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谷顶的裂缝里漏下来,在碎骨与乱石之间,铺出一条晃眼的亮路。 江逾白还攥着柳贯一的手腕,指尖烫得厉害。刚才那一下吓得他心脏直到现在还在狂跳,可只要挨着这个人,就好像天塌下来都不用怕。 柳贯一低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没抽开,反而轻轻收了收力道,把人往自己身边又带了带。 “前面的路,不会比刚才好走。”他声音压得很低,只说给江逾白一个人听,“怕就跟紧我。” “我不怕。”少年仰起脸,眼眶还有点泛红,眼神却亮得惊人,“你在,我就不怕。” 柳贯一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没接话,只是脚下的步子放得更稳了。 宋明远把那卷兽皮地图重新摊开,指尖点在石庙后方的小路上。 “从这儿上去,就是试炼终点——景德镇。”他抬头,脸色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沉重,“以前参加这场试炼的人,走到回音谷就已经是极限,没人真正到过景德镇。” “也就是说,这场欲望试炼这么多年,从来没人真正通过。”宋景行擦了擦短刀上的灰,轻声接了一句,“我们是第一批走到这儿的。” “是第一批,也可能是最后一批。”宋明远把地图折好,“那块黑石被我们毁了,底下压着的东西,不会就这么算了。” 江逾白心里轻轻一跳。 他下意识握紧了柳贯一给的那枚玉坠,温凉的触感顺着掌心漫上来,稍稍压下了那股不安。 四个人依次走上石庙后的小路。 路很窄,一边是悬崖,一边是深谷,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又混着几分阴冷,让人浑身不自在。 越往上走,雾越浓。 白茫茫一片,前后的人都看不清,只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山里轻轻回荡。 江逾白不敢松手,一路紧紧跟着柳贯一,鼻尖全是他身上清清淡淡的气息,像一颗定心丸。 不知走了多久,雾忽然散了。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片平缓的崖台上,正中央立着一座塌了一半的祭坛。 祭坛由黑色巨石垒成,上面的纹路和之前见过的黑石、噬骨林、回音谷岩壁如出一辙。高台正中插着一把锈得不成样子的古剑,剑身没入石中,只露半截剑柄,布满裂纹。 祭坛四周,整整齐齐围了一圈白骨。 不是散乱的骨头,是完整的人体骨架,盘腿而坐,面朝中央,像是在守着什么,又像是在镇压什么。 最中间那具骨架格外高大,指骨泛着淡淡的金,即便只剩枯骨,也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这是……”宋景行倒吸一口凉气。 “守阵人。”宋明远声音发紧,“当年镇压此地的人。全都在这里坐化了,肉身腐朽,骨头不散,阵不破,骨不灭。” 江逾白听得头皮发麻,悄悄往柳贯一身后躲了躲,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那把插在石中的古剑。 “那把剑……”他小声问,“是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这一刻,柳贯一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那把剑上。 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现如此明显的波动。 不是吃惊,不是警惕,是一种沉得吓人、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恍惚——像是,看见了一段早该被遗忘的过去。 “柳哥?”宋景行察觉不对,“你怎么了?” 柳贯一没吭声。 他指尖微微发颤,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碎片——火光,血,塌掉的房屋,有人在耳边喊他的名字,声音听得人心头发酸。 “……不能再睡了。” “你要醒过来。” “他们都在等你。” 头猛地一疼,像要炸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只是脸色比刚才更白。 “没事。”他淡淡一句,把那些纷乱的碎片全都压了下去。 