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坑洼不平的路上颠簸前行,车厢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楚楚半靠在韶华肩上,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许多。那口心血损耗太大,静虚道长说至少要调养三个月才能恢复。 崔冰和陆寻躺在对面的草铺上,由相思照顾着——她三天前从苏州赶来接应,带来了李江湖准备的所有药材和物资。 “崔姐的剑伤已经结痂,但内力损耗过度,需要静养。”相思一边换药一边说,“陆寻……比较麻烦。碧玉蚕虽然保住了他的命,但蚕虫在他心脉里安了家,以后不能再动武,也不能情绪激动,否则会反噬。” 陆寻闭着眼睛,嘴角却扯出一个弧度:“能活着就不错了……锦绣庄的仇,总有人会报。” 风至弈坐在车厢前,负责驾车。他用了燃血刀法后武功尽废,现在连握刀都手抖,但坚持要做点事。小蝴蝶在旁边陪他,偶尔帮他拉一下缰绳。 静虚道长骑马跟在车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自从皇觉寺封印松动后,他整个人都绷紧了,经常半夜突然坐起,说感应到地脉异常。 “道长,还有多久能出直隶地界?”韶华掀开车帘问。 “照这个速度,明天午时能到德州。”静虚道长皱眉,“但我感觉不太对……太安静了。” 确实,从昨天开始,官道上就很少有行人。偶尔遇到一两个,都是匆匆赶路,神色慌张。 中午在路边茶摊休息时,茶摊老板的话印证了他们的不安。 “几位客官是从北边来的?”老板一边倒茶一边打量他们,“听说了吗?京城变天了!” “变天?” “皇上驾崩了!”老板压低声音,“太子继位,九皇子被软禁。新皇上登基第一道圣旨就是抓人——抓前朝余孽,叫什么‘点灯人’的,还有一伙江湖逆党。现在各处关卡都查得严,看到可疑的就抓。” 果然。 新皇登基,第一把火就烧到他们头上。 “还有更邪门的。”老板神秘兮兮地说,“江南好几个地方闹鬼了!说是半夜有穿着黑盔甲的影子从地里爬出来,见人就杀,刀枪不入!官府说是前朝阴兵作乱,要请道士做法呢!” 影卫! 封印松动,已经有一部分影卫苏醒了,而且在江南活动。 “知道具体是哪里吗?”静虚道长问。 “杭州、苏州、金陵……都有人见过。”老板说,“不过那些影子好像怕光,白天就躲起来。官府贴了告示,让百姓晚上别出门。” 楚楚在车厢里听见,身体微微发抖。韶华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我在。” “是我连累了大家……”楚楚低声道。 “没有连累。”韶华很坚定,“你是我们的家人,家人之间,不说连累。” 吃过简单的午饭,队伍继续南行。 下午申时,在过一座石桥时,遇到了第一波追兵。 不是官兵,是听雨楼的残余势力。大概二十多人,埋伏在桥两侧的树林里。他们显然没有统一指挥,行动杂乱,一窝蜂地冲出来。 “保护马车!”韶华喝道。 但他没动——静虚道长已经出手了。 老道长虽然年纪大,但武功深不可测。竹杖一点,就有三四个杀手倒地。再一扫,又倒一片。不过片刻功夫,二十多个杀手全躺在地上,没死,但都失去了战斗力。 “楼主死了,听雨楼散了,你们还拼什么命?”静虚道长看着那些杀手。 一个年轻的杀手咬牙:“楼主对我们有恩……我们要为他报仇!” “愚忠。”静虚道长摇头,“楼主用蛊虫控制你们,算什么恩?走吧,找个地方重新做人,别再当杀手了。” 杀手们互相搀扶着离开。 但静虚道长脸色更凝重了:“听雨楼的残余势力还在活动,而且他们似乎……在往江南聚集。” “为什么?”小蝴蝶问。 “可能是感应到了影卫的气息。”静虚道长说,“听雨楼原本就是前朝遗臣组建的,楼里很多人知道影卫的事。现在封印松动,他们可能想控制影卫,重振听雨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队伍加快了速度。 八月初三,金陵城外。 蓝以竹和江幻翎早早等在官道旁的茶棚里。姐弟俩穿着普通的布衣,但腰间都佩着兵器——蓝以竹的青竹伞,江幻翎的长刀。 看见马车到来,两人立刻迎上去。 “楚楚姐!”蓝以竹冲进车厢,抱住楚楚,眼泪止不住地流,“你吓死我了……京城的事我都听说了……” “以竹,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楚楚笑着擦她的眼泪。 江幻翎站在车外,看着满车伤员,眼睛也红了:“帮主,风哥,崔姐……你们……” “都没死,算运气好。”风至弈咧嘴笑,但牵扯到内伤,疼得龇牙咧嘴。 蓝以竹拿出一个小包袱:“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祖传伤药,对内力损耗有奇效。还有……”她看向楚楚,“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有提到点灯人血脉的养护方法。楚楚姐,你需要这个。” 楚楚接过笔记,翻开,里面果然记载着如何调理点灯人血脉的损耗,以及如何控制血脉之力,避免被影卫感应。 “谢谢你,以竹。” “不用谢。”