑身骨骼爆响,气息节节攀升。   雷公眼神一凝:“第八重?有意思。”   严钦差也皱眉:“此人武功太高,弓弩手准备!”   五十个弓弩手上前,箭矢对准韶华。   绝境。   但韶华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战意。   他正要出手,天空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巨大的白鹤从天而降。鹤背上,坐着一个白发老道——不是静虚道长,是个更老的道士,仙风道骨,手持拂尘。   “无量天尊。”老道声音平和,却传遍全场,“诸位施主,打打杀杀,有伤天和。不如给老道一个面子,就此罢手,如何?”   雷公冷笑:“老杂毛,你算什么东西?”   老道也不生气,拂尘一挥。   一股无形的气劲扩散开来。雷公的瓮金锤突然变得沉重无比,脱手落地。严钦差的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弓弩手们手中的弩箭,全部折断。   全场骇然。   这是什么武功?   “老道天目子,天目山守山人。”老道微笑,“今日路过此地,见杀气冲天,特来化解。这位小友——”他看向韶华,“你手中的东西,与我有缘。可否借老道一观?”   韶华犹豫片刻,将镇魂铃递给蓝以竹。蓝以竹走上前,双手奉上。   天目子接过铃铛,仔细端详,点头:“果然是‘天目铃’。当年国师炼制十六镇魂铃,此铃对应天目山封印。小友,你们在找其他铃铛?”   “是。”蓝以竹点头,“前辈知道在哪里?”   “知道一些。”天目子说,“但此地不是说话之处。诸位,随老道来吧。”   他拂尘再挥,白雾凭空而生,笼罩全场。等雾散时,韶华等人已经不见了。   只留下三方势力面面相觑。   严钦差脸色铁青:“查!给我查那个老道是什么人!”   雷公捡起双锤,眼中闪过忌惮:“天目子……传说中活了三百岁的老神仙?他居然真的存在……”   远处,白鹤背上。   韶华等人惊魂未定。他们只觉眼前一花,就出现在了鹤背上。白鹤巨大,背上站七八个人绰绰有余。   “前辈……您要带我们去哪?”蓝以竹问。   “天目山。”天目子说,“那里有你们要找的第二个铃铛,也有……你们必须知道的真相。”   他看向赵寻:“小子,你母亲是不是叫赵明月?”   赵寻一震:“您认识我母亲?”   “何止认识。”天目子叹息,“当年她抱着你逃出皇宫,是我救了她。可惜,她还是选择了回去……这就是命。”   白鹤展翅,飞向南方。   夜色中,金陵城越来越远。   而新的征程,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