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观被辛弃疾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用力点头:“好!我听老师的!” 随即又心虚起来:“只是,学生近来只读兵书之类的,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他虽然穿越来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但原主读书也只是一般,勉强水了个生员身份而已。 而杨观自己更是从来都没想过要像“范进”似的寒窗苦读考科举,家里的四书五经都落了灰。现在骤然要参加科举,实在提不起信心。 辛弃疾淡然笑道:“放心好了!你生性聪慧,资质甚好。” “老师谬赞了,倒不是资质的问题……”杨观忍不住嘀咕。 辛弃疾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黄榦已经来信,过两日就会来铅山。他放言组织了同门中最善指导科举的三位先生,为你单独规划备考方案,并轮流给你一个人上课。” “有他们在,你考中进士不成问题!” “是么……”杨观放心了很多,同时又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辛弃疾的目光看向飞起的白鸥:“我最近会约些老友来瓢泉,到时候给你一一引荐。” 杨观跟着辛弃疾的眼神看过去,倒吸了口冷气:“老师,您的好友除了鸟,不会还有猴啊雕啊松啊之类的吧?” 虽然不太可能,但大诗人的想法,谁说得准呢? 辛弃疾哈哈大笑:“胡闹!竟然调侃起为师了!” 他收回目光,神色傲然道:“我迟迟不愿收你为徒,是担心自己归正人和贬官的身份对你有不好的影响。” “不过而今你已经因朱元晦之事和理学牵连上,那我也无需再顾忌许多了。” “为师在大宋官场浮沉三十载,也是些朋友的。有他们照看,我看谁敢动我辛弃疾的徒弟!” 湖风忽起,卷得杨观衣袂翻飞。远处白鸥振翅而起,在碧空中划出两道银痕。 ----------------- 大宋京城临安府。 从大内丽正门北出百步,御街至此折而西向,街北高墉环护,一门洞开,上悬御书金匾“枢密院”三大字,朱髹飞白,每字径丈。 宋初承袭五代旧制,设枢密院为最高军事机构,与主管行政的中书门下并称“二府”,乃是皇宫大内以外,大宋最高的权力中枢。 位列执政不久的签书枢密院事陈自强,正轻柔地摩挲着手中的象牙杯,满意地微微点头:“雕琢细腻,繁缛瑰丽。确实称得上珍品。” 躬身站他案前的费士寅赔笑道:“签枢慧眼如炬!据说张时修为了求这支流虎鋬杯,把老家的祖田都卖了一半。” 陈自强轻哼道:“他做事不行,也就还有份诚心。” 费士寅连忙恭维:“签枢心慈,又重情义,这是张时修的福气。” “收起来吧。”陈自强放下古董,抬眼粗粗扫过费士寅捧上来的名单,随口问道:“这杨观是何人,名字怎么还排在黄榦、蔡沈的前面?” 费士寅正要说明,却见陈自强摆了摆手:“罢了,备轿吧,本院这就去见韩王。” …… 平原王府,阅微堂外。 面对一身布衣的王府幕僚史达祖,陈自强的老脸上堆满了笑意:“史兄安好!我最近得了一支百年灵芝,最能安神助眠,稍后便差人送去贵府。” 言语间既不像朝廷的从二品大员,也不像比人家年长了二十多岁的老翁。 史达祖客气还礼:“多谢陈签枢挂念,韩王正在内间等您。” 陈自强躬着身子趋步进门,便闻到那股熟悉的沉香。 平原郡王、当朝太傅韩侂胄正踞坐案后,并未穿朱紫公服,只套了件暗青色杭绸直裰,腰间松松系着羊脂白玉带。 他约莫五十上下,眉粗眼深,身形魁梧。正低头看着手边的文书,皱着眉头似乎在为什么事烦恼。 陈自强看见他的表情,身体躬得更低了些,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敬重:“自强拜见恩王!” 