蓝以竹认真地说,“蓝家是守灯人,守护点灯人是我们的使命。以前我不知道你就是点灯人,现在知道了,我会用生命保护你。” 江幻翎也点头:“姐说得对。楚楚姐,以后谁敢动你,先问过我的刀。” 队伍又壮大了。 有蓝以竹的医术和祖传药方,众人的伤势恢复得快了许多。更重要的是,她带来的笔记提供了对抗影卫的关键信息。 “笔记上说,影卫虽然刀枪不入,但怕三样东西:阳光、点灯人的命令,以及……‘镇魂铃’。”蓝以竹解读道,“镇魂铃是前朝国师炼制的法器,一共十六个,对应十六处封印。每个铃铛的声音能压制对应区域的影卫。” “铃铛在哪?”韶华问。 “不知道。”蓝以竹摇头,“父亲只说,当年封印影卫时,十六个镇魂铃被分散藏匿,以防有人集齐后控制所有影卫。其中一个,应该就在蓝家,但我找了七年,没找到。” 线索又断了。 但至少知道影卫有弱点,不是完全无法对付。 当晚在金陵城外的小镇过夜。李江湖派来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是红旗堂的老部下,阿七。 “江湖哥让我来接应你们。”阿七见到众人,眼圈也红了,“苏州那边都准备好了,灯影会第二批成员已经训练完成,随时可以行动。但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江南不太平了。三天前,苏州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寨’被屠了,三百多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但每个人脖子上都有两个血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而且……有人在现场看见过黑盔甲的身影。” 影卫已经开始杀人了。 “还有更糟的。”阿七继续说,“新皇登基后,派了钦差来江南,专门查‘前朝余孽’。钦差是原太子府的人,手段狠辣,已经抓了不少江湖人士。灯影会也被盯上了,江湖哥让我告诉你们,暂时别回苏州总部,先去太湖边的渔村避避风头。” 情况比想象的更严峻。 新皇通缉,影卫作乱,听雨楼残余活动,还有钦差在江南大肆搜捕。 四面楚歌。 “先去渔村。”韶华做出决定,“养好伤,再从长计议。” 八月初八,太湖渔村。 这是灯影会最早建立的秘密据点之一,位置隐蔽,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小路进出。村里只有十几户渔民,都是灯影会成员的亲属,绝对可靠。 李江湖亲自等在村口。看见马车到来,这个硬汉眼圈也红了。 “帮主……楚楚……你们……”他声音哽咽。 “江湖,辛苦你了。”韶华拍拍他的肩。 “不辛苦,只要你们平安回来就好。”李江湖擦了擦眼睛,“房间都收拾好了,药材、食物都备足了。相思已经把药方给我了,我让人去配药。” 众人安顿下来。 渔村虽然简陋,但很安全。每天有渔民出去打鱼,顺便打探消息。李江湖每隔三天来一次,汇报外面的情况。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新皇的通缉令已经贴遍江南各府县,悬赏十万两抓“前朝公主赵楚”,五万两抓“逆党首领韶华”。各地官府都在严查,很多江湖帮会遭到清洗。 影卫的活动范围在扩大。从最初的杭州、苏州、金陵,已经蔓延到嘉兴、湖州、松江。死伤人数超过千人,百姓恐慌,晚上不敢出门。 听雨楼的残余势力在江南聚集,据说推举了新的楼主——是原楼主的徒弟,叫“雷公”,以前负责听雨楼的武力部门。他放话要为师父报仇,并要完成师父的遗志:控制影卫,夺取天下。 而最让众人揪心的,是九皇子赵寻的消息。 他被软禁在王府,但三天前突然失踪了。王府上下三百多人,一夜之间全部被杀,死状和黑风寨一模一样——脖子上两个血洞。现场留下了听雨楼的标记。 “赵寻可能被听雨楼抓走了。”李江湖分析,“或者……他自己逃了,但听雨楼在追杀他。” 楚楚握紧了拳头。 赵寻虽然软禁了她,但毕竟救过她的命,而且在最后关头试图保护她。 “我们必须找到他。”她说。 “现在不行。”韶华摇头,“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而且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不能再损耗血脉之力。” “可是……” “没有可是。”韶华很坚决,“先养伤,等大家恢复了,我们再行动。” 楚楚看着他,知道他说的对,但心里还是难受。 八月中,众人的伤势基本稳定。 崔冰可以下床走动了,虽然还不能练剑。陆寻体内的碧玉蚕稳定下来,不再折腾,但他人也变得沉默了许多——大仇未报,自己却成了废人,这种打击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风至弈最让人担心。燃血刀法废了他的武功,现在他连一桶水都提不动。但他没有消沉,反而开始教村里的孩子认字、练基础拳脚。 “武功废了,但脑子没废。”他说,“不能拿刀,还能教人。” 张小宝也来了渔村——张猛不放心儿子一个人在苏州,送他过来。