可江逾白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见柳贯一的手指在抖,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难受与茫然,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成了拳。 少年心头一紧,悄悄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柳贯一低下头,撞上他满是担心的眼睛,紧绷的肩,悄悄松了一点。 就在这时—— 祭坛中央,那把锈剑忽然轻轻一震。 嗡—— 一声轻响,穿透雾气。 紧接着,整座崖台都跟着摇晃起来。 祭坛下的黑土开始往上拱,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底下翻身。 “退后!” 柳贯一反应最快,一把将江逾白拉到身后,另一只手寒光闪烁,出现了一柄剑,横在身前。 宋明远立刻捏诀,金光在掌心凝聚,这一次,他不敢留半分力气。 地面摇晃得越来越厉害。 轰隆—— 祭坛正下方,黑土猛然炸开! 一股黑气冲天而起,化作一只巨大、看不清轮廓的爪子,带着腐臭与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朝四人拍来! 风瞬间被撕裂。 江逾白只觉得一股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浑身动弹不得,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抬头,看见柳贯一挡在他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座永远不会塌的山。 “躲好。” 他听见那人低声说。 话音刚落,柳贯一抬脚,迎着那只遮天蔽日的黑爪冲了上去。剑在他手中绷得笔直,寒光刺破黑雾,硬生生在巨爪上扎出一道裂口! “噗——” 一声闷响,震得崖台尘土簌簌落下。柳贯一在空中翻身落地,脚下连退三步,胳膊上未愈的伤口再次崩开,血浸透了布条。 “柳贯一!”江逾白喊了一声就要往前冲,被宋景行死死按住。 “别去!他一个人挡不住!”宋明远咬牙结印,身上金光暴涨,“这不是怨灵,是被镇压千年的凶煞主魂——那块黑石,只是它的壳!” 黑气翻腾片刻,缓缓凝成一道模糊却威压慑人的黑影,立在祭坛上。两只空洞的眼洞直直盯着柳贯一,发出破锣般沙哑的笑: “终于……等到了……” “你身上的味儿……骗不了我……” 柳贯一抬眼,冷淡之下藏着惊涛骇浪。他没回头,只沉声道:“带江逾白走,往谷口跑,别回头。” “我不!”江逾白挣开宋景行,眼眶红透,“要走一起走!” 凶煞仰头狂笑,黑气席卷而来:“走?今天……你们全得给我留下!” 一爪横扫,风如利刃。宋明远用金光仓促一挡,整个人被震飞出去,一口血喷在地上。 “哥!” 宋景行刚要去扶,侧面一道黑丝闪电般射来。眼看避无可避—— “叮!” 柳贯一猛地闪身挡在他身前,剑光闪烁,黑丝擦过他肩膀,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哥哥!” 江逾白脑子一片空白,什么害怕,什么恐惧,全都被冲得干干净净。他只看见那人摇摇欲坠,看见血浸透衣衫。 他攥紧胸口那枚温凉的玉坠,突然像疯了一般朝祭坛冲去。 “小白回来!”柳贯一脸色骤变。 可江逾白已经冲到了锈剑之下。 凶煞冷笑,黑丝直刺他后心:“找死!” 柳贯一目眦欲裂,不顾一切扑过去,手中寒光一闪。 就在黑丝即将刺穿江逾白的刹那—— 少年胸口的玉坠轰然炸开! 金光从他体内涌出,不是术法,是纯粹到极致的清灵阳气。江逾白浑身发光,本是苍白的脸,此刻竟透着一股暖意。他下意识抬手,握住了那把锈迹斑斑的古剑。 嗡————————! 剑鸣震得天摇地动。 锈皮层层剥落,剑光如烈日破云,照亮整座崖台。 江逾白自己都愣住了。 那凶煞在剑光中发出极度恐惧的尖叫:“是……是纯阳魂体!当年封印我的……也是你这种人!” 柳贯一僵在原地。 他终于明白了。 噬骨林的幻音为何只缠江逾白。 溺魂为何不敢近他身。 回音谷那些残念,为何被他一震而散。 江逾白是千年一遇的纯阳魂体,天生克制一切阴邪,也是当年镇压这尊凶煞的关键。 “原来……是你。”柳贯一轻声念着,眼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凶煞暴怒,黑气疯涌:“我先杀了你!” 它不再留手,真身彻底显现,青面獠牙,黑气如潮。 宋明远、宋景行咬牙站起,一左一右护住两侧。 江逾白握着古剑,手在抖,心却异常平静。他回头,看向柳贯一,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我不怕。 