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第十一章 守峡人

  晨光熹微时,五人终于看见了地图上描述的“双峰如烛”。   那是两座几乎一模一样的高耸山峰,并肩而立,山体陡直,顶部略微内收,在晨雾中确实像两盏巨大的蜡烛。两峰之间,是一道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狭窄裂谷——这就是灯影峡的入口。   谷口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即使在白天,光线也透不进去多深。站在谷口往里看,只能看见三五丈的距离,再深处就是一片朦胧的黑暗。风从峡谷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和……若有若无的檀香气。   “到了。”蓝以竹握紧伞柄,手心出汗。   陆寻靠在一块石头上,脸色依然苍白,但比昨晚好了一些。他盯着峡谷入口,眼神复杂——有向往,有恐惧,还有深深的疲惫。   “地图上说,峡谷长三里。”李江湖估算着,“但里面地形复杂,可能有岔路。我们得小心。”   韶华没说话。他站在谷口,闭着眼睛,似乎在感受什么。半晌,他睁开眼:“里面有人。”   “什么?”   “有呼吸声,很轻,但确实有。”韶华说,“至少三个人,藏在暗处。”   众人立刻戒备。   但等了片刻,谷内没有任何动静。   “要不,我先探探路?”江幻翎提议。   “不。”韶华摇头,“既然对方知道我们来了,躲着也没用。”   他往前一步,朝谷内朗声道:“在下韶华,‘师哥点灯’帮主,携友人来访。请主人现身一见。”   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层层叠叠,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   片刻后,谷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灯影峡,不见外客。诸位请回。”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们有要事,必须入峡。”韶华说。   “要事?”那声音冷笑,“这十五年来,说有要事想入峡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要么死在谷口,要么疯着离开。你们确定要试?”   蓝以竹上前一步,高声说:“晚辈蓝以竹,金陵蓝文渊之女,守灯人后裔。奉祖命前来灯影峡,请前辈行个方便。”   谷内沉默了很久。   久到众人以为对方不会回应了。   突然,雾气一阵翻涌,一个人影从谷内缓缓走出。   是个老道士。   看不出年纪,头发全白,但面色红润,皱纹很深,尤其是眉心和嘴角,像刀刻的一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脚上是草鞋,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浑浊,却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明。   老道士的目光扫过五人,在蓝以竹脸上停留片刻,又在陆寻身上顿了顿,最后落在韶华身上。   “萧远山的徒弟?”他问。   韶华心头一震:“前辈认识家师?”   “认识。”老道士淡淡说,“三十年前,他也来过这里。带着一个右手四指的少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少年……”韶华艰难地问,“是不是叫萧破?”   老道士点头:“是。萧远山说,那是他收养的孩子,身上有血海深仇,想借灯影峡的‘静心台’化解怨气。我让他们进去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那是我这辈子,犯的最大错误。”   “发生了什么?”蓝以竹问。   老道士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跟我来。有些事,在外面说不清。”   他拄着竹杖,慢慢走回谷内。五人面面相觑,最终跟上。   峡谷比想象中宽阔。入口狭窄,但进去十几丈后,两侧山崖陡然分开,形成一个葫芦状的腹地。腹地中央,果然有一座石砌的祭坛——方圆三丈,高九尺,共三层,每层都有石阶可上。祭坛最上层,立着一个石制灯台,灯台上空荡荡的,显然原本应该有灯盏,但现在不见了。   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石屋的废墟,看样子曾经有人在此居住,但早已荒废。   老道士走到祭坛下,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头:“坐。”   五人坐下,但都保持着警惕。   “贫道道号‘静虚’,是这灯影峡第七代守峡人。”老道士缓缓开口,“从祖师爷开始,我们一脉就守着这峡谷,守着这座祭坛。祖训只有一条:非点灯人,不得登坛。非守灯人,不得入峡。”   他看向蓝以竹:“你刚才说你是守灯人后裔,可有凭证?”   蓝以竹取出那把靛青色破伞,撑开,露出伞骨夹层里的铜片。   