孩子见到风至弈,抱着他的腿哭了很久:“风叔叔,你的武功还能恢复吗?” “不知道。”风至弈摸他的头,“但没关系,叔叔还可以教你别的。” 静虚道长每天在村里打坐,感应地脉波动。他越来越不安——影卫活动的频率在增加,封印松动的速度在加快。 “照这个趋势,最多三个月,封印就会完全崩溃。”他对韶华说,“到时候,三千影卫同时苏醒,江南会变成人间地狱。” “有什么办法加固封印吗?” “有,但很难。”静虚道长说,“需要点灯人亲临十六处封印之地,以血脉之力重新封印。但楚楚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承受不住。而且……”他顿了顿,“封印需要‘镇魂铃’辅助,我们没有铃铛。” 又是一个死循环。 没有铃铛,封印无法加固。不加固封印,影卫会越来越多。 八月底,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僵局。 那天下午,渔村来了个货郎,挑着担子卖针线杂物。货郎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楚楚养病的屋前。 “姑娘,买根红绳吧,辟邪。”货郎说。 楚楚正在院里晒太阳,抬头看了货郎一眼,愣住了。 货郎摘下草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九皇子,赵寻。 他瘦了很多,穿着粗布衣服,脸上有伤,但眼神依然锐利。 “你……”楚楚站起来。 “别喊。”赵寻压低声音,“让我进去说话。” 屋里,韶华、静虚道长、李江湖都在。看见赵寻,所有人都警惕起来。 “放心,我不是来抓人的。”赵寻苦笑,“我现在也是逃犯,新皇……我大哥,要杀我。” “王府的人……” “是我杀的。”赵寻眼神一冷,“但不是我想杀。那天晚上,听雨楼的‘雷公’带人闯进王府,要抓我。我的护卫拼死抵抗,但打不过。最后……是那些黑盔甲的影子突然出现,杀了所有人,也杀了听雨楼的人。我趁乱逃了出来。” 影卫救了赵寻? “它们好像……在保护我。”赵寻说,“我逃出京城后,一路上都有影卫暗中跟随,帮我解决追兵。我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我母亲临终前告诉我真相——” 他看着楚楚:“我母亲,是前朝公主。我是点灯人的……表哥。” 又是一记惊雷。 赵寻也有前朝血统! “所以我大哥要杀我,不只是因为权力斗争,还因为我的血脉。”赵寻说,“他害怕前朝复辟,要把所有和前朝有关的人都杀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青铜铃铛,铃身刻着古老的符文。 “这是‘镇魂铃’,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赵寻说,“她说,如果有一天天下大乱,影卫苏醒,就用这个铃铛保护自己。但一个铃铛不够,需要集齐十六个,才能彻底控制影卫。” 他看向楚楚:“我知道另外两个铃铛的下落。一个在蓝家,一个在……听雨楼总舵。” 蓝家的铃铛,蓝以竹找了七年没找到。 听雨楼的铃铛,在雷公手里。 “我可以帮你们。”赵寻说,“但条件是——带我一起。我要报仇,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屋外,风吹过太湖,水波荡漾。 屋里,众人沉默。 良久,韶华开口: “成交。” “但我们有条件——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能擅自行动,不能隐瞒情报。” 赵寻点头:“好。” 楚楚看着他,轻声问:“你母亲……是我姑姑?” “是。”赵寻眼中闪过痛楚,“她隐姓埋名嫁给父皇,本以为能平安过一生。但父皇还是知道了她的身份,把她软禁在冷宫,直到死。我也是她死后才知道真相的。” 前朝的恩怨,纠缠了两代人。 现在,轮到他们来面对了。 “第一个目标,”韶华说,“蓝家的镇魂铃。以竹,你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蓝以竹努力回忆:“父亲临终前说……‘铃在灯下,影在铃中’。我一直不明白什么意思。” “灯下……”静虚道长沉吟,“蓝家的祖宅在哪里?” “金陵,秦淮河边。但早就被抄了,现在是个茶馆。” “我们去看看。”韶华说,“以竹,幻翎,你们带路。其他人留在渔村继续养伤。” “我也去。”赵寻说。 “你不能去。”韶华摇头,“你是通缉要犯,目标太大。而且你的武功……” “我的武功不比你差。”赵寻眼神锐利,“我在江湖上混了十年,化名‘赵寻’走南闯北,不是白混的。” 他忽然出手,一掌拍向韶华。 韶华出拳迎击。 拳掌相交,两人各退一步。 “第八重?”韶华惊讶。 “皇室秘传,‘天子掌’。”赵寻说,“现在,我有资格去了吗?” 韶华看着他,终于点头: “好。” 队伍再次出发。 这次的目标:金陵,蓝家祖宅。 寻找第一个镇魂铃。 而他们的行动,已经被多方势力盯上。 听雨楼、新皇的密探、甚至……苏醒的影卫。 太湖的水面下,暗流汹涌。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