你教我的,我都记得。 这回……换我护你一次。” 柳贯一胸口一热。 他忽然笑了。 那是江逾白第一次看见他笑,清冷的眉眼化开,像冰雪遇暖阳。 “好。” 话音落下。 柳贯一纵身跃起,落在江逾白身边。一只手按在少年握剑的手上,另一只手引动体内沉寂已久的气息。 刹那间—— 金光从他体内冲天而起,与古剑、与江逾白的阳气连成一片。 宋明远瞳孔骤缩:“那是……当年守阵人的血脉气息!” 真相,在这一刻彻底揭开。 柳贯一,是当年镇守此地、全员坐化的守阵试炼者,最后一脉传人。 他不是来参加试炼。 他是回家,还债,完成祖辈未竟的封印。 “一起。”柳贯一低声道。 “一起。”江逾白应声。 两人同握一剑,金光与剑气合二为一,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光柱,轰然斩下! “不——!!” 凶煞绝望尖叫。 黑气被一剑劈开,魂体寸寸碎裂,积攒千年的怨气在纯阳金光中消融殆尽。祭坛震动,那些盘膝而坐的守阵白骨,缓缓散作光点,升入天际。 风停了。 雾散了。 阳光洒满崖台。 凶煞彻底消散,只余一缕余音飘荡:“封印……终于……补上了……” 江逾白脱力般晃了一下,剑脱手落地。 柳贯一立刻伸手,稳稳将他抱进怀里。 少年一身冷汗,脸色发白,却仰头看着他,笑得眼睛弯弯:“你看……我做到了。” “嗯。”柳贯一声音有些哑,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灰,“你做得很好。” 宋明远扶着宋景行,靠在一旁,长长松了口气,累到极致,却释然地笑了。 都结束了。 夕阳西下时,四人终于抵达景德镇。 “嘀——” “恭喜玩家——柳贯一、江逾白、宋景行、宋明远,完成‘贪婪’试炼。” “正在为你们传送至神殿。” 面前各自弹出一块面板。 姓名:柳贯一 年龄:20 性别:男 天赋:SSS级天赋——时空旅者(介绍:试炼中可逆转时空,回到过去,改变未来,每场试炼仅限三次。) 武器:半神器·寒渊剑(简介:剑身如深潭寒水,触之如坠冰狱,挥动时无风自寒,敌之气血渐滞。) 神器·日月双轮(简介:日轮灼热,月轮冰冷,阴阳相济。) 已完成试炼:6/7。 …… 一阵天旋地转,他们来到神殿。 彩色玻璃窗将阳光滤成血红、湛蓝与琥珀,光斑投在斑驳石墙上,像神滴落的泪。 巨型烛台燃着永不熄灭的幽蓝火焰,火光在银质神像的瞳孔里流转,仿佛祂们在暗处静静注视。 贪婪出现在他们面前。 贪婪最可怕的地方,是它会腐蚀关系的根本——信任、合作、爱,全都变成可以算计、可以抢夺的东西。 真正的富足,是知道自己已经够了。 而贪婪,是明明站在山顶,还在土里挖掘,想把整座山吞下——最后被埋葬的,往往是自己。 “我要他岁岁平,岁岁安,岁岁平安。”柳贯一开门见山。 这个“他”指谁,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贪婪正要回答,等看清江逾白时,忽然一怔。 祂耳边响起一道男人的声音。 “别露馅。要是让他知道,我要你死……” …… 所谓祝福,其实就是向神许愿。以前柳贯一的愿望,自始至终都是完成使命。而现在,他只想护好江逾白。 许完愿,他们退出神殿。 试炼之外,早已等候的一众高层全都看呆了——谁也没想到,有柳贯一这种除“懒惰”外全通的顶尖试炼者带队,进去的十几批人,最终只有他们几个活着出来。足以想见这场试炼有多凶险。 他们很默契地,没有提江逾白纯阳魂体的事。 有些秘密,只属于他们四个人。 休息时,江逾白坐在台阶上,小心翼翼给柳贯一重新包扎伤口。指尖碰到伤疤,他轻轻吹了口气,像对待一碰就碎的珍宝。 “还疼吗?” “不疼。”柳贯一低头看着他,“以后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江逾白抬起头,眼睛亮晶晶:“那你以后去哪儿,都得带着我。” 柳贯一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不远处,宋景行笑着对宋明远说:“哥,你看他俩。” 宋明远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活着出来,比什么都强。” 晚风温柔,夕阳如画。 噬骨林的雾散了。 回音谷的幻音停了。 河谷里的溺魂,再也不会出现。 那段在黑暗里彼此依靠、彼此守护着走过的路,会永远刻在他们心底。 江逾白轻声问:“我们以后,还会碰到这么险的事吗?” 柳贯一握住他的手,稳稳的,暖暖的。 “不管碰到什么,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