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庙里那声低笑刚落,满地枯骨便发出咔咔的脆响。 灰白的骨节一节节撑起,空洞的眼窝对着他们,断裂的肋骨、残缺的头骨、缺了半截的腿骨,歪歪扭扭地从尘土里站起。没有皮肉,没有气息,只有被黑石滋养出的凶戾,在骨缝里幽幽浮动。 最前面一句枯骨晃了晃,空洞的眼眶里,竟也燃起和溺魂一样微弱的冰蓝鬼火。 “守住站位,别散开!”宋明远低喝一声,指尖快速结印,金光再次浮现在掌心,“这些是被回音谷困死的试炼者,被黑石控了尸身,碰之即伤!” 宋景行立刻抽出腰间短刃,护在宋明远身侧,刃尖泛着一层淡淡的辟邪灵光。 江逾白吓得呼吸一滞,下意识往柳贯一怀里缩了缩,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襟。他没什么战力,此刻能依靠的,只有身前这一个人。 柳贯一将他完全护在身后,手里那根沾过黑液的尖木棍横在胸前,眼神冷得像冰。 “你待在我身后,半步都不要动。”他声音很低,却稳得让人安心,“不管看见什么,都抓着我。” 江逾白用力点头,下巴抵在他后背,心脏狂跳。 下一刻,最前排的枯骨骤然扑来! 骨爪尖锐,带着刺骨阴风,直抓最外侧的宋景行。宋景行手腕一翻,短刃劈出,“咔嚓”一声,将那枯骨的手臂劈断。可白骨落地,不过片刻,便又在黑气中重新黏合,再次扑上。 “砍不散!”宋景行急声道。 “打胸腔里的鬼火!”柳贯一脚步一动,身影已掠上前,尖木棍精准如箭,直刺一具枯骨胸口。 噗—— 冰蓝火焰被戳碎,那具枯骨瞬间散成一地碎骨,再也不动。 江逾白看得眼睛发直。 原来柳贯一的动作,竟能快到这种地步。 可黑石光芒一闪,更多枯骨从石庙角落、尘土堆里爬起,密密麻麻,围得越来越近。阴风卷着碎骨渣子乱飞,回音谷里全是骨骼摩擦的咔咔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宋明远的金光咒法消耗极大,额头上已经布满冷汗,金光忽明忽暗。再这样耗下去,不用枯骨动手,他们自己先力竭。 柳贯一眼神一沉。 这样不是办法。 “宋明远,你能不能暂时封住黑石的气息?”他回头低喝。 “可以,但只能撑十息!”宋明远咬牙,“我一旦全力封石,防护就会断!” “足够了。”柳贯一目光落在石庙中央那块泛着黑气的黑石上,“十息之内,我毁了它。” “不行!”江逾白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发颤,“太危险了,你过去会被枯骨围住的!” 柳贯一低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眼眶通红,满脸都是担心,指尖冰凉,却抓得死紧。 他心尖微不可查地软了一下,语气放轻了半分:“相信我。” 说完,他抽回手,却将腰间一个小小的、温凉的玉坠摘下来,塞进江逾白手里。 “握紧,别丢。” 那玉坠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微凉却安心。 江逾白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柳贯一往石庙中央冲去。 “准备!”柳贯一低喝。 “动手!” 宋明远猛地双掌一推,全身金光暴涨,如同一轮小太阳炸开,所有枯骨动作一顿,被金光逼得后退半步。石庙里的黑石发出滋滋异响,黑气被强行压回石内。 就是现在! 柳贯一脚下一点,身形如箭,穿过枯骨缝隙,直扑黑石! 沿途枯骨疯狂扑抓,骨爪擦着他的衣袍划过,撕破布料,在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恍若未觉,眼神只盯着那块黑得发亮的石头。 近了。 更近了。 就在他伸手要握住黑石的刹那—— 黑石突然剧烈震动! 一股远比溺魂、噬骨林更凶戾的气息冲天而起,黑石表面裂开细纹,一道漆黑的影子从石中缓缓探出,带着腐臭与怨毒,直扑柳贯一面门! “柳贯一!” 江逾白失声尖叫,不顾一切要冲上去。 宋景行死死拉住他:“别去!你过去只会添乱!” 江逾白挣扎着,眼泪瞬间掉下来,手里的玉坠几乎被捏碎。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那道黑影缠上柳贯一,看着他被黑气包裹。 柳贯一闷哼一声,却没有退。 他反而咬牙,左手死死按住黑石,右手握紧尖木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下! “给我碎——!”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回音谷都在摇晃。 黑石裂开无数纹路,那道黑影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瞬间崩散!冰蓝鬼火在空气中逐一熄灭,围上来的枯骨失去支撑,哗啦啦全部散落在地,再也不动。 金光消散。 风停了。 谷里的回音,也彻底安静了。 柳贯一站在石庙中央,垂着肩,微微喘着气。 他衣衫破烂,手臂上一道血痕格外刺眼,脸上沾了尘土与黑渍,却依旧站得笔直。黑石在他脚边,裂成了无数碎块,阴冷的气息,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江逾白挣脱宋景行的手,疯了一样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 “你吓死我了……”少年声音哽咽,眼泪全蹭在他背后,“我以为……我以为你要出事了……” 柳贯一身体一僵。 他很少被人这样亲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沉默了片刻,他缓缓抬起手,极轻地拍了拍江逾白的背。 “我没事。” 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宋明远和宋景行走过来,看着满地碎骨与裂石,都松了口气。 “没想到,真被你毁了。”宋明远苦笑,“这东西压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早就成了祸根,我们这一路,全是它在搞鬼。” 宋景行蹲下身,捡起一块黑石碎片,指尖一触便缩回:“现在怨气散了,噬骨林、溺魂、回音谷,应该都不会再害人了。” 柳贯一微微点头,低头看向还抱着自己不放的江逾白,伸手轻轻把人拉开一点,皱眉看他的眼睛。 “哭什么。”他用指腹擦去少年脸上的泪痕,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我没受伤。” 江逾白吸了吸鼻子,抓住他受伤的手臂,眼眶更红:“都流血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衣襟上撕下一块干净布条,踮起脚,轻轻给柳贯一包扎。动作笨笨的,却很轻,生怕弄疼他。 柳贯一垂眸看着他头顶的发旋,眼神软得一塌糊涂,只不过自己都没察觉。 宋明远和宋景行对视一眼,很识趣地转过身,去整理行囊,不打扰这两人。 等江逾白包好,柳贯一才开口,声音平静:“这里的祸根除了,但试炼还没结束,我们的任务是把他们送到景德镇。”说到他们时还看了一眼宋明远兄弟二人。 接着,他望向石庙后方,那条被枯骨挡住的、通往深山的小路。 路的尽头,云雾缭绕,看不见终点。 “真正的景德镇,应该就在前面。” 江逾白握紧他的手,这一次,没有再松开。 “不管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柳贯一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终于穿透回音谷的阴影,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明亮。 前方的路依旧未知,依旧凶险。 但这一次,他们不会再独自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