老道士接过铜片,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伞骨的材质,点头:“是蓝家的‘青竹伞’。你父亲蓝文渊,我见过一次,二十年前。那时他还年轻,来送一盏灯——青铜长明灯的仿制品,说是放在祭坛上,等真正的点灯人来取。”   “那灯呢?”蓝以竹急问。   “被萧破拿走了。”老道士说,“十五年前,他独自回来,闯进峡谷。我拦他,但他武功太高,我败了。他登上祭坛,取走了那盏仿制灯,还在祭坛上坐了三天三夜,不知道在做什么。”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老道士眼中闪过恐惧,“走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变了——眼睛是红的,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灯亮了,影子就该醒了’‘十六声齐,天下易主’。我看他状态不对,想再拦,但他一掌把我打伤,扬长而去。”   他撩起道袍,露出左肋——那里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是被灼伤的。   “这是‘破星指’留下的。”老道士说,“指劲中带着一股邪火,我用了三年才把火毒逼干净。从那以后,我就发誓,绝不再让任何人靠近祭坛。”   韶华沉默片刻,问:“前辈,萧破说的‘影子’,是什么意思?”   老道士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师父没告诉你?”   韶华摇头。   “也难怪。”老道士叹气,“‘灯下影’,这秘密太沉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既然你们已经卷进来了,我就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惊人的真相:   “‘灯下影’,从来不是指一个人。而是指一支军队——前朝皇室最后的底牌,‘影卫’。”   “影卫?”众人惊愕。   “对。”老道士说,“三百年前,前朝覆灭前,末代皇帝将国库三分之一的财富和一支三千人的精锐部队,封存在燕山深处。那支部队被称为‘影卫’,只听命于身怀皇室血脉的‘点灯人’。而开启影卫封印的钥匙,就是燕云十六声。”   他指向祭坛:“这座祭坛,就是封印的入口之一。但不是唯一的入口。燕云十六州,每个州都有一个类似的祭坛,共同组成一个巨大的封印阵法。只有当十六个祭坛同时被点亮——也就是十六声齐响时,影卫才会破封而出。”   蓝以竹想起铜片上那首诗:“‘十六声过天门开’……原来指的是这个!”   “对。”老道士点头,“但影卫被封了三百年,是生是死,是人是鬼,没人知道。萧远山当年告诉我,影卫封印绝对不能打开,否则会带来滔天大祸。所以他让我守在这里,不让任何人靠近祭坛。”   他看向韶华:“你师父没告诉你这些,是不想让你背负这个重担。但现在,萧破显然想打开封印。他要的不是财富,是那三千影卫——他要复国。”   复国。   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李江湖脸色发白:“三千精锐……如果真放出来,足以搅乱整个北方!”   “不止北方。”老道士摇头,“影卫是前朝最神秘的部队,据说每个人都能以一当百,而且悍不畏死。如果真让他们现世,天下必定大乱。”   陆寻忽然开口:“所以十五年前,萧破灭我陆家,不是因为陆家知道点灯人的身份,而是因为陆家知道影卫的秘密?”   “可能。”老道士说,“陆明灯是江南最大的丝绸商,但他的祖上,是前朝的户部侍郎,负责过影卫的物资供给。他知道的,可能比蓝家还多。”   陆寻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发抖。   十五年,他追查了十五年的真相,原来这么沉重。   “前辈,”韶华问,“萧破现在在哪里?”   老道士指了指祭坛后方:“从那条小路上山,半山腰有个山洞,他应该在那里。昨天傍晚,我看见有人上山,抬着一口箱子,里面装着……一个孩子。”   “孩子?”李江湖猛地站起来,“什么样的孩子?”   “七八岁,男孩,昏迷着。”老道士描述,“抬箱子的人,穿着黑衣,右手腕有纹身——雨滴滴在灯笼上。”   张猛的儿子!   李江湖眼睛红了:“我要去救他!”   “等等。”老道士拦住他,“那座山洞是萧破的老巢,里面机关重重,而且他武功深不可测。你们这样去,是送死。”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孩子死?”   老道士沉默良久,看向韶华:“萧远山的徒弟,你练碎星拳多少年了?”   “二十年。”   “到第几重了?”   “第七重。”   老道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二十年到第七重……你天赋比你师父还高。但还不够。萧破的破星指,专门克制碎星拳。你打不过他。”   “打不过也要打。”韶华说,“有些事,不能躲。”   “好。”老道士站起来,“既然你决心已定,我帮你。但我有个条件。”   “请说。”   “无论结果如何,不能打开影卫封印。”老道士盯着他,“如果萧破要打开,你必须阻止他,哪怕同归于尽。”   