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府上轿,陈自强把费士寅叫到近前。 费士寅殷勤俯身:“签枢有何指示?” 哪知陈自强一把抓起那摞名单,反手甩在他的脸上:“蠢货,以后不要谁的礼都收!” 费士寅不敢躲避,只好闭上眼睛,随后顾不得脸上疼痛,堆着笑弯腰去捡散落的纸张:“签枢请息怒,生气伤肝。” 陈自强冷哼一声:“去找个言官弹劾张时修,再把他贬去儋州,一辈子不许上岸!” ----------------- 院中的老梅花开花谢,斗转星移间,已到了庆元七年的夏天。 这天功课结束,辛弃疾喊住准备离开的杨观:“明远今日神色疲惫,可是又熬夜了?” “可不是!”杨观揉了揉眼睛,瘪嘴诉苦道:“黄先生逼着我每天交一篇策论,陈先生四更刚过就敲门检查我背《三经新义》……最疯狂的是杜先生,说我前次月考成绩不佳,拿着戒尺追了我半条街,差点逼着我断指明志!” 他眼巴巴地看着辛弃疾:“老师,其实我觉得吧,考武举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上一世看网络小说,里面的男主角穿越古代不是当皇帝就是做王爷,叱咤风云、左拥右抱。怎么轮到自己真穿了,却天天都在备考! 难道自己穿进了哪个扑街作者写的《穿越大宋之我要读高三》? 辛弃疾笑骂道:“休要摆这副惫懒模样,诳我给你减功课。” “各大书院的学子成绩斐然靠的就是严师、名师。” “若被天下士子知道,他们挤破脑袋都难入其门的书院三大名师,在从早到晚围着你一个人转,恐怕都嫉妒得发疯。你却还在这里卖乖!” 杨观被戳穿心思,嘿嘿笑着挠头:“老师说的是。”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幸运? 原主虽然是个生员,但留给他的学识只能说中规中矩。而被三大名师“虐待”几个月后,自己的进步不能说是突飞猛进,只能说是一日千里。 这当然离不开他从上一世带来的学霸体质和学习经历,但老师的高水平和尽心付出也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辛弃疾见他老实下来,才微微点头:“今日留你,是有一事与你商量。” 杨观顿时来了精神:“老师又有好友要来信州吗?” 这可是他最期待的事了。当然不只是因为接待长辈可以请假,还因为他这半年实在是认识了许多厉害人物。 有诗词极佳的龙洲道人布衣刘过。 有曾任焕章阁待制,明明是永嘉学派,却因伪学逆党之禁而被罢职的叶适。 甚至还见到了曾任礼部郎中,但被罢官十一年的陆游! 对,就是课本上“家祭无忘告乃翁”的陆游!现在还是活的! 虽然这些辛弃疾的老友,似乎都混的不怎么好……但对于平民出身的杨观而言,能侍立在旁,听他们谈论诗词、学派、朝堂、金宋这些事情本身,就已经是极大的眼界的收获了。 而且由于辛弃疾的刻意介绍,加上他曾经“不畏权势,吊唁朱熹”的事迹,这些长辈对他都非常看重。 虽然在朱熹葬礼过后,朝廷方面的严厉惩罚并没有如预料般来临,但辛弃疾显然未雨绸缪,在用自己的人脉,给年轻的杨观撑起一把遮风挡雨的保护伞。 “不是。”辛弃疾今天却摇了摇头:“我只是想问你,秋闱在即,你准备何时动身回乡。” 杨观微微一怔,随即大喜。 是啊,他要参加科举必须回泉州参加解试。 也就意味着,自己终于可以脱离先生们的魔爪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毫不犹豫地说:“弟子准备后日、不、明天就回。” 辛弃疾有些意外:“倒也不必这么着急,下月中旬动身都是来得及的。” “弟子还是想早些回去。”杨观好不容易抓到了救命稻草,才不会撒手:“弟子离乡多日,很是思念家人。而且也想提前适应一下环境。” 辛弃疾点点头:“那倒也是。既然你意已决,便尽快做准备吧。” 他本就欣赏杨观的性情,这些日子又见他勤奋好学,悟性极佳,不但深得自己真传,更是常常能提出一些发人深省的见解。 在教他的过程中,自己对于战争、组织、军械等的理解似乎也隐隐更深了一层。 所以,对于眼前这个弟子,他是打心眼里喜欢得紧。 “为师不喜繁缛,你我便就此暂别吧!”辛弃疾起身取下悬于墙上的宝剑,递给眼前的少年: “此剑名为‘横秋’,伴我多年。今赠明远,非为饰器,乃为寄志!” “但愿你劈波斩浪,尽展怀中抱负,胸中所学。为师等着你高中的好消息!” 一时间,不舍和感动涌上杨观心头,他双手捧剑,俯身三叩,额头触地有声,声音有些哽咽:“弟子定然不坠师门名声。还请老师保重身体!” 一阵清风拂过,窗外垂柳依依。 …… ----------------- 次日三更,月黑风高。 白鹭巷口,杨观猫着腰探出头来,神经兮兮地左右张望半天,才冲后方比了个前进的手势。 身后几人这才跟着次第走了出来。 “郎君呀,咱们怎么这么像做贼?”阿菱抱着个快有她半人高的包袱,声音里透着莫名的兴奋:“好刺激啊!” “声音小点!”杨观一把捂住她的嘴:“莫要被他们发现!” 阿菱吐了吐舌头,乖乖闭嘴,但亮晶晶的眼睛还是出卖了她的雀跃。 “方保,你回去吧!”杨观拍了拍后面背着更大包袱的方保:“这几间酒坊就拜托你了。” 方保在大狱中的伤养了一个月才好,但他也因此获得了杨观的信任,以及白鹭酒坊的部分股份。 他重重地点头承应:“东家放心!小事找李捕头,大事找辛官人。俺都记住哩!” 杨观眼见杨忠的马车靠近,从方保手中接过包袱,正要上车,人却定在了当场,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先、先生……” 迎面从黑暗中走出的三人,正是杨观的三名“严师”。 “明远,为何天不亮就要离去?”黄榦背着手问。 杨观直流冷汗。 这就是所谓的血脉压制。 要知道面对数百手持刀枪的厢军时,他都没有这么紧张过:“黄先生,学生……那个,思乡心切、归心似箭、夜不能寐……” 陈先生“呵”了一声,杜先生似乎在摸插在腰间的楠木戒尺。