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归途

第八章 回音谷

  篝火噼啪一声,炸出点火星,在暗夜里轻轻飘起,又很快熄灭。   江逾白看着柳贯一袖口那道被黑液浸得发硬的破口,心里像被什么细细扎了一下,酸麻得发紧。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挪过去,把自己怀里那块没舍得吃的干粮,轻轻推到了柳贯一面前。   柳贯一垂眸看了一眼,没推辞,捡起来掰了一半,又递回去。   “我不用。”江逾白小声摇头。   “拿着。”柳贯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稳,“明天路更难走,别半路没力气。”   少年指尖微微一颤,还是接了过来,低头小口啃着,眼眶却悄悄热了一点。   宋明远调息了半晌,脸色总算缓过来几分,他抹掉嘴角残留的血迹,从怀中摸出那卷兽皮地图,铺在地上。火光映在粗糙的皮面上,几道深浅不一的墨线蜿蜒向前,最终停在一片被特意涂黑的区域。   “回音谷再往里,就是试炼真正的核心地带。”他指尖轻点那片黑影,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之前得到的消息不全,这里……根本不是普通的欲望试炼。”   宋景行蹲在一旁,眉头微蹙:“哥,你是说,有人故意隐瞒了?”   “不对。”宋明远摇头,“噬骨林、溺魂、祭坑……这一连串的东西,不像是试炼,更像是镇压。我们不是在前往景德镇,是在闯一片被封住的凶地。”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沉了下去。   江逾白握着干粮的手一顿,抬头看向柳贯一。男人正垂着眼看地图,侧脸在明暗交错的火光里显得格外沉静,仿佛再凶险的局面,都乱不了他半分心神。   “不管是试炼还是镇压,既来了,就只能往前走。”柳贯一抬眼,目光扫过三人,“退路已经没了。”   宋明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柳贯一说得对。”他收起地图,“后半夜景行守着,都再睡一会儿,天亮立刻动身,越早离开河谷越好。”   没人再多话。   奔波了一整天,又连番经历凶险,倦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江逾白裹紧那件带着柳贯一淡淡气息的外衫,靠在石头上,明明累得浑身发软,却怎么都睡不着。   眼前一遍遍闪过噬骨林里那些扭曲的人脸,耳边回荡着幻象里柳贯一与平时不同,温柔的呼唤,还有河面上浮起的、密密麻麻的青白头颅。   他悄悄侧过头,看向守在火堆旁的身影。   柳贯一没有睡,他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残留的痕迹,眼神落在漆黑的河面,不知在想什么。明明是个沉默寡言、冷得像冰一样的人,却在他最慌最害怕的时候,稳稳拉住了他。   江逾白看着看着,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这一夜,再没发生意外。   天刚蒙蒙亮,四人便收拾了东西出发。   河谷尽头,两山对峙而立,中间夹着一条狭窄幽暗的入口,风一吹进去,便发出嗡嗡的回响,连绵不绝——正是回音谷。   站在谷口,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被放大几倍,连心跳都像是在耳边敲鼓。   “别大声说话。”宋明远回头叮嘱,“这里的回音会缠人,说得越多,听得越乱,到最后连自己的声音都分不清真假。”   众人点头,依次进入谷中。   通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肩而行,两侧岩壁光滑如镜,呈淡淡的青灰色,人一靠近,便映出几道模糊的影子。脚下铺满细碎的砂石,一走一滑,每一步落下,都会在谷中荡出悠长的回声。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回声也越重。   脚步声、呼吸声、衣料摩擦声,层层叠叠地撞在岩壁上,再弹回来,搅成一片嗡嗡的嘈杂。江逾白下意识往柳贯一身边靠了靠,手悄悄伸过去,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   柳贯一脚步没停,只是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跟着我,别松手。”   少年用力点头,指尖攥得更紧了。   宋明远走在最前,一边辨认方向,一边留意着两侧岩壁。他忽然停下,指着壁上一道浅浅的刻痕:“是人为的,应该是之前进来的人留下的标记。”   那刻痕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刻下的。   宋景行皱眉:“看痕迹,不止一人。”   “但我们一路上,没见到半个活人。”宋明远声音冷了几分,“要么是死了,要么……是迷在谷里,永远出不去了。”   话音刚落,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呜——”   像是哭声,又像是风声,被回音拉得很长很长,凄凄惨惨,飘到耳边时,已经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江逾白心头一紧,拽着柳贯一衣角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柳贯一抬眼望向谷道深处,眼神微冷:“不是风。”   