韩侂胄眼皮都没抬,随口嗯了一声:“陈先生来了。” 古人讲究尊师重道,虽然他如今已经位极人臣,陈自强也不过是他儿时的蒙师。但在私下,他依然以“陈先生”相称。 陈自强伸手从怀中去取名单,但犹豫片刻,又放了回去:“恩王似有什么难决之事。不知可有需要出力的地方?自强受恩王再造大恩,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还不是那杨贵妃,想方设法地把干兄弟往阁门里塞。”韩侂胄摆了摆手:“后宫之事,陈先生插不上手。” 陈自强不敢再问,赶紧拿出名单邀功:“禀恩王,那些给朱熹送葬的伪徒已经调查清楚,名录在此,皆是居心叵测之辈。” “只要恩王一声令下,便能将其一网打尽,彻底打掉伪学逆党的嚣张气焰,还天下一个风清气正!” 他如此卖力,就是知道韩侂胄一向对于打击道学极为坚决,且从不留手。 却不料韩侂胄今日却意外地看起来兴趣缺缺。 不但没有去接名单,反而皱了皱眉头:“反正朱熹已死,其余那些不成气候,就没必要深究了。” 陈自强愣了半天,劝道:“恩王宽宏!但常言道:除恶务尽。若放纵那些鼠辈搅动浊水……” “咳咳!”史达祖故意咳嗽几声打断了陈自强的话,随即开口道:“陈签枢,韩王宽容道学,乃是有更深一层的谋划。” 他见韩侂胄微微点头,便接着解释道:“先恭淑皇后病故之后,后宫群龙无首,韩王只靠太傅和郡王的身份,不足以像之前那样稳固朝局。” 陈自强点点头。以他目前的身份,已经能够窥到一些不为人知的高层辛密了。 其实史达祖说得委婉。韩侂胄作为外戚能掌控大权,少不了太皇太后(高宗吴皇后),与皇后(韩皇后)这两位亲戚的支持。 然而继庆元三年太皇太后去世之后,今年,年轻的韩皇后也撒手人寰。这对韩侂胄的地位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陈自强到六十岁时还不过是区区一个县丞,虽然短时间内被韩侂胄提拔到了从二品的高位,但眼界见识的提升可没那么容易。 对于这种级别的复杂政局,他挠破头皮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见地,只得恭维道:“恩王明见万里,运筹帷幄,定然已有了成算。” 史达祖用力板着脸,才没有显露出鄙夷之色,勉强点头道:“的确如此。后宫既然暂时使不上力,韩王便决定从前朝想办法。若能以官职掌控朝堂,韩王便能更加名正言顺地掌控形势,为皇上分忧。” “所以不再追究伪学逆党,是为了收拢文官们的人心!”陈自强明白过来。 史达祖点点头:“正是。其实道学中人大多数也是忠君爱国的,既然朝廷已经清除了赵汝愚等首恶之徒,党锢也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达祖所言甚是。”韩侂胄连连点头。他是武将出身,其实对于道学、理学、事功学什么的并无好恶。只是借助反对伪学逆党的名义打击政敌赵汝愚,收拢权力而已。 陈自强见状,立刻把名单塞回了怀中:“恩王为社稷深思熟虑,实在令人敬服!” “陈先生已入枢府,今后还望在朝堂上继续秉持正道才好。”韩侂胄扫了他一眼。 陈自强恨不得赌咒发誓:“自强不知其他,只知唯恩王马首是瞻而已!” 韩侂胄满意地点点头,随口问道:“说起来,这次去弹压朱熹葬礼的那个张……什么?” “信州通判张时修。”陈自强连忙补充。 “嗯,此人不但压不住事,反倒是闹得民意汹汹,各地士子争相传扬。”韩侂胄信手翻着案上的文书问:“他与你是旧识?” 陈自强只觉老脸发木,膝盖发软,连忙澄清道:“只是在光泽县时曾做过同僚,并无私交。” 说罢连忙又补充道:“此人庸碌,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县令之才,确实当不起大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