韶华郑重点头:“我答应。”   老道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五颗黑乎乎的药丸。   “这是‘燃血丹’。”他说,“服下后,一炷香内功力倍增,但药效过后会虚弱三天。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五人接过,各自收好。   “另外,”老道士看向蓝以竹,“你的伞,给我看看。”   蓝以竹递过伞。   老道士接过,手指在伞柄底部一按一旋,“咔”的一声,伞柄竟然从中间分开,露出一个中空的夹层。他从里面抽出一卷极薄的丝帛。   “这是……”蓝以竹惊讶。   “你父亲留给你的真正底牌。”老道士展开丝帛,上面画着一套复杂的步法图谱,“‘踏影步’,蓝家祖传的身法,配合青竹伞使用,能化出三道残影,迷惑敌人。你练过吗?”   蓝以竹摇头:“父亲没教过。”   “现在教也来不及了。”老道士把丝帛还给她,“但你可以记住步法要点:脚踏七星,身随影动,伞开为盾,伞合为剑。关键时候,或许能保命。”   他又看向陆寻:“你中的是蚀心蛊?”   陆寻点头。   “蛊虫在哪?”   “心脉附近。”   老道士伸手搭住陆寻的腕脉,闭目感应片刻,皱眉:“蛊虫已经和心脉纠缠在一起,强行逼出,你会死。唯一的办法,是用更厉害的蛊虫把它吃掉。”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瓶子,倒出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虫,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着淡淡荧光。   “这是‘碧玉蚕’,我养了三十年。”老道士说,“它专吃各种蛊虫。但吃的时候会很痛,而且吃完后,它会留在你体内三年,慢慢消化。这三年里,你不能动情,不能动怒,否则它会反噬。”   陆寻看着那条小虫,咬了咬牙:“我接受。”   总比每月生不如死强。   老道士将碧玉蚕放在陆寻心口,小虫嗅了嗅,竟然钻破皮肤,钻进体内。陆寻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直冒,但咬牙忍住。   片刻后,他脸上那股青黑色渐渐退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蛊虫被吃了。”老道士说,“但碧玉蚕还在,你要记住禁忌。”   陆寻点头:“多谢前辈。”   “不必谢我。”老道士摆手,“我帮你,是因为你是陆明灯的儿子。你父亲二十年前来送灯时,和我有一面之缘。他是个好人。”   他站起来,看向上山的小路:“走吧。趁萧破还没发现你们来了,打他个措手不及。”   六人(加上老道士)准备上山。   就在这时,峡谷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快。   “有人来了。”韶华脸色一凛。   众人立刻隐蔽在祭坛后的废墟里。   片刻后,两个人影走进峡谷。   是崔冰和风至弈。   “师父,这里就是灯影峡?”风至弈环顾四周。   “应该是。”崔冰点头,“按线索,张猛的儿子被带到这里了。”   她走到祭坛下,忽然停住脚步,看向韶华他们藏身的方向:“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   韶华等人走出来。   “崔冰?”李江湖惊讶,“你们怎么来了?”   “追人质线索来的。”崔冰简单说了张猛儿子被转移的事,“我们查到,孩子被带到燕山,就一路追来。路上发现了打斗痕迹和尸体,猜到是你们。”   她看向韶华:“帮主,孩子可能在山上的山洞里。萧破要用他做什么?”   “不知道。”韶华说,“但肯定不是好事。”   老道士打量着崔冰,忽然问:“你姓崔?崔文远的后人?”   崔冰身体一震:“前辈认识家祖?”   “认识。”老道士眼神复杂,“崔文远,前朝影卫副统领。三百年前封印影卫时,他自愿留下,成为守峡人的护法。你们崔家,本该世代守护这里的。”   崔冰沉默。   风至弈惊讶地看着师父。他从不知道师父有这样的身世。   “所以,”老道士缓缓说,“你这次来,是来履行祖训,还是来……打开封印?”   所有人都看向崔冰。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崔冰的手按在剑柄上,又松开。她苦笑:“前辈,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我信。”老道士点头,“三百年的承诺,太重了。换做是我,也会迷茫。”   他顿了顿:“但你现在必须选。是站在我们这边,阻止萧破。还是站在他那边,打开封印。”   崔冰闭上眼睛。   良久,她睁开:“我站在帮会这边。”   她看向韶华:“帮主,我崔冰在‘师哥点灯’七年,承蒙不弃。今日之事,我听你的。你说打,我就打。你说撤,我就撤。”   韶华看着她,点头:“好。”   八人队伍,再次壮大。   但人心是否齐,谁也不知道。   老道士看着这一幕,心中叹息。   三百年的因果,今日要一并了结了。   他抬头看天。   天上,乌云密布。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