话音未落,前方岔路口,忽然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试炼服饰,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嘴里不停喃喃自语。   “别追我……别追我……”   是个少年,看上去和江逾白年纪差不多,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宋景行下意识要上前:“你是遇到哪个神的试炼?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别过去!”宋明远猛地拉住他,脸色凝重,“你看他的脚。”   众人目光下移。   那人双脚悬空,根本没有沾地。   他不是走出来的,是飘出来的。   江逾白倒吸一口冷气,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那“人”像是终于察觉到他们,缓缓转过头。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一片浑浊的黑。   “你们……听见了吗……”他歪着头,声音被回音撕成好几片,“谷里有人在叫你们……一叫,就会迷路哦……”   柳贯一往前半步,将江逾白护在身后,握着木棍的手微微收紧。   “是回音缠上的残念。”宋明远低声道,“它在引我们分心。别听,别应,别对视。”   可已经晚了。   那残念咧嘴一笑,忽然张开嘴,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嘶喊。   声音在谷中疯狂反弹、放大、重叠,一瞬间,整个回音谷里全是嘶喊,四面八方涌来,震得人耳膜发疼,头脑发昏。   江逾白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瞬间出现重影。   耳边,无数声音炸开——   有私塾先生的呵斥,有母亲的呼唤,有温柔的柳贯一的笑,还有柳贯一在噬骨林里对他说的话。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缠得他喘不过气。   “小白……过来……”   “别走丢了……”   “回头啊……”   他脚步一晃,下意识就要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走去。   “江逾白!”柳贯一立刻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握,“看着我!”   那一声清喝,穿透层层杂音。   江逾白茫然抬头,撞进柳贯一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深潭一样,一下子接住了他快要散掉的心神。   “别听。”柳贯一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只听我的。”   他抬手,用指背轻轻擦了一下江逾白冒冷汗的额头,动作很轻,快得几乎看不见。   “跟着我走,一步都别错。”   少年浑身一颤,混乱的脑子瞬间清明了几分。他死死盯着柳贯一的眼睛,用力点头。   一旁,宋明远快速捏了个诀,指尖凝出一点淡淡的金光,朝那残念点去。金光一触到那道虚影,便发出一声轻响,虚影瞬间扭曲、淡化,消失在岩壁之间。   谷里的嘶喊渐渐散去,只剩下空荡荡的回音。   宋明远松了口气,脸色又白了几分:“快走,这里不能久留。这谷里的残念不止一个,再耽搁,我们都会被声音拖疯。”   四人不敢停留,加快脚步往前。   可越往里,岔路越多,岩壁上的人影、刻痕、爪印也越来越密,到处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风一吹,呜呜的声响此起彼伏,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江逾白紧紧抓着柳贯一的手腕,不敢再看两侧,只盯着眼前这个人。   只要柳贯一在,他就不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谷心处,居然立着一座残破的石庙。   庙门歪斜,匾额早已掉落,只剩下光秃秃的石梁,上面刻着几道模糊不清的符文,被岁月侵蚀得快要消失。庙前空地上,散落着一堆堆枯骨,有的抱着头,有的伸着手,姿态诡异,像是在临死前经历了极度的恐惧。   而在石庙正中央,供奉着一块黑色的石头。   石头不大,却散发着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连周围的风,都像是冻住了一样。   宋明远盯着那块石头,瞳孔骤然一缩。   “是它……”他声音发紧,“噬骨林的怨气,溺魂的怨念,回音谷的幻音……全是这块东西引出来的。”   柳贯一也看着那块黑石,眼神沉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那石头里,藏着一股极其凶戾、古老、又极度饥饿的东西,正缓缓苏醒,盯着他们每一个人。   宋景行脸色发白:“这到底是什么?”   宋明远沉默了片刻,一字一句道:   “镇邪石,反过来了。”   “它不是在镇压邪祟,是在养邪。”   话音刚落,石庙之中,忽然响起一声极低极低的笑。   笑声被回音谷放大,一圈一圈,漫过满地枯骨,漫过四人脚下,缠上每个人的脖颈。   下一秒,满地枯骨,咔咔作响。   一具接